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汜水之妖(1 / 1)
“杏儿。”
一句熟悉的呼唤,逼出了这些时日晓杏心中所有的难以释怀,委屈又或是痛失亲人的哀伤。
等到她将心中难受通通哭出,这才道出疑惑:“阿牛哥,你怎么会在这?”
阿牛依旧一副憨厚样,他摸摸后脑勺,道:“此事说来话长。”
“你也清楚,我一直在外干活。”他边是安抚着晓杏,边慢慢叙述着他的经历。“等我回到清河村,只听说一夜之间全村人都消失不见了。我不相信,将村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等了好些天,才信了那荒谬的说法,大家真的都消失了。而后在外游荡了几月,途径这西岭村,觉得这里和清河村很像,便住了下来。”
阿牛哥虽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却让晓杏记起了鬼姬结界的情景,无处可逃的恐慌,清河村一村的灭亡。
“阿牛哥,不是荒谬的说法,是真的。”她靠着阿牛,扯住阿牛的袖口,抓紧,再抓紧,终是仰头梗咽道:“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搂过晓杏的肩膀,阿牛低沉的声音自晓杏头顶传来,“杏儿,没事了,都过去了。”
“阿牛,在干嘛呢,别磨叽了,走了,走了,大伙都等着呢。”倏地,院外有一粗狂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他自以为小声,不满的喃语,“婆娘就是麻烦,又不是去送死,回来再抱不就得了。”
阿牛的脸瞬间涨红,他松开晓杏的肩膀,扯开嗓子朝着屋外喊道:“你们先走,我马上就跟上。”
“哎呀,大家都知道你那婆娘有看头,豆腐娘子谁人不知啊,但误了干活就不好了啊。”
语罢,外间一片哄笑,阿牛只得匆匆对着晓杏说道:“杏儿,我现要去捕鱼,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晓杏看着阿牛哥涨红的脸色便有些发笑,忙推他出门,“去吧,去吧。”
这厢,阿牛哥前脚出门,张婶后脚就挎着个小篮子上门了。她先是喜道:“看来,这门亲事有点盼头呢,你说呢,杏儿妹子?”
晓杏抿嘴一笑,却不语,只看着阿牛哥和村里的壮汉成群结队地向村口走去,她撇过头问道:“张婶,他们这是去哪捕鱼?”
“岭西村东边的汜水河。”
“汜水河?”晓杏搬来这岭西村也好些日子,怎么却没人跟她提起过。她可是日日天未亮,便跑去山岭里取溪水磨豆子,她这是何苦来哉啊,明明就有近地取水的嘛。
晓杏半是委屈,半是埋怨道:“张婶,你怎么没跟我提过啊?!”
岂知——
“婶婶我可是为了你好,那汜水河不能靠近啊。”张婶佯装神秘地靠在晓杏,悄声在她耳边说:“到时阿牛回来了,你跟他好生说说,那汜水去不得啊。”
“作何去不得?”难得看到张婶一脸严肃的模样,晓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阿牛哥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只是捕鱼罢了。”
“就是捕鱼才糟糕,那群汉子不听人劝,迟早要吃亏闯祸的。”张婶说得很是严重,看着不像打趣晓杏。
她小声道:“汜水河里,有杀人的妖怪。”
相传两千年前,天下还是祁,韩,翎三国鼎力之时,祈国境内汜水水患,肆虐了千顷良田,淹没了无数村庄。
彼时时逢新主登基,祈国朝堂之上小侯爷祈商虽权倾朝野,他却为避嫌自愿请愿前往汜水治水。
哎,天命所定。
这一治,便治出了一段不太寻常的故事。
时至今日,汜水周边不少的地方仍有老人知晓着这个如同传说一般的故事。
可惜的是,他们所知的也不过是被无数人口耳相传的,而那真正的事实已被掩埋得无从考据。
众人只知,汜水河畔,有妖作祟。
而关于汜水之妖,最负盛名的便是三国鼎立之时,祈国小侯爷祈商命丧汜水妖怪之事。
冥冥之中,苏晓杏动了动嘴唇,吐出一句话,“那汜水之妖可有名字?”
