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出征(1 / 1)
建武三年十一月,涿郡太守张丰响应彭宠造反。
同月,刘秀在舂陵祭拜家庙,耿弇提出北去上谷征兵,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收富平、获索贼寇,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刘秀嘉许其凌云壮志,但对发兵一事,未置可否。
十二月,天寒地冻。
耿忠长得很快,出生时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儿变得粉嫩,一双大眼睛明亮如天上的星光。哭声还是一如既往的嘹亮,受不得一丁点委屈,饿了哭,渴了哭,底气十足。
这段时间,耿弇就安心呆在家里,陪着妻儿,等着皇上下诏攻打彭宠。初为人父的喜悦让这个领军打仗的将军变得温柔耐心,给耿忠换尿布似乎是他最喜欢的游戏,每次都抢着干。听雨总是坐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的摆弄着比他更小的孩子,里里外外的忙活,笑容满面。
日子就在耿忠一天天的长大中过去,转眼到了建武四年。
当初的惊吓让文姬的孩子发起高烧,尽管一直没断药,病情却不见好,烧退不下来,更添了癫症,发作起来,那么小的孩子手脚冰凉,全身抽搐。苏怀束手无策,连作法的方士都请来了,还是没能留住这个孩子。
终于,随着新年第一天的太阳落山,文姬的孩子停止了呼吸。
文姬抱着那小小的身子哭得死去活来,在这个世上,就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听雨可怜她,毕竟那个孩子是被自己的孩子累及。又一个失去幼子的母亲,看到她就像看到云筝,听雨很想补偿她。
见听雨抱着儿子目光呆滞,耿弇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孩子都睡着了。”
听雨低头一看,果然,忠儿叼着她的□□睡得正香,口水在嘴角挂得老长。她把孩子放在床里,在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耿弇帮她系好衣裳,在身边坐下:“文姬的奶水供不上忠儿吃了,不如她让回家去吧。”
听雨靠着他的肩头叹气:“我刚才就是在想这事,她这么年轻就丧夫又丧子,连家都没了,让她回哪儿去?我想帮帮她。”
“你想怎么帮?”
“当初宫里嫌弃文姬是个寡妇,不让她进宫做三皇子的乳母,表哥可怜她就带来给我。文姬的孩子生病,表哥尽心尽力,孩子不在了,表哥跟着一起掉眼泪。文姬现在孤苦无依,不如跟了表哥。”
耿弇宠爱的抚摩着她的长发,笑着赞了句:“你越来越有主母的样子了!家里的这些女眷,听你安排,不用跟我商量。只是苏怀身为太医,未必会娶文姬做妻,不知文姬愿不愿意。”
她扑进他的怀里撒娇:“不是每个女子都像我这么霸道,非做正妻不可,还不许夫君娶妾。”
他讨好的笑了笑:“也不是每个女子都像你一样,能上阵打仗。昔日司马相如为追求卓文君,许诺一生不再娶妾。我只好效仿司马相如,博卿下嫁。”
“后来司马相如又欲再娶,卓文君做《白头吟》与他诀别。”听雨抬起头,挑着眉梢望着他。
耿弇失声笑起来:“别看我呀,我又不是司马相如,我说过妻也好,妾也好,就你一个。”
听雨心满意足的挣出他的怀抱:“飞雪都十七了,到了嫁人的年纪,我看王丰不错,你去做个媒人?”
耿弇立即头摇得向拨浪鼓:“做媒还是你去,免得飞雪误会我赶她走。”
建武四年三月,苏怀娶妻陈氏,同时娶妾文姬。陈氏温婉,苏怀享足齐人之福。文姬哭着从将军府出嫁,对听雨感恩戴德。她能有个好归宿,听雨也很是欣慰。
苏怀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那厢飞雪却死也不嫁,哭喊着要一辈子守着听雨。听雨无奈,这桩婚事只好作罢。
建武四年春末,汉的版图上,刘永、延岑等人的主力被灭,冯异也平定了关中三辅,刘秀终于把目标锁定彭宠。四月,率吴汉、耿弇、祭遵、朱祐、王常等将军北上,准备进攻盘踞幽州的彭宠和张丰。
这场战役,原本是耿弇和听雨的共同心愿,约定一起上阵,但忠儿还不到六个月,没断奶,离不了娘,听雨只好呆在家里,垂头丧气的帮耿弇收拾出征的行李。
“其实你要是想上阵,再找个奶娘就是了。”飞雪一边帮忙,一边劝她。
“说得轻巧,这好几个月都是我喂忠儿,怎么舍得撇给别人!”
