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许心(1 / 1)
七月中旬,刘秀回到邯郸,封吴汉为大司马,景丹为骠骑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七月二十九,刘秀率领大军到达河内怀县,命景丹、耿弇和强弩将军陈俊南下颖川、汝南讨伐厌新将军刘茂。
耿弇前往颖川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把听雨从花名册上除名,让她留在河内。
听雨趴在窗棂上,看着窗外细雨滴答,不知不觉,耿弇已经走了十天。
她轻叹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天一天的数着他不在的日子。不知不觉,思念已经像每天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在心底荡漾起苦涩的涟漪。如果吴汉没有再提起王盛的死,没有用这事要挟耿弇,如果王丰不是王盛的哥哥,该多好?人生总有太多的如果,是不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有无法面对的人和事?
眼前的光亮被挡住,有人干咳了两声。听雨头也没抬,就知道来的人是寇张。在怀县,除了这个少年时的旧交,不会再有别人来看她。
寇张身材挺拔,仪表堂堂,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小时候浑厚了许多,俨然已经长成一个英俊青年。
“耿叔叔回来了,叔叔和婶婶在太守府为他接风。”
“哦。”
“叔叔和厌新将军刘茂在敖仓交战,刘茂畏惧汉军声威,不战而降。”
“哦。”她意兴阑珊的趴在窗台上,目光移过寇张看向远处。
寇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觉得和耿叔叔闹别扭很好玩吗?他这段日子很消沉,幸亏刘茂投降了,不然你觉得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打胜仗吗?”
“不知道。”
听雨咬着嘴唇,用力盯着远处。心里愤然,已经尽量不去想耿弇,寇张还非要提起。
寇张叹了口气:“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杜听雨吗?好歹还得叫你一声姑姑,能不能给小侄做个榜样?”
他低下头,盯住听雨的眼睛。她转左,他就跟着转左,她看向右,他又挡在右边。
听雨扑哧一声笑了,在他脑门拍一下:“要怎么做榜样啊,小侄?”
寇张直起身,一本正经的说:“至少,不能无缘无故发耿叔叔的脾气,现在是他最难的时候。他为了你,违背自己的良心,害死王盛,又是为了你,他违背自己的意愿,支持吴汉成为大司马。他已经不容于河北、南阳两派之间了,还要被你恨!”
听雨不说话,趴在窗棂上,手背垫着下巴,用力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王盛的死,我知道你很自责,觉得对不起王丰,可是耿叔叔的愧疚和自责一点不比你少。你一直不知道王丰是王盛的哥哥,才过了那么长时间的安稳日子,可是耿叔叔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每天还要面对王丰,你觉得他的心里会比你好受吗?从河北一路跟着他打过来的兄弟都不理他了,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多难受,你不应该再指责他。”
听雨仰起头,眼巴巴的望着寇张,说不出话,冷不丁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
“大家都知道皇上下一步的计划是进攻洛阳,耿叔叔要是想挽回在军中的威望,只有跟随皇上进攻洛阳,立更多的军功,可是他现在消沉的样子,皇上怎么会把这个差事交给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调开耿叔叔和景将军这些河北籍的中坚力量去收复自占山头的刘茂,留下吴汉商量攻打洛阳的事宜,显然,他不信任耿叔叔,不想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她抽抽鼻子,抹了把眼泪,像知错的孩子,怯怯的问:“那怎么办?”
“王丰又跟着耿叔叔出征,鞍前马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如果他都不怪你和耿叔叔了,你还呆在这儿干吗,还不快回营去!”
“回营?”听雨呆呆的望着他,忽然有点害怕,王丰真的原谅她了吗?耿弇会不会又一声不吭的把她从花名册里除去?
“告诉你个秘密,我叔叔让我跟着先锋军攻打洛阳,如果皇上派耿叔叔做先锋,那我们就可以一起打仗了!如果王丰不愿意保护你,我保护你!”
