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女神苏醒（1 / 1）
额，蛮荒算不得什么，但想要彻底离开蛮荒的话，有一点困难。
倘若此时戚子煜心中所想被蛮荒那一群老家伙知晓，他都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面失控。
老鬼会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衣裳上擦拭，那声音听得他能耳聋耳鸣，“少主啊，少主啊，你怎么忍心弃一众兄弟而去啊！”
能蛮那小子虽然向来胆小怕事，但他一嘤嘤哭泣起来，几天几夜不停下，听得他头痛欲裂。
再说芊芊，只要一想到她满面的人间胭脂水粉，一激动就“刷刷”向下掉，那妖红的嘴唇一厥，娇滴滴喊一声少主，倒不如让他趁早死了算了。
他颤抖了一下，一脸黑线，这么毛骨耸立的事还是不要细想的好。
他虽自鬼姬所设的结界中，命在旦夕之时蛮荒记忆苏醒，终是捡回一条命，如今却依然只是人身。
重归蛮荒，还需时日。
更何况他停顿了一番，目光锁定在那人身上，轻轻地喃语道：“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洪荒年间女神芳华踏出瑶池的情景，他一刻都不敢相忘，从此铭记于心，只此一人。
白衣黑丝，她倾然飞上九天，什么花神，女战神那一刻统统都失色于她面前，谁敢说她难堪女神之名。
上古十大神器，惟有指天剑化有真身！
娇而不媚，皎若秋月，绝一代之丽。
万年前大战他为蛮荒，松开了她的手。
她被贬下人间之日，那凄厉的惨叫声从九天传下，穿越了千山万水，透过了无数结界，直刺他的心口。
千年匆匆过，无以复加的痛，日日的折磨，他终是再也顾不得蛮荒那些老臣的劝诫，从原身中逼出了魂魄，至九幽转世，只为寻她。
他嘲笑道：“呵，你能做到吗？”
他纵使想破脑袋，也未曾想到那位九天之上高高在上的神帝殿下，对她竟然狠心至此，剜骨凌迟，蚀骨之痛。
“你做不到，你永远做不到。”
“我劈死你这只不知好歹的雪花猫。”女战神藏笙见神帝晃神中，怒气之下，开天斧一道白光劈下。
“咳咳——”
金光一闪，戚子煜被一阵风扫到一边，咳嗽不停。
喂，喂，喂！
那个打架不带损人的，他的原身才不是什么雪花猫，是白虎，是世间罕有的白虎！！
开天斧，实至名归，乃是劈开天地之斧，再由女战神神力驱使，这用尽全力的一刀劈下，人间恐要山摇地动，风卷海啸。
幸而神帝曦禾倾力将戚子煜甩到一边，接住开天斧这一刀。他神情难以言喻，异常暗沉，冷眼看着藏笙，生生想要在女战神身上看出一个大洞。
怒气卷风而来，曦禾吟道：“这一刀下去，你可知人间便要生灵涂炭了。他如今是凡人，人道有序，身为女神也不能破坏，你不该不知！”
藏笙藏于背后的双手，紧握成拳头，她气得脸一阵蓝一阵黑，“哼”了一声便不再吭声。
“啧啧，开天斧，我也见识过了。神帝陛下要是没别的事，就放我和杏儿回家吧。”
开天斧威力巨大，人身的他根本拼不了，实力悬殊，逃为上策。
他看向对岸，眼眉含笑向晓杏伸出手。“杏儿，过来，回家了。”
“踏出这一步，你定会后悔的。”
出乎意料的是，女战神藏笙拉住了晓杏的手，这双手握过开天斧，斩杀过无数妖兽，堕仙，却是第一次握住一双柔荑，她有些不自在。
“我是说，不要过去，不要再让他伤心。”
诛仙台上，芳华被疾风凌迟，剜去神籍，堕天而下。
而她亲眼所见的却是，身处天穹宫的神帝神力四散而去，无法凝聚，险些神形俱灭。
他是神界帝王，六界之首，处理叛者又岂能徇私，剜骨去神籍，她痛他更痛。
“我是苏晓杏，从来就不是芳华，你们根本都知道，女神芳华在很久之前已经消失了，从贬下人间那一刻，她就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是凡女苏晓杏！”
抚掉藏笙的手，她幽幽道，从细小喃语，一声赛过一声，到尖利的声音几近可以划破苍穹。
“就算我拥有同样的灵魂，相似的容貌，我也不是她，不是女神芳华！”
不是呢，我们是同一人。