“要不就让我去,我也会点拳脚。”
扑哧一声,听雨笑起来:“就你那点花拳绣腿,两军对阵,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不要去,你们都不要去!幽州那边很危险的!”文姬紧张的直摇手。嫁给苏怀以后,她常来听雨家里串门,帮她忙前忙后,照顾孩子。即使她不说,听雨和苏怀也心知肚明,她想看忠儿,见到忠儿,就像见到自己死去的儿子,他们便由着她去了。
听雨宽慰的笑了笑:“战场都危险,我之前随伯昭没少打仗,早就不怕了。”
“不是的,夫人!”文姬担忧的目光后面似乎埋着潜台词,让听雨不安起来。
飞雪性子急,见她欲言又止,便追问:“文姬,你想说什么?”
文姬犹豫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我和故去的夫君都是渔阳人,听家乡亲人说,幽州牧朱浮上任后只知道敛财,不顾民生疾苦,彭太守看不过去,和他争执,结果被朱浮一道奏章告到皇上那里,奏章上当然全是诽谤之言,而且屡次进言污蔑彭太守。彭太守气不过才反的,乡民们都支持他,更有蓟县的大户人家做内应,赶出朱浮。”
杜家暗人也曾传回类似的消息,可见文姬所说不假。听雨点点头:“你说的这些传言我也听过。但传言归传言,不能尽信。不管怎样,背叛皇上就是死罪。”
“这个我懂,只是夫人,人人都说那个大户人家有个在皇上手下做大将军的翁婿,手上握有重兵,必要的时候会领着朝廷军队响应彭太守,反对皇上。夫人家是蓟县大户,将军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飞雪上前推开文姬,怒斥:“你胡说什么!我们杜家怎么会反皇上、帮彭宠?”
文姬不顾飞雪,上前拉住听雨的手:“夫人对文姬有恩,文姬只想提醒夫人,这个时候应该置身事外以表清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怯怯的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的听雨,终是住了嘴。
“胡闹!”
当方飞虎听到听雨转述文姬的话并表示要随军前往蓟县的时候,顿时厉声斥责。
听雨不服气,亮出执事铜牌:“我就是要去!有执事铜牌在此,方飞虎不得阻止!”
一见铜牌,他立刻软了下来,好言相劝:“就算要去,你也容我查查文姬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根本没有的事……”
“大军天亮就出征,来不及了!”她大声打断他的话,“她说的我们的暗人也传回来过,怎么会是没有的事?文姬不会用这事骗我!”
“我没说她骗你,但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情不能全信!别的情况确有印证,唯独说杜家联合彭宠要反朝廷,从没听说。你就不能冷静一点,仔细想清楚?”
“我很冷静,也想得很清楚!朱浮那种人,就会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连彭宠都被他逼反了,这种风声一旦传进他的耳朵,杜家怎么自保?连耿家都不能置身事外。我必须去,而且必须亲自杀了彭宠,才能证明杜家和耿家没有反心!”
方飞虎急得直跺脚:“你可以去,但等我命幽州的暗人查清楚再去,到时候我亲自快马送你去追将军。没有切实的证据,任何人的话都不能信!”
听雨急得满脸通红,指着方飞虎:“没错,我就是太相信你!我让你保住云筝母子,你跟我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这事放心交给你,可是结果怎么样?”
