34 已殇(上)(1 / 1)
光葵九年。十月。
荆涯。
红鹰医院。
“接到了?接到了就快走吧。”思仲皱着眉头,望着一袭玄袍的淅蔚从长长的走廊那头走来,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七八岁小男孩。见淅蔚还是抱着孩子不紧不慢地走着,思仲有点着急起来。“淅蔚你走快点行不行,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大概知道吧。”淅蔚不紧不慢地回答快要跳脚的思仲,把手中孩子抱得稳稳的。
思仲快要炸了:“没有‘大概知道’‘吧’!!你这个没常识的家伙!听我说!你赶紧在三秒钟之内给我回到下界去,我回头再给你解释为什么!”
淅蔚不慌不忙地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但他知道思仲不会害他,这么告诫必有原因。于是,他眨了眨眼,忽地抱着男孩原地消失了。
思仲崩溃地长叹了一口气,伸手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
淅蔚总算接到了他的儿子——好吧,接到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的许多世之前有一世是他的儿子。虽然淅蔚在大半年以前就知道了这男孩快要去世,但对这男孩的具体预阅,出于种种原因,是思仲操作的。
事实上,在这之前对这男孩不少次转世的预阅,有许多次都是思仲去做的。
既然是思仲预阅的,那么淅蔚这次的引渡要求思仲一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然而让思仲跟来的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其中一个是,正如思仲所说的,淅蔚对于现世的常识甚是缺乏,而思仲本人,被淅蔚戏称为“现世万事通”,说他是偌大的冥界与时俱进的典范。
思仲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对淅蔚这个不靠谱的冥王露出名为“无语”的表情。
这些年间,除去工作上的必须,以及对现世自己儿子转世的“偷窥”,淅蔚几乎没有来过现世。思仲不知道为什么淅蔚不常去现世,隐隐有过猜测,或者是他身为冥王,不便太多踏足人间?
总之,王像是带着秘书似的把思仲给带来了。虽然在思仲看来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好吧,真的跟来之后思仲就不这么觉得了——
……你居然可以在医院里这么慢条斯理……医院里的亡灵那么多,淅蔚我告诉你,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是冥王,你就别想脱身了我告诉你!
思仲抿着嘴唇打量着儿科病房走廊上的光景,正要随着淅蔚返回下界,忽然隐隐听得一个孩子尖锐的哭叫,那声音哀得撕心裂肺,令思仲有些心惊……哪个可怜的孩子,居然哭成这样。
淅蔚已经带走了男孩,接下来已经没思仲什么事了。忽然萌生一阵随意的好奇让思仲转过身,向走廊的另一头望去。
哭声大了不少,似乎是那个哭着的孩子正在向这边跑来。果然,思仲念头刚起,便见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女孩向他飞奔而来,光光的小脚丫子啪啪地踏过地面,一边哭着,一边尖声地呼喊着“哥哥”,晒得黑不溜秋的脸蛋上沾满泪痕,小身子瘦弱得就快要飘起来,脚步跌撞,踉踉跄跄却一个劲地猛跑,似乎在追逐着什么。
眼看着就要撞上思仲了,思仲连忙闪身避开这小女孩,谁知她却也在最后一刻往旁边一躲,就像是知道要撞上了一样闪避到另一个方向,接着向前狂奔过去……
思仲愣了一愣——怎么这个六七岁的小孩让他感觉,好像她能看见他?
他还没有愣完,忽然又见那个小女孩向他奔来,冲到他面前时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冲他大叫,声音尖厉满是恐惧,却又毅然决然:“看见我哥哥了吗?求你告诉我,你看见我哥哥了吗!”
思仲半张着嘴,一时震惊地瞪着眼前这个孩子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和这个小女孩就这样互瞪着,直到路过的人都朝孩子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个领着孩子的家长还摇摇头低声叹了一句:“啧啧……这丫头的毛病还真不轻,居然出这么严重的幻觉了……”说完后又躲着精神病人一样,领着自己的孩子远远绕开。
思仲这才醒神,往这孩子周围下了个消除存在感的法术。
他敏捷地一把抓住小丫头的手腕,飞快地问道:“小妹妹你能看见我?!”
小丫头使劲地甩着手腕却甩不开思仲,吓得嚎啕大哭,却还逼迫自己喊道:“别抓住我,我还要去找我哥哥!”
思仲担心地望了一眼四周,还好,现在所有人都对这孩子视若无睹了。
他飞快地问:“你哥哥是谁?!”
丫头却惊恐地挣扎着狂叫“放开我放开我”,怕得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小丫头晒得很黑,脸色却很青得可怕,嘴唇甚至发紫。她挣了一会儿体力不支,跌坐到地板上飞快地喘着气,几乎快哭不出声音了,她望着思仲的眼睛是那么绝望,明亮却透着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根据经验判断,思仲知道这小丫头命不久了。
可是——这不是个普通孩子!
