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三十一。少日对花浑醉梦（一）（1 / 1）
如欣幽幽醒转，只觉双手双脚一片清凉。略略动一动，才发现手脚伤口处都好好的包扎了起来。她转过头去，看见一张憔悴面孔：往日利剑似的眉眼如今都沉寂下来，睡梦中犹是皱着眉头。如欣觉得渴，挣扎着想要起床，只是手脚都被包扎着，起床变的极为困难。顾其容此时□□一声醒过来，甩甩被压的发麻的手臂。看到如欣已经醒转，再顾不得什么，连忙把她扶起来，焦急端详她脸庞。
“觉得如何？还晕不晕？”顾其容一脸歉疚。“昨天，是我太急噪了，不该那样。可是，如欣你叫我心痛。”
如欣润润口舌，开口说话：“我，口渴，能否让我先喝口水。”声音哑哑。
顾其容连忙从床头的柜子上端来小小一碗，用勺子搅了一搅，送了一勺到如欣口边，说道：“冰糖雪片梨汁，给你备下润喉的。”
如欣就着他的手喝下，见他姿势笨拙，显是头一次给人喂东西吃，却觉得有些异样，只好低着头默默任他一勺一勺的喂完。这样的糖水，在外海不值什么，但是在深浦这战乱刚刚平息的地，实在是不易。如欣暗暗叹气，这样的一片心意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报。自己一次次惹他生气，心痛，顾三少却一一隐忍下来。最厉害的也就是这次，看样子真是气过了。
一碗糖水喂完，顾其容搁下碗，两个人却无言。如欣见他眉头深锁，忍不住用包着的手拂他眼眉。顾其容恍惚的抓住她的手，放在身前，看着她几近透明的手腕，艰难的开口：“你记得吗，当初你为了见那个人一面，答应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那个时候，我没说。今天，我要这个权利。”
如欣听的呆了一呆，是，当初为了见轻豪一面，去求顾其容的时候，答应了他一个要求。只是当时，他说没有想好，后来也一直没有提起。如今说了出来，却不知道要自己做些什么。
顾其容见如欣木然在那里，苦笑了一下。“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趁人之危。我只要求，你陪在我身边一年，这一年里对我放开心扉。你且想一想，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即刻放你走。”
他见如欣开口要说话，急着伸手，虚虚掩住如欣的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好好考虑，再给我答案。”
因着离得近，如欣可以看到顾其容低垂的眼，睫毛不安的扑扇，如一只蛾子，不断撞向灯火，义无返顾的，让人慨叹。她竟说不出话来，眼却渐渐红了。天热的没有一丝风，干的让人坐不住，室内虽放着冰块，却也挡不住这样的干热。如欣喉咙里那梨汁还在，淡淡的甜香，却如骨哽喉，难以下咽。
门外突然响起轻轻敲门声，姚副官推开门进来，站地严正的啪行了个军礼。“少帅，外海急电，顾少将在外面等您。”
顾其容掉过头去，淡淡扫了姚之润一眼，才回过头来，对如欣说：“我且去去，等会儿再来陪你。”说着，站起身，向门外去了。
姚之润跟着出去，没多久，却又回转身来，走到床边，收拾碗勺。他将东西搁到托盘里，只站着不走。如欣倚着枕头，见他如此，知道是有话说，便轻轻开口：“姚副官，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姚副官严肃的点头说话：“这件事，本来不该我来多话，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几句。牟小姐不要嫌我多话才好。”如欣摇摇头，示意他往下说。
“我从三少十三岁起，就一直跟着他。他是怎么样一个人，牟小姐也该知道。三少是长房嫡孙，人又聪明，长的也好。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最是宠他，带在身边亲自□□。虽然军事训练十分艰苦，但三少从小要强，任何事都要求做到完美。大帅常年征战在外，对这个唯一的儿子虽然不怎么有空管教，但一旦有闲，也时时考查他的功课。他十几岁就看出天分很好，处事镇定，时有机变，作战不拘成法，连大帅也时时点头赞叹。所以一早就定了三少是顾家下一任的接班人。朋友方面，因着三少的身份，哪个不是讨好的多。三少年少心性，豪气十足，呼朋唤友的，也没有人不给面子的。我说这些，只是让您知道，三少从小便是在众人宠爱下长大，不曾有人逆过他的心意。”姚副官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如欣，见她认真听自己说话，才又接着说下去。