方飞虎哑口无言,低下了头。
“没话说了?”听雨睥睨垂头丧气的方飞虎,这件事是他的软肋,她知道一定能让他放弃阻止自己。
“我承认那件事是我错,差点害了忠儿。但是……”他抬头,眼中满是委屈和恳求,“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否决了我所有的判断,这件事你这么鲁莽就是不妥。”
“皇上不信大哥,如果不是皇后和郭况求情,大哥一家恐怕早就在大赦之前被处决了!我去蓟县,就算不为杜家,为大哥表明忠心总可以吧。”
方飞虎叹了口气:“那忠儿呢?你走了他怎么办?”
眸子一沉,听雨的眼里浮上泪光,哽咽着说:“去找个奶娘,孩子交给文姬和飞雪照顾吧,你帮我看着他,千万别让任何人伤害他。”
“你不让我跟你去?”方飞虎大惊。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求你帮我看着忠儿,”听雨扭过头拭泪,“就算我对儿子的补偿吧。”
方飞虎重重叹了一声:“三年没打过仗了,你一个人上阵要小心。”
听雨抓住他的手臂,潸然泪下:“谢谢你,小虎!”
寅时,耿弇在郊外点兵,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他的头盔之上,光彩四溢。手中握着的那份花名册有些沉重。当王丰在上面添了杜九的名字交给他时,耿弇的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前方不远处的队列中,跟他面对面的红袍小将,神情凝重,□□在手,英姿勃发。昔日的杜九,有种独特的魅力让他着迷,今日的她,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柔媚,亦添了些许沧桑,纵使腰板挺得再直,胸膛绑得再平,在他眼中,也无法变回当年的杜九了。虽然很想再跟她并肩作战,但真的要带她出征,才发觉内心深处更希望她安安稳稳的呆在家里做个雍容华贵的夫人,而不是阵前溅得满身血的将士。
辰时,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跟着皇上出发。耿弇悄悄放慢了速度,跟听雨一前一后,偶尔回头看自己的兵,目光总要别有深意的在听雨脸上停留一瞬。
这一次刘秀出征,阴贵人已经有了九个月的身孕,但他执意要带她伴驾。自从封了皇后、太子,刘秀每次亲征都会带着阴丽华,留皇后和太子监国,即使她即将临盆也不例外。望着车舆上纱帐后大腹便便的阴丽华,听雨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清早她最后一次喂奶,小家伙似乎能感觉到母亲要离开似的,使劲嘬着不肯松口,她硬生生放下儿子,招致大声啼哭,仿佛心里有无尽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哭出来。想到这里,听雨几乎落泪,紧抿着嘴,仰起头让眼泪倒流。迎上耿弇深沉的目光,她羞愧的低下头。不论如何,这一趟她必须得去,为杜家,为大哥,更为曾说她“罪女祸心”的公爹耿况。
她在马上回头,队伍如此浩荡,雒阳城越来越远,她的忠儿,也越来越远……
刘秀亲率大军渡河北上,五月一日,到达元氏,在城中安置即将生产的阴丽华,随大军继续北上。四日到达卢奴,得知阴丽华诞下一皇子的喜讯,刘秀返回元氏,命征虏将军祭遵为先锋,北伐张丰,而他则带吴汉保护着阴丽华和四皇子返回京师。
刘秀和吴汉走后,北征军交给耿弇统帅。祭遵得刘秀诏令后火速赶往涿郡,一举大破张丰,斩其首级。
涿郡郡治所在地涿县,夕阳余晖淡淡的洒下,晕染在城门之下挂的张丰的首级,临死前惊恐的神情还完好的留在脸上。
听雨站在城门脚下,望着首级出神。耿弇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别看了。”
“彭宠也会是这个下场!”她转过身,“让我去蓟县吧!”
耿弇摇头:“我知道你心急,但是我们都不能去。”
“为什么?”