“张儿……”听雨感激的望着寇张,一时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寇张轻松的笑起来:“我听婶婶说过,一个真正的大将军不应该为了儿女情长而消沉。我觉得婶婶说的没错,但是我还是更佩服耿叔叔这样真性情的汉子!”他骄傲的挺直腰板,朝听雨挤挤眼,“小侄祝杜姑姑和耿叔叔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雨一边流泪一边笑。寇张的道理,打开了她的心结,像云开雾散后的那轮红日,让她看清了心里的那杆秤,更偏向哪一边,爱和恨,孰轻孰重。
第二天一大早,听雨穿着军服等在官衙门口,远远看见王丰跟着耿弇走来,急忙迎上去,刚要开口,就把想了一肚子的话通通忘光了。
耿弇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就绕过她,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官衙。
她呆在原地,看着那似乎消瘦了的背影,不知所措。
“杜九!”
她回头,迎上王丰的目光,惶恐的低下头。
“让我弟弟替你去死也不是你的主意,也许我不该怪你。我敬佩将军,愿意做他的兵,也不想怪他。攻打洛阳,免不了恶战。你还是回来吧,大不了,这个护军,我让给你做!”王丰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听雨惊喜的抓住他的双臂:“王丰,你不怪我了?”
他晃了晃头,一丝阴翳飘过眸子:“怪有什么用,我弟弟也回不来了。”他反握住听雨,“既然他的命换了你的命,我希望你能替他活着,快乐的活,随心所欲。我更希望将军不再消沉,能像以前一样意气风发。”
“谢谢你,王丰!我不要护军,只要你让我回营,不怪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别哭了,我这都是为了将军。”
听雨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了,难为情的呵呵直笑。
王丰看她又哭又笑,无奈的摇摇头,把她拉到路边,凑近她耳边说:“你可别告诉将军我跟你说的这些话。”
“我告诉他你原谅我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还会嘉奖你呢!”
王丰丢给她一个白眼:“你一点都不了解将军!他一定会认为是我替他把你求回来的,那多没面子!”
“难道不是吗?”
听雨歪着头,看王丰快步走进官衙。
太守府,后院。
婢女在一旁端着水罐,耿宓撩起水淋在花朵上。她的身后,董崇似笑非笑的负手而立。
“他们议完事了?”
“是。太守向皇上自荐带兵出征洛阳,不过正如夫人所料,皇上果然不同意,称河内未可离。太守只好把寇张举荐给皇上做先锋,谁知皇上又命建威大将军屯兵五社津。”
“大哥屯兵?”耿宓一愣,挥挥手让婢女退下,“那谁做先锋攻打洛阳?”
“当然是大司马吴汉。”
“看来皇上果然开始重用南阳派的将领们了。”
“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太守跟杜听雨就彻底分开了。”
耿宓淡淡一笑,像吞了一口糖水莲子,先甜后苦。
“只是夫人怎么断定她一定跟着建威大将军走,而不会留在河内呢?”
“从她的眼神。”
“夫人一定希望他们二人成就一段佳话吧。”
自信的笑容渐渐晕开,耿宓的眉梢挑起笑看鱼儿上钩般的高傲:“得不到的总会想念,可是如果子翼和杜听雨变成亲人,就连想念都不能,那种痛是痛到极致,就会麻木,也就彻底断了他的想念。”
董崇咽了口唾沫,耿宓幸亏生了女儿身,若是男子,将会怎样的狠毒啊!
和刘秀议完事,寇恂和寇张一起走出官衙,瞧见听雨正在对面张望,便朝她走来。
听雨脸颊微红,来怀县这么久,故意躲着不见他,今天还是撞上了。她向寇恂爽快的抱拳:“寇大哥,耿将军怎么还没出来?”
“皇上留伯昭商讨详细部署。”
“哦。那我再等他一会儿。”听雨再无话可说,尴尬的搓着手。
“你……在顺水坠崖?”