“我记得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年，柯家，齐家两位少爷与同在陈水学习祥系的五公子一派人，起了矛盾。三少便出面，设计与对方打了一场，将人家打的折了骨，却叫人家没法说出来。然后呼啸着回来，嘻嘻哈哈的当玩笑说出来。老太爷听了，先是笑，然后，又不无愁虑的对我说：三少太重情谊，不比大帅心狠，以后恐怕要坏在这心软上。要想个办法敛一敛他的心软。但是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什么让三少真正动心的事物。
然后，三少遇到了您，他心中真是有您，动辄就为您行事出格。大帅知道后，明白这就是三少的试炼了。牟小姐，您还不知道，要不是三少，这早晚，您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前一次，是您要见那位宋先生的时候，三少与大帅力争，您才没事。这次，是大帅亲来阵前，恰好碰到这件事。我见着，当时他真有要您性命的心。后来，要不是三少与大帅立了军令状，恐怕您也就是那一排头颅中的一个了。
大帅临回外海前，给了三少两条路：一杀了您，二是让您走。三少既舍不得杀，也不想让你走。您不明白他的心，昨天，那样的说话。三少是真的动了气。我还头一次见他这样。以前，无论什么事，他都是面上淡定不露。打了您后，他又十分后悔，见你晕了，便什么也顾不上，忙着叫军医。后来又知道，您的身体竟虚弱到如此地步。他昨夜一步也没离开你的床前。我看他自责的连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您还没醒，就叫人满城去找冰糖和梨子。三少就是这样，心里虽重，却又不会说出来。他一路护着你，却只能看着你。这不被接受的心意，他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否则，以三少的地位权势，对您用强又何尝不可。可是他只是选择站在你身边，等你回心转意，这对于他来说，痛苦如深渊一样。所以，请您好好考虑，给三少一个机会，请您好好看看他的心。”
姚副官说完，静静的站着，等如欣说话。如欣只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姚副官叹了口气，拿了托盘，悄悄的退了出去。他一出门，如欣张开了眼，眼角有一点泪光。艰难的翻了个身，如欣将头埋在枕头里，心中悄悄呼唤：轻豪，轻豪，我该怎么办？
************************************************************************
晚上，掌灯时分，如欣被人吵醒。睁眼看见，几个女子，正抬着几桶冰块进来，注在四周的木桶里。窗帘被撩起来，绿色纱窗，透来阵阵轻风。顾其容跟着跨进来，姚副官托着一托盘食物放到如欣床头。
顾其容坐到床边，将一碗粥端起来，夹了菜，拌在一起，送到如欣口边。“是五香什锦菜，下粥最好，我亲自去石厦买的。天气这么炎热，你又病着，我怕你没胃口。特意试了好多家，只这家做的有点意思，才买来的。”
石厦离深浦有半天的车程，顾其容竟不顾天气炎热，亲自去买来，又急急赶回。这份心意，叫如欣动容，想他必是一家家去试，才千挑万选的买了回来，也真难为他。如欣示意自己可以自己进食，顾其容却装作不见，手势轻柔的喂着。
一碗粥将见底，如欣摇摇头不再吃。顾其容却倒了一碗汤来，还要继续。如欣别过头去，开口道：“顾其容，你先放一放，我有话跟你说。”他才放下碗，取了手巾抹手。
如欣讪讪的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抬起头来，望着顾其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白日里说的那件事……”她见他屏了呼吸，神情紧张，不禁怜惜一笑，“我答应你了。”
顾其容窒了一窒，要半天才反应过来，耳边热辣辣的，却满心欢喜。这才欢呼了一声，一把将如欣抱住，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圈。如欣在旋转中，见他眼睛晶亮，如有星子闪耀，那种高兴似乎无法言述，也忍不住微笑。轻轻打他，说道：“我头晕，快放我下来，看人笑话。”
顾其容这才轻巧的将如欣放在床上，眼睛不瞬的盯着她。如欣红了脸，转开头去，一眼看见姚副官笑得合不拢的嘴，遂朝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