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蛮荒少主(1 / 1)
清晨,岭西村还笼罩在雾气蒙蒙中,守在村口等人的村长迎来了最后几个去捕鱼的汉子。
他们具是满脸疲惫,一身狼狈,话语间遇见的事大概一致,无非就是天空一道白光,就人事不省了。
晓杏一夜睡得不甚安稳,听到外面有动静,一骨碌便起身出了门。
村口一瞧,晓杏并无见着阿牛,她寻了几个大汉问道:“你们可有没有见过阿牛哥,他人在哪?”
一问之下,大伙都茫然得摇着头,再数一下归来的人数,竟只少了阿牛一人。
晓杏心里咯噔一下,明眸向东望去,白雾从中,东方天空之上赫然有一道金光闪过。
汜水河畔,并不止有妖怪这么简单。
清晨的风自东边而来,卷带着浓郁的玉檀香味,她知那人在盼她前去,在诱她前去。
清河村惨剧在前,她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悲剧酿成,只希望他们留在村庄中,能避过一祸。
“大家都回家吧,没事了。”灌以言灵之力,晓杏遣走了坐在村口休憩的村民。
岭西村几月,她曾细细想过,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从神帝曦禾口中听来关于女神的故事是不完整的,女神芳华定是遭遇了别的事,以至于现在的自己,会有如此混乱的记忆。
她,于九幽混沌中迸发出的力量,那冲天戾气,令她自身都感到恐惧。
戾气冲开束缚之时,她明明感觉到魂魄的撕扯,残缺,她们是不完整的。
她甚至还察觉在她身体中有另一个人。
大闹九幽冥都后,她被执羽封住记忆,浑浑噩噩一过便是一年。
梦魇兽无意间解开了执羽的封印,她除了记起所有清河村的记忆,还有她心中掩饰不了的不安。
她在害怕,止不住的害怕,害怕自己若是再靠近那些神仙,便不是苏晓杏了。
这就是她执意要过平凡人生活的缘由,没有人愿意看见自己的消亡,她明明就是苏晓杏,可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芳华而来。
倘若她有了芳华的记忆,倘若她也爱上了芳华爱上的人,倘若连她自己都沉浸在芳华的世间中,那么晓杏就不见了。
凡女苏晓杏就会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女神芳华。
她不想,她想抓住世间唯一剩给晓杏的依恋,不舍。
晓杏赶到汜水河附近的时候,已近黄昏,暮色沉沉,千年的妖怪传说使得汜水河畔除了青松苍翠,矮树草丛,遍无人迹。
幽幽古木淌淌流水,汜水河畔,古老苍松背后一股黑气若隐若现,渐渐现出人形,他伸出苍白无血色的五指,晃过橙红色的落日余光。
低沉沙哑的嗓音,像是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地底,阴森沉吟:“阴阳模糊之交界处,神魔人一一聚齐,掬起九幽黄泉泉眼之水,于生命之始,于生命之殁,鬼母咒破。”
连他都未想过这些难以成真的情景,有一天竟会一同出现,扶住心口的地方,他恍然听见有跳动声。
“噗通,噗通——”
天色已晚,晓杏在树丛中行走,低声呼喊着阿牛的名字,只希冀能寻着蛛丝马迹。
古木树丛遍寻不着,晓杏无比沮丧,坐于一处石头上叹气。
耳边有河水湍急奔流的声音,她远目过去,汜水河近在眼前,河水汹涌咆哮,一路翻腾奔向远方。
河岸两端搭了一座木头桥,些许是很少人来这附近,桥身残破不堪,河对岸依旧苍翠古木,一片郁郁葱葱。
弯下腰捶着腿,晓杏边打着哈欠边为自己鼓气,不就走一座破旧的小木桥嘛,大不了就是两脚一瞪两眼一翻,彼岸投胎罢了。
她正想着去对岸寻人,再抬首向汜水河望去,河对岸竟隐隐走出一人,那人垂首蹒跚走了几步,便停在对岸木桥边上,似是在休憩。
看衣裳,看模样,定是阿牛哥没错。
晓杏顾不得手脚酸痛,立马起身,边跑边喊着,“阿牛哥,阿牛哥。”
寂静的山林,晓杏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兀,很显然对岸的人已经听到了,他额首,有些讶异。
晓杏一只脚刚踏上小木桥,便听到刺耳的断裂声,她被吓住赫然停住了脚步,只拼命地向对岸的摇手。
“阿牛哥,阿牛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对岸的人摇了摇头,挥着手示意她退后不要动。