他的担忧太过浓重,就算刻意掩饰,也无法让人心安。听雨只好笑了笑:“不碍事。”
寇恂叹气:“本以为寇张编入先锋军能保护你,谁知皇上命伯昭屯兵五社津。不过屯兵也好,不会流血受伤。五社津属河内,还能有个照应。”
屯兵?听雨一愣,不是先锋!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在大司马之争没完全平息之时,刘秀还是弃用了耿弇。
见她发呆,寇恂叫了声:“听雨?”
她回过神,忙露出一个笑容:“是啊,能和寇大哥有个照应,真好!”
一句无心之言让寇恂莫名欢喜:“你保重,我先走一步。”
她笑着朝寇恂挥挥手,目送他和寇张离开。一回头,看见耿弇出了官衙正往反方向走。
“伯昭,你去哪儿?”她追着人流中那一身玄色武服。
耿弇回身,她的笑温暖了初秋的清凉,而他的神色却冷过冬天的冰挂。
“我明日启程,你留在河内,和寇恂有个照应。”
话没说完,他已经没勇气再去看听雨的表情。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在她面前泄露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嫉妒。无法直面这么卑微的自己,只好落荒而逃。
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无名火,听雨忿忿的跺脚:“好!既然你心意如此,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住到太守府去!”
“等等……”他焦急的回身,见她板着脸气鼓鼓的站在原地没动,眉头蹙了蹙,喉结错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要跟我说什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只是个仗打得还不错的武夫,现在连仗都没的打,更加没用,你又不想见我,何不留在河内?寇恂坐拥大郡,吃喝不愁,有他照应,至少保你平安。”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语气早已泄露孩子般的委屈和不甘。
“我从来没说过你没用!你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违背良心害了王盛,也不会被景将军误会,做不成先锋。你不止是个武夫,在我心里,你……”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说出深埋的心意,“你是大英雄。”
她偷偷抬眼,见他愣住,脸唰的红透,连耳根都快要滴血似的。她深深埋着头,咕哝:“总是让我留在河内,难道……你真舍得我吗?”
“你,你不是不想,再看见我吗?”耿弇张口结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慌张。
“我反悔了还不行吗?”听雨气结,这个木头,怎么还不懂她的心意?一跺脚,转身就走。
快得猝不及防,她被拉进一个僵硬的怀抱:“九儿,别走!”
“你不赶我,我就不走。”她笑着扬起绯红的脸,“我不想把寇大哥当敌人,我只希望每次和他遇到,都能坦然的面对他,笑着告诉他我过得很幸福。”
她的笑脸,比雨后的天空还纯净,比夏天的阳光还明媚。那一段过往,真的成了过往,在心里印下美好,擦除伤痛。耿弇欣慰的笑了,她的那份幸福,一定是他给的。她今后的全部幸福,都会是他给的。
“你不怪我了?”
“我不应该怪你,归根结底是我当初没听你的劝,没提防吴汉,才会让他有机可乘,被他陷害。我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以后我不会再这么不懂事。你有难的时候,我要在你身边,以后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承担。我不想做个没用的蠢女子,以后你想要什么,我要帮你得到。”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沉甸甸的让心里不再空荡,化作满满的喜悦。抱着她,幸福而满足。胸膛的温暖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笑容终于又爬上耿弇的眼角眉梢。原来被人误解、遭人弃用都无所谓,只有她的情绪才能左右他心底最根本的喜怒。她终于主动表露心迹,不再抗拒他的情意,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我不会只是个仗打得还不错的武夫,我会证明给你看!”