“小妹妹在这里不准走,等我一下!”思仲尽量轻柔地叮嘱了小丫头一句,略动法术将她限在原地,拍拍她的头,随即飞快地返回下界。
思仲带着淅蔚返回儿科病房的走廊时,见那丫头全身颤抖着蜷缩在地上,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他们两个却又卯足了力气一下子跳起来,用受惊的小兽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们,拼命憋住咳嗽,身子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
听了思仲说了他遇见的事,淅蔚连忙跟着他赶过来,果然见到那个正如思仲所描述的孩子。当多年的期盼一下子实现,淅蔚反而不敢让自己一下子激动起来了……
他朝丫头伸出手,让丫头吓得往后一退。然而淅蔚比她快得多,一下子捧住她的小脸,用沉静的声音对她说:“不要怕,安静点。”
小丫头果然宁定了一点点,在他的手下没有挣扎,虽然还是一脸惊恐。
……好烫啊。这小孩身上好烫。在发高烧。
淅蔚抚了抚她的头顶,望着她的眼睛和蔼地问:“你能看见吗?”
本能地知道他在问什么,小丫头咬着嘴唇,就又快哭了。
思仲碰了碰身侧淅蔚的肩,朝小丫头努了努嘴提示淅蔚道:“太小了,还不可以啊……”
小丫头一下子哭出来,横下心答道:“我能看见的!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哥哥啊?”似乎在以回答问题换取提问的机会。
“你哥哥?”淅蔚思索了片刻,苦笑着,缓缓地对这丫头说:“他轮回了……”
“怎么?”小丫头听不懂,但却本能地感觉出他的话是在无可置疑地告诉她,你已经无能为力了。她怔怔地站了许久,接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忽然发觉刚才莫名其妙的寸步难行已经消失,她一转身,想要从他们身边逃跑,但是身子摇摇晃晃,是跑着,但却是艰难的挣扎。
“是太小……还不能承担那样的责任……再迟一些吧……”淅蔚摇摇头,对思仲说着,却仿佛是在对自己低语。“……这孩子可不比少敏了。”
思仲没有回答,忽听淅蔚又对他说:“思仲,你追上去,把她要知道的东西都告诉她……这孩子我们要定了,小心保护,让她活着,可以采取一切措施。”
顿了顿,思仲说了句“好吧”,跟在丫头身后追了过去,一边遥遥地解了下在她身上的所有法术,谁知这孩子感觉到了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被追,吓得猛跑几步,跌撞地闪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思仲紧赶几步冲过去,发现孩子那小小的身子倒在了墙脚下。
他正打算去扶,却见一位护士匆匆跑来,将小丫头一把抱走。
思仲无奈,尾随着她俩进到一间病房,看着护士给孩子做着处理措施,完全不能插手,直到护士终于忙活完了离开房间,思仲这才走上前去。
小丫头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在那小小身子的映衬下,那张床几乎可以用辽阔来形容了。她紧闭着双眼,表情痛苦,但思仲却凭直觉感觉到,除了她身体上正在承受着病痛折磨之外,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她刚才为何一个劲地找哥哥,是她哥哥……出事了?
淅蔚刚才为何告诉她说她的哥哥已经步入轮回了?淅蔚难道知道这个小女孩是谁么……
思仲扫视了一眼病房内部,觉得有些不妥,他走到房间内几重用以隔出私人空间的屏风之后一一探看,却见其余病童身边均有家长陪伴,而房间内的大人们,却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那个小女孩的家人。……那孩子是一个人么?难怪身患重病的她刚才在走廊里那样横冲直撞,都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寻找。
思仲蹑手蹑脚地走回小丫头的床边,在床沿坐下,轻轻地把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不出意料,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小丫头刚才是累倒,但现在果然是醒着的。她睁得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思仲,满是恐惧。
……她的眸子好漂亮,清澈得一尘不染,干净得仿佛能看透整个世界。虽然现在充满恐惧,虽然现在毫无生机,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思仲尽量用缓和的口气问,可是听见他说话,她还是惊得通身一颤。
她不答,尽力把头往后仰,想躲开思仲的手,但思仲上前扶着她的后脑勺,又将她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这回,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嗯……不告诉我吗?”思仲犹豫了一下,朝她笑了笑问。小丫头只是戒备地瞪他,一声不敢吭。
“嗯……”思仲想起什么,抬眼扫了一眼贴在她床头上方的卡片,微笑着问她:“叫苏凡是吗?”
小丫头不答,仍旧紧张地瞪他而已。
思仲望着她又轻声问:“小妹妹,你的家里人呢?”
小丫头的目光明显一黯,哀哀地竟有几分不似孩童的凄凉。
于心不忍,思仲柔柔地摸着她的头,温和地对她说:“妹妹乖,闭上眼睛,先睡一觉吧。”
小丫头用无辜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真的闭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早已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