那是从灵魂中撕裂，破开的声音，“嘶”的一声便裂开一条细缝，有如丝竹笙箫一般清幽淡雅的声音在说着话。
丝丝崩裂，化为两极。
等到她再次抬头眼神沉然不同，看遍四周，脑中变得异常清明，宛如看透一切。
看向戚子煜时，才苦笑摇头，默然不语。
哀默心死，墨发散开，曳地铺陈，仰头望向九天，目光悠远。
倏地她侧头回首，空幽的声音自远方带来，“我，再也不是女神了——”
那声音久远飘渺，更像是喃喃自语，却有着两人的气息。
在场三人俱是一惊，他们看到了在晓杏侧首之时，身上有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
戚子煜惊喜地喊道：“芳华姐姐！”
是的，那道身影，他永不会忘记，白衣黑丝不需半点粉妆，她依旧是九重天阙的绮丽女神。他似乎依旧能嗅到惟属于芳华现身时的清香，心中的喜悦难以抑制，连声音都带着颤动，“芳华姐姐——”
姐姐，你肯回来了吗？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依旧是天阙上那个憨憨痴笑的离地小仙。
“离地，你又偷懒，看我不饶你，别跑！”
“芳华，别闹，别闹。”
“哈哈，叫声姐姐听听，就饶了你。”
如果时光肯停留在那时，他根本不想做什么蛮荒少主，姐姐。
那一道身影和晓杏重叠，她颦眉她亦颦眉，她垂眼她亦垂眼。
直到看到神帝曦禾处，那道身影才有了自己的表情，她偏着头很哀伤，一声轻轻的“对不起”道出口之后，已碎成亮片，消散在天地间。
对不起，曦禾哥哥。
那就是她被剜骨，堕天后还想对他说的话。
他知，那是幻影，不是真正的芳华，可是却没想到她遗留在魂魄中，沉睡了万年的幻影只是想跟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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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乃是神帝所幻化的结界，云卷云舒，一垠无边，堪比人间最美的景色，而唯一的破绽就在神帝右手边，无形的漩涡处。
见芳华的幻影破碎，神帝无言怔住，戚子煜顺势上前抱住晓杏，往漩涡处一跳。
“戚子煜，你往哪逃！”
藏笙在人间不能用开天斧，只得凝聚自身神力，形成一把巨型弯月镰刀作为武器。
战神镰刀虽不比开天斧，但亦威力不小，藏笙手舞镰刀，在天空划出一道弧度，结界应声而破。
汜水河畔，黑夜如昼。
有黑蛟龙袭水而来，生生接住藏笙的一击，护住从结界逃脱，跌在河畔的戚子煜。
此黑蛟龙体型硕大无比，金色的眼瞳闪着犀利的光芒，只见他对着戚子煜一低头，声如幼孩，小小声道：“少主，呜呜，能蛮来迟了，呜呜，能蛮不是故意的。”
戚子煜本就脸色苍白，这下更加难看了，他怒道：“老鬼呢，怎么会是你来！”
黑蛟龙巨大的身子一抖，努力缩着身子想躲进汜水河中，哭泣道：“少主不喜欢能蛮了，不喜欢啦，呜呜呜~~~~~”
戚子煜抚额，满脸黑线，他知老鬼对他投胎人身之事很不满，可是他都身处险境了，他居然派了能蛮来，他这是趁机报复有木有！
能蛮嘤嘤的哭声，让他更加烦躁，他凶道：“不要哭！”
河面上响过一个大大的打嗝，大大的黑蛟龙头慢慢从中伸出，吸着水气抽泣着，不敢大声哭了。
蛟龙须上下浮动着，传来能蛮满是委屈的一个字，“哦。”
半晌，他断断续续解释道：“.......老鬼说.......少主有难.......谁愿意去救。大家.......都有事。老鬼约了.......老情人叙旧，芊芊要睡........美容觉，就能蛮没事，能蛮就自告奋勇来了。”
大如铜铃的龙眼眨巴眨巴，一副讨赏的模样。
有一群讨打的属下，难道是他的错吗？！
戚子煜欲怒无气，只得先安抚道：“能蛮真乖，看到那个凶巴巴的神将了吗？打的就是她！”
“嘻嘻嘻嘻，能蛮最乖啦。”伸出长长的蛟龙舌，舔过戚子煜的脸，黑蛟龙意气奋发地向天冲去，与藏笙打作一团。
汜水上空，不时传来藏笙暴怒的声音，“戚子煜，你一如既往的卑鄙无耻！”
“戚子煜，要打就自己打，派这么一只无耻蛟龙上阵，你也不怕丢了蛮荒的脸！”
