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三十五。而今醉眼看风月(二)(1 / 1)
作战室的内书房显见是供休息用的,与其他地方的地板不同,铺了起绒的法兰西深棕色地毯。暗红双层绣花窗帘,密密的垂着,只有最顶上的气窗玻璃透进光来。一墙的书,嵌在胡桃木的西式墙置书架里。镂空八宝墙架子上搁着的不是古玩器皿,到是各国各种式样的兵器。书桌后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旁边一并悬着军刀,□□。
如欣在书架前立着,心里如滚油一样翻腾不已。她无意识的摊开手又握紧,手心里一片粘腻。四周里,只有门外轻浅的脚步声,上,上,下,下。往日只听说和平里的顾帅公馆所有地板皆是用空心柚木地板,无论人走得有多轻,都能听出脚步声来。如今如欣亲身在楼上,才真正体会到。只是这脚步声让她的心也随着起起落落,无法安定。
如欣耳边似乎还有顾其容最后那一声悲吼,想来他是当真难过之极,才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在人前失态。但是顾夫人说得对,自己和顾其容的性格都那样要强,长久在一起,矛盾总会不断。现在他还爱她,忍让着,但是以后,色衰而爱驰时,又会怎样?如欣也曾经是真的想要报答顾三少这一片真心,只是,齐大非偶,不是愿意就可以成事的。如今离去也好,也好。正这么想着,门外是一阵严整的脚步声。如欣立时警醒过来,汗毛直竖,那脚步声竟犹如战鼓一般,有风雨欲来的气势。才一会儿,小书房的门被打开,如欣在书架前轻轻转过身来。
进来的正是顾帅,一身青色流云样暗纹长衫,外面套着暗金色麒麟图样的坎肩,横挂着银色怀表,腰间挂着一双玉色老成的比目鱼样纹式玉佩,下面串着豆绿宫绦样流苏。顾帅的样貌非常清俊,确有儒将之风,据说他曾经是德意志帝国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允文允武,十分了得。
顾大帅一进门,就见到书桌旁的如欣缓缓转过身来,大眼里一片惶惑,在幽暗的室内仿佛带动了不知名的气流,月白色的羽纱慢慢掀起,说不出的优雅。时光好象倏忽倒流,顾帅不禁有一丝迷茫,轻轻脱口而出:“元贞,是你吗?”话才出口,又生生勒住,他盯着如欣定定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面色变换了数次,才摇摇头,自嘲的笑了一笑。
“是夫人叫你来的吗?她倒真是好心思,竟然把这套衣服也翻了出来。”顾帅看了看如欣,又对着外面说道:“玉婉,你也进来吧。”
顾夫人这才迈步进来,她且不说话,只看着顾帅。两人间的空气仿佛是凝滞了,气氛紧张暧昧。如欣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两个打的是什么哑谜,可是退又退不得,只好杵在那里。过了好一阵子,顾夫人才开口:“自从申家出事后,我这么多年来从没求过你任何事。今儿个,我却不是为我自己,为的是咱们的儿子求你,只求你饶了她性命吧。”
“你把她打扮成这个样子,也是盼着我念着元贞和她的遭遇一样,只说可怜她一次,可是?只是当日里,你父亲没有放过她,你猜,今日里我可会放过她?”顾帅淡淡的看着顾夫人,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冷的。
“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这事,从来也不曾忘记。只是我是做子女的,却不能说我父亲的不是。说到底,他也是为了我。但是,这一次却是为了容官,你也忍心他象你一样,一辈子自责不成?我这一生也只求过你三回,这是最后一次。只望你为了儿子,答应了吧。”
“罢了,没必要现在翻那些个旧帐。故人已逝,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今日,却不是为了这个,又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只是,这次容儿做的太出格了,不震他一震,这样无法无天下去,我倒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心将顾家交到他手里。”
“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着实生气,所以之前叫容官跟我起了个誓,如若这次牟小姐没事,就再也不见她。如此你还不放心吗?”
“这个……,到底是个致命伤,这样的软肋在,终究叫人不安。”
“说是这么说。可是,如果让她活着,容官也不过就那样痛着。你若现在要了她的命,这个致命伤马上就会要了容官的命。你且想想,孰轻孰重?再说,我们放了她走,才可以慢慢磨容官,天下好女子多的是,终有一日,他会放下她的。”
顾帅思索了一阵,道:“罢了,你带她去吧。在我有生之年,不能再让我听见任何容儿和她有什么纠葛的消息,一丝一点也不行。否则……。你把我这几句话也带给容儿,叫他仔细着。”
顾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招手唤如欣过去,携了她的手,对着顾帅微微点点头:“如此,我先在这里代容官谢过了。你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说完,不等顾帅说话,先带着如欣转身走了。才到门口,听到身后顾帅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是轻轻的话语:“玉婉,今日同我一起用饭吧。以后也别老在屋子里闷着,多出来走走才是。”
顾夫人听到此语,身形停顿了一下。如欣只觉得握着她的手轻轻颤抖。她抬眼望去,见顾夫人两眼有泪意,似乎在压抑什么,那串楠木的香珠,紧紧握在手里,一刹时,线断,珠子落满一地,一颗颗的滚的随处都是。顾夫人却不去捡,携着如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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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馆门口牟如歌和海媛一早等在那里,如歌焦急的在车边徘徊着,不时将怀表掏出来看时间。海媛见他如此,安慰他:“二哥,顾夫人既然答应我们去救如欣,她总会想尽方法保住她的。你别这样走来走去的让我也不得安宁。”如歌正要说话,顾公馆的铁门哐啷一声,徐徐打开,如欣在管家的陪同下,迈出顾府大门。
金色的阳光下,如欣有一点凄楚。看见兄长,她到底是勉强笑了一笑。如歌拍拍妹子的肩,无声的把她让到车上,车子终于绝尘而去。
房间里,顾其容木然站在那里,手轻轻拂过妆台。金色的粉盒才盖了一半,西洋香水的瓶盖也开着,屋子里还有幽幽的甜香。架子上还搭着蜜色丝绒旗袍,长椅上还有散乱,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套和包,似乎女主人随时都会回来。可是,他知道,那个人是再不可能回来了,他只能在这里呼吸她呼吸过的空气。
门外,姚副官嗒嗒的敲了敲门。半晌没有声响,他想了想,才推开门进来。见顾其容就那样立着,微微低着头,一手撑在梳妆台前,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没有,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熄灭了似的。他轻轻咳了一声,顾其容才慢慢回过神来,茫然的抬头看他。
“三少,牟小姐已经走了。”姚副官不忍心的说出这句话,遂马上低下头去,怕见三少那沉痛的眼神。顾其容脑海里只有着一句话:她走了,她还是走了。胸肺间一点点的痛开来,令他几乎窒息,痛慢慢弥漫到全身,让他几乎立足不稳。他半蹲下去,捧住她的衣服,将头埋在里面,无声的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