显然晓杏她不想,昨夜的梦让她确定自己的心意,她是苏晓杏,她只想活得平凡,或许嫁与阿牛哥,一生安逸而过,那样就很好。
她轻轻地再次踏上木板桥,桥身不稳地动了动,没有断裂,她欣喜道或许她可以试一试。
一步,一晃动,一步,一换气。晓杏咬紧牙关,闭上眼慢慢行走在木板桥上。
适时,身后淡淡传来一句,“你再走一步,这桥可就塌了。”
晓杏一瘪嘴有些不敢乱动了,她用余光瞄过去,她的身后竟是明亮似白昼,与她的对岸亦然不同。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一阵风袭来,她闻见很是熟悉的气味,再晃眼她已在岸边,与对岸的阿牛哥遥遥相望。
“你——”
对上那张流光溢彩的脸,晓杏突然不敢话语了,她心中有莫名的悸动,她知那源于灵魂深处芳华的记忆。
恐是对芳华来说,神帝曦禾是很不同的。
他虽也是晓杏第一个见到的神仙,可她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真实的面貌。
更令她沉默的是,神帝曦禾并不是一人而来,他身后跟随着一个穿着银丝铠甲的神将。
曦禾亦是无语,相看几许后,便自然地牵过晓杏的手,将她带于身后。
汜水河畔,到底有什么?竟能惹得神帝前来,晓杏有些心痒痒地好奇。
却见,曦禾上前一步,伸手向虚空一撒,眼前的景象已不是汜水河畔,白云之上,他与对岸之人遥遥相对,静静凝视。
他淡然一笑,抬眼道:“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那人分明是——晓杏慌忙看向对岸之人,就是阿牛哥。
她心下一个咯噔,双手握拳退后一步,偏生撞上身后的神将。
那银丝铠甲磕得她生疼,她仰头颦眉道歉,只见那神将被银丝头盔遮住的面貌竟是一个五官俊逸不失柔和,眉眼间偏生一丝冷意的女神将。
她瞥过晓杏,丝毫不理睬晓杏的道歉。
白云彼岸,浑身狼狈的阿牛哥慢慢地直起身子,黑眸直直地看向神帝曦禾,却始终没回答曦禾的话。
两相无语,晓杏却能感觉到四周越加压抑的气息,那是从四面八方而涌来的,神帝的力量。
那才是让八荒六界臣服,神之王者的气息。
他的声音,像是自九天压下,沉甸甸地扑下大地,暮然睁眼闪过一丝怒气。
“万年前定下的盟约,你破了。”
晓杏听得云里雾里,她看向阿牛哥,却见平常那憨厚老实的阿牛哥,眉眼间具起了一些变化,变得有些陌生,甚是邪魅。
他眉尖轻轻挑起,溢出一丝轻笑,低声反问:“呵,破了吗?”
话罢,他将目光自神帝身上移开,转向晓杏,声音变得温润动听,像是在迷惑人一般。“杏儿,过来。”
晓杏有些怔住,只听见身旁的女神将冷笑一声,眼神鄙夷地看向晓杏,慢慢道出一句话,“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得令人讨厌。”
“藏笙战神,还是一如既往得英姿飒爽啊。”
远风带来那人含笑的话语,女战神藏笙冷哼一声,冷道:“戚子煜,成王败寇,你就该窝在蛮荒那地儿,居然还敢转世为人,到人间为患!”
“哦?我输了吗?”似笑非笑,他一人站与对岸,对上神界帝王和女战神竟丝毫不露惧怕之色。
“我还以为,我是赢了呢。神帝陛下,你说,是吗?”
神色一变,他扬起嘴角,陋衣狼狈丝毫不减他的意气风发,他一字一句回响在天际。
“万年前一战,你是输了,虽胜犹败的滋味可好受?”
“你可曾后悔,当日你若肯放我一回,又怎会痛失挚爱!听说还是你亲自下的旨意?”
“如今,你可还想一赌,看看谁在她心底更重些?”
“又或是你,堂堂神帝曦禾,要和我这个凡人大战一场,好一泄你心头之恨。”
“戚子煜,你不要得寸进尺!昔日饶你一命,让你滚回蛮荒,岂料你不知悔改,今日就死在开天斧之下吧。”空中传来藏笙大怒的声音,女战神天赋异禀,神力无穷,执开天斧守神界安危千万年。
而能与开天斧一争的,惟有指天剑。
“藏笙!”
“不要。”
两道声音赫然响起。
时光跨越万年,如同那惨烈的一战重现,女神芳华阵前倒戈,为蛮荒少主戚子煜护身,指天神剑一出,无神能敌,连开天斧都暗淡失色,导致神界损伤惨重。
“哈哈哈哈哈——”彼岸的阿牛哥,又或是应该叫他戚子煜,他仰天大笑,道:“你不能做的,而我能做,我愿为她化为人身,今生只愿护她一人。”
他挑眉,笑对神帝曦禾,又道:“你能吗?你能放下你的神帝之位,为她一人而活吗?”
万年之前蛮荒异动,与神界的一战,她为我挡万千神将,护我如斯,不惜跟你划清界限,一个蛮荒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