张婶正说得口沫横飞,被晓杏这样一问,停顿了片刻才低沉回道:“很久了,大概没人知道了。”
灵犀一动,晓杏原本白皙的脸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玉阳,她唤叫玉阳。”
她知世间妖魔何其多,妖魔之事亦是数不胜数。
可唯独这个故事,在她初时听见便觉得有些熟悉。
千年前那一段湮没于洪荒历史中的故事如同抽丝剥茧,春笋破土而出一般,一一缓缓铺展开,她豁然开朗。
闭上双眸,她甚至还能嗅到那一股浓郁的玉檀香味。
梦中那一阵阵的心颤,那一声源自千年之前的叹息,她恍若站与铜镜一侧,伸出五指阖上另一侧的手,所有一切莫名的吻合。
倏地睁开眼,满是惊恐。
啊——
她看到了,铜镜那一边的人竟是自己,似在笑,笑意诡异,嘴角裂开处有一丝鲜血顺下。
又似在哭,豆大的泪珠仰头沿着脸庞化开于水面之上。
她轻轻侧过头,望穿镜面,看向自己,耳边传来温柔至极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吗?”
“砰”手中的青瓷碗应声而碎,梦醒。她张望周遭,那温柔的声音随着清风飘过耳畔,温润的气息可不是假的。
是真的,有别人,在。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别是被吓到了吧。”
张婶拾起破碎的碗,起身望向外边的天空,估摸着家里那口子该回来了,闲话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拎起小篮子,嘱咐道:“那汜水河畔连官兵爷都不敢轻易去,动不动刮起狂风大雨的,定是有妖怪不假。妹子要是以后跟了阿牛,还是提醒一下阿牛好。”
岭西村的以前,晓杏自然不会知晓,她自醒来便已在此处,若说真有什么妖怪,执羽定然是第一知晓的。
他却把自己安排了此处,想来不会有什么妖怪。
可是——
若连岭西村一方偏隅的村民妇人都知晓,可见汜水有妖之事也非空穴来风。
第二日拂晓之际,村中一片熙熙攘攘之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晓杏,迷糊中她听到哭喊声,吵闹声,声音之噪杂着为罕见。
她披上外衣走出门外,眼神有些迷离恍惚。
村中各人都行色怱怱,她不解,在院门外拦住一个村夫,询问:“哎,大叔,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被拦住的大叔一番鄙夷,拿着鼻孔看人,喊道:“一点小事,妇道人家不顶事,回屋做饭去。”
“哎,哎,哎。”
晓杏眼看他疾步而去,到底村中出了什么事,大清早就闹成这般?
“杏儿,杏儿。”幸好还有隔壁张婶,她急忙扯着晓杏进屋,一边走一边道:“出事了,出事了,就说那汜水捕鱼捕不得,这下可好,十几口人呢,一夕就没了。”
“什么!”晓杏猛然转身,险些撞上张婶,“张婶,你说的什么意思?”
“就是阿牛那批大汉啊,本该昨晚就回村的,村长派了人等了一宿都不见人,就去了汜水寻人,你猜看到什么了,那船还在岸边,人却不见了。”说完,张婶瞄了一眼晓杏的样,不忍便又说了一句,“杏儿,别急,也说不定是那群汉子走岔路了,等会就回。”
汜水河畔,有妖作祟!
那种熟悉的感觉突然充斥于屋内,她知那人又来了。
晓杏一个激灵,眯起长眸,似乎在虚空中看见一个绝色女子翩然起舞,回旋,再回旋,脚踝处的珠玉铃铛清脆作响,那长而卷曲的发丝随舞扬起,她回过身笑而不语,妖而不媚,竟是自己。
“玉阳?”听见晓杏唤她,她微笑点头,复又摇头,实难理解。
“找到了,找到了。”
欣喜的呼喊声唤回了晓杏,她看向院外。两个昨日一同捕鱼的大汉归来,他们一身泥土,满身狼狈,着实不堪。
其中一人声如洪钟,相隔甚远依旧清晰,他喊道:“他娘娘的,老子就绕在那河畔,就是找不到那船!”
众人道:“那么其他人呢?”
“呸,老子几个就分道去找船,就看那天上一道闪电,老子就啥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泥潭里泡着,真见鬼。”
又过了大半天,却再不见其他捕鱼人归来,村中人陆陆续续散去,有人称是水鬼抓替身,鬼打墙之类的。
晓杏脑中一片模糊,只乖巧地听了张婶的话在家中等着。
可直到日薄西山,也未曾有半分阿牛哥的消息。
清河村十六年,历经磨难,重归平凡后,满村乡亲唯剩一个阿牛哥,他在晓杏心中自是不同的。
入夜,晓杏睡得十分不踏实。
捻转反侧皆是一人,阿牛哥。
反反复复,有小时和阿牛哥玩耍的情景,有长大后阿牛哥求亲的模样,还有岭西村再见的情景。
她清楚地以为,这些便是她心中的不舍,还有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