“就算你是个农夫,我也不在乎。”
声音细若蚕丝,她的脸像盛开的海棠花一样娇艳。埋头在他的胸膛,看不见天空,反而能感受到天空的高远澄明。心里那扇为寇恂关上的门终于为耿弇打开,有一股微薄的力量逐渐凝聚血脉,让她不再惶恐,不再忧伤,勇敢的相信这个男子会给她最坚实的守护。
建武元年九月,耿弇和陈俊奉命屯兵五社津,把守黄河沿线。刘秀率领吴汉、景丹、朱祐、岑彭、贾复等十一将军围攻洛阳。
时近九月,天气却热得异常。一身厚重的武服裹在身上,粘腻腻的更加燥热。听雨趁着耿弇操练兵马,营地没人之时,偷偷跑到河边冲凉。
她怕泄露身份,只脱去外衣,卷起裤管,散了发髻。河水流过,像一双温柔的手掌抚摸膝盖。她撩起一捧水兜头浇下,清凉的河水带走燥热,很是舒服。
正在这时,一阵嘈杂声由远而近,听雨急忙躲到水边的一块岩石下,余光一瞥,居然是一群刚操练完的士兵,满身大汗,朝河边跑来。她慌忙闭上眼睛,蜷在岩石下,一动不敢动,暗暗怪耿弇怎么这么快就操练完。听着这些士兵在水中打闹,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河边才又安静下来。
听雨吁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走出来,才发现,刚刚猫着腰,裤子全都湿了,裹在腿上,走路很不方便。她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见,目光一凝,突然停住。不远处的水中,竟然还站着一个健硕的男子,□□着上身,也打散了发髻,长发直垂腰际。
他撩起一捧水,从头顶冲下,水珠沿着发丝急促滴落,划过黝黑的脊背,掠过征战留下的伤疤,放缓了下落的速度,犹如一颗颗水晶,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心里提上一口气,羞红了脸,她正想蹑手蹑脚的溜掉,那男子突然出声:“喂,兄弟,帮个忙。”说着,男子转身,金色的水珠正从他的颈子流向胸口,流过结实紧绷的肌肉,停在左胸口一道两寸多长的伤疤。他长发披散,半遮肩膀,别样的魅惑熏红了听雨的脸蛋。男子的瞳孔蓦地一缩,黝黑的肌肤顿时烧了起来,红得像碳。
“啊——”听雨捂住脸尖叫,落荒而逃。脚下一滑,仰面摔进河里。心里越急,越是爬不起来,手脚一并挣扎,激起更大的水花,劈头盖脸的浇湿了全身。
一只大手适时托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水扑簌簌的从脸上流下,也无法带走滚烫的热度。恨不得有条地缝给她钻,羞愧的低下头,看见全身湿透的狼狈样子,更加窘赧。
薄衫紧贴身子,依稀可见内里肉粉色的肌肤,玲珑浮凸的曲线毕露无遗。如此不堪,居然暴露在他面前,听雨拔腿就跑,手臂还握在他的手里。像被收线的风筝,她跌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放开我,耿弇,你放开!”
河水在她脚下被踢踏得浪花飞溅,很怕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没来由的,怕得要命。
但挣扎毫无意义,耿弇钳住她的双臂背到身后,腾出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眨眼的瞬间,他便俯身欺了上来。长发如瀑,盖住她的双肩,遮住她羞红的面颊。
唇瓣间那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直通心房,全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炸开,酥麻的感觉让她忘记了反抗,两只手腕乖乖的放在他的大掌中。惊恐尚未退去,她大睁着眼睛,看到的只有他浓黑的长睫毛安静的垂下。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有种独特的香味,让她贪恋。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受,会害怕,会害羞,却不想停下来。脸上发着烧,意识向更深处沉浸,睫毛随之软下来,支撑不住无力的眼皮,视线中他的剪影越来越小。
他捧起她的脸颊,头被仰起一个舒服的角度,她顺势搂住他的腰,撑住绵软的身子。
浪轻轻的在膝窝一涌一涌,翻滚到岸边,化作一朵朵白色浪花。
温润的风包裹着两个优美的胴体,长发轻舞,宛如水边的垂柳,婀娜轻巧。
阳光洒下,一颗颗水珠,金子一般流动,这一刻,俨然隽刻成世间最美的画卷,温婉、绵长……
当耿弇松开听雨,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抬起,昔日那个傲气英武的男子,眉宇间印上一抹从未有过的暖暖柔情。见她还傻傻的紧闭着眼,不禁哑笑。
“我怕。”
怀中的她如小猫,身体微微战栗,紧紧搂着他不肯放开。
“别怕,有我在。”
一点得意,一点温柔,一点点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