她怎能不急,她的忠儿在雒阳城里等着娘回家,他的大哥在雒阳城里等着皇上明白他的忠心,她的爹娘在蓟县城里等着她去解救。她只想早一天杀彭宠,早一天班师。
耿弇看她这个样子,很是担心。太过急于做一件事,就会不顾一切,忽略潜在的危险,所以,他不能放她单独去做任何事,更不能让她的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判断。
“如果你我只是小兵,战场上只需鼓足勇气冲锋陷阵即可,但我是这几万大军的统帅,就不能只想着冲锋陷阵,还要排兵布阵。除此之外……”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我爹和彭宠功绩同等,在上谷拥兵自重,紧邻彭宠的势力范围,我也没有兄弟在雒阳为质子,你又跟着我离开雒阳,皇上命我剿灭彭宠,我怎么敢领兵前往?”
余辉中的容颜,柔和中透着刚毅。听雨怔怔的望着他,心随着他的目光沉静下来。他说的没错,她不能莽撞的前往蓟县,不能不考虑君王的疑心。心颤了颤,险些要下令彭宠身边的暗人直接杀他了事。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彭宠绝不能死在蓟县,更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只能被汉军打败,这才是对杜家最好的保护。
“我明白了,是我太心急,以后我都听你调遣。”
听雨莞尔,夕阳下的俊美容颜让耿弇心中一松,欣慰的笑了。
“将军出身举宗为国,所向陷敌,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且与王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
耿弇手握这封诏书,脸上终于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当日,他上书刘秀,称自疑,不敢独进,不多日,便收到了刘秀的诏书。
他递给听雨,看过之后,两人会心一笑。“何嫌何疑”,他们要的不正是这四个字?
“这次,可以派我去蓟县了吧?”
耿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拉着她走进中军大帐。这里的沙盘比他书房的那个还要大。几只不同颜色的小竹片,被他插在周围各处,却没一个落在蓟县。
听雨忍不住问:“谁进攻蓟县?”
耿弇脸上挂着自信的浅笑,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征虏将军祭遵驻扎良乡,骁骑将军刘喜驻扎阳乡,随时准备进攻渔阳。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率军前往望都、故安,围剿在那里横行的西山贼。”
“你呢?”
“我……”耿弇的嘴角勾起一道狡黠的弧,“去故安。”
听到这个答案,听雨有些泄气,但又不得不赞同他的决定。置身事外永远都是明哲保身最为有效的方法。
“到底谁去攻打蓟县?”
“耿舒。”
听雨的心沉了沉,不禁有些悲哀。眼前的男子是跟随刘秀从河北一路打江山过来的,是开国功臣,他的忠心有谁可及?旁人眼热的大将军,却如此谨小慎微。这些年来,他追随皇上南征北战,忠勇可嘉,但刘秀一直不敢像对吴汉那样对他,放他独自领兵征战,究其根源,还是因为耿况坐镇上谷,手握重兵,让刘秀忌惮,对他也就一直抱着信、却不尽信的态度。这次由耿舒征讨彭宠,他为的是向皇上证明,耿氏一门,每一个都效忠皇上,决无二心。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耿弇垂下眸子:“能不能不恨耿舒,不恨当年的那一箭。”
往事重上心头,仍忘不了当初射来的那一箭,让她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听雨淡淡一笑:“我答应过你不报仇,但是有些事,真的忘不了。”
耿弇一愣,长长叹了口气:“那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去上谷。”
“去上谷?”听雨有些惊讶。
“帮我带信给爹和耿舒。”他的声音是坚定的,眼里却流露出难舍的情结。
听雨欣慰一笑,握住他的手:“我答应你和耿舒不计前嫌,一定把你的意思带到。”
“记住,要去,还要置身事外。”他反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暖热她冰凉的指尖,关切而担忧的望着她,“你第一次见爹,我不能陪着你,有什么事都先忍一忍,等我去解决。”
听雨心中感动,他特意让她去上谷,一来拜见从未谋面的公婆,二来以耿弇最亲近之人的身份去耿家转达他的心意,也是对上次那封家信的回应。会在沮阳遇到什么她料想不到,但她坚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在她身边,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即使是来自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