“不要舔我，滚开！”
“你这只色蛟龙，拿开你的龙爪！”
“再舔，我就要用开天斧了！”
戚子煜看着上空激烈的争斗，突然觉得能蛮偶尔也是很顶用的，起码打得连神界女战神都无反击之力。
能蛮，少主看好你哦，好好打！
他安心地回首看晓杏，她自芳华幻影破碎后，一直昏沉。直到刚才藏笙的巨型镰刀闪过银光，她才清醒过来。
他担心问道：“晓杏，你还好吧？”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晓杏着实无力，她偏过头，看向别处，不远处站着神帝曦禾。
气氛一片寂静，无人说话。
天空之上的战场，峰回路转，斗转星移，能蛮始终不能以一己之力敌过女战神藏笙。
庞大的龙身从天空重重摔下，能蛮连嘤嘤的哭声都似有若无，整个龙身一片鲜血淋漓，不少蛟龙鳞脱下。
戚子煜不忍相看，握紧拳头一个怒视，对上藏笙，“他还是个孩子！”
藏笙冷哼一声，讥笑道：“是你派这孩子上阵，我不过是迎敌罢了。”
“少主，少主，能蛮疼。”黑蛟龙发出喃喃声，他生怕戚子煜骂他，继而道：“不要气能蛮，能蛮尽力了。”
戚子煜扯出一丝微笑，蹲下身子摸摸蛟龙头，柔和道：“少主知道，能蛮很乖，先休息一下。”
“好。”难得听到戚子煜温和的话语，能蛮狂喜，摆动着龙尾表示高兴，一摆就扯动全身伤口，更痛。
这就是一条傻蛟龙！藏笙鄙夷道。
曦禾对上戚子煜怒极的眼神，这才开口，道：“蛮荒者不能在人间各处行走，你自归蛮荒，我便可以既往不咎，也可治好这黑蛟龙的伤。”
他说得毫无转圜余地，言下之意无非是让他立刻离开人间，远离晓杏罢了。
想得真是美啊！戚子煜嘴角一抽，道：“可以，不过——我要带走晓杏。”
“那就是谈不拢喽，谈不拢打呗！只要你以人身打赢我，放了你又如何！”藏笙手持巨型镰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神界寂寥，她可是万年没动过筋骨了，都快不会打架了，她体内那个嗜血的自己可是正在叫嚣呢。
戚子煜痞痞地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我不打，明知不可能打赢，我怎么会要跟你打呢。”
他收回笑脸，目光深邃看了一眼晓杏，道“神帝陛下，不如让晓杏自己选，只要她愿跟你走，我便放手。”
“不如，你们放了我，如何？”神色冷冷，那个说话间嘴角无意识就会上扬的女孩已经再不复。
她站起身，看着远处的神帝，和眼前的阿牛哥，很讽刺的一笑，“我就算是女神芳华，也不记得你们了，你们争得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向后一退，再退，只重复着一句话。
“放了我，不好吗？”
“杏儿！”
“小心！”
汜水河畔，黄泥松软，一脚踏空，由此丧命的人数不胜数。
晓杏跌进汜水河中，只觉浑身被水包围，却并不难受，就像回到生命之始，无意无识。
水底似乎有东西不断卷着她前进，她睁开眼睛，隐约看到远处的一束亮光。
她被卷进亮光处，温润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身子，她越转越模糊，就像融化于水中一般。
缓慢的，生命的画面开始慢慢倒转。
那是生命之初，晚霞满天，异香扑鼻，有小小的自己有阿爹有阿娘有奶奶，还有清河村。
那是蛮荒异动，满天神将在后，手持开天斧的女战神藏笙，与执指天剑的芳华厮杀。
那是曦禾哥哥，他痛心疾首，将自己缚于诛仙台。
那是自己，抱膝沉在瑶池水中，是曦禾哥哥用白云织就白纱衣裳遮住她的身体，抱她出瑶池。
她自水中缓缓醒来，心口有一颗灵石牵出，是困住她魂魄的锁灵石。
她茫然地捂住心口，除了体内的魂魄合一，记忆回归之外，她似乎还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河水浑浊，远处有斑驳人影离她而去，她不知是谁。
眉尖红缨初现，女神苏醒。
————人间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