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二十七。锦瑟无端五十弦(二)(1 / 1)
柯家老宅依然一派宁静,廊下一溜淡紫色的矮灌木,开了袅娜纤细的紫色花朵。牛角型的廊檐敷着彩色雕刻,掩映在嫩黄的树叶中。青石板的砖地上未除尽的翠绿小草偷偷冒出了头。如欣在廊上不安的徘徊。章妈出来笑着对她说:“牟小姐,我们老夫人请您快进去。”
如欣抚平被攥的起皱的天青色洋装,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跟着章妈进去。西暖阁里柯老夫人斜靠在人字织锦缎的靠垫上,手上端着茶,却不喝,只是出神。如欣轻轻鞠了一躬,呐呐的说不出话来。章妈在旁边说道:“夫人,牟小姐给您请安来着呢。”
柯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搁了茶盅,抬头笑着招手道:“如欣啊,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如欣几步上前,伏在老夫人怀里,仰起了头。
柯老夫人抚着如欣的脸,叹道:“瘦多了,很辛苦吧。轻豪的事,唉!你也别太难过了。”好似久久出门在外的游子,回到家门,只听了这句,如欣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仿佛是堤口溃决,止也止不住。原来以为早就哭干的泪,却在老夫人这轻轻一叹中,忍不住的落下来。老夫人拿了自己的手绢给如欣擦泪,揽她在怀中,轻轻拍抚。
“当初,茗白走的时候,我也是那么伤心。可是这日子还得要过下去,就勉强的撑了下来,一晃眼,竟是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想来,当中的岁月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孩子,你也会撑过去的。”
如欣伏在柯老夫人膝上,在裙裾里闻到初春阳光晒过的味道,浅浅的温暖令她觉得安心。她安静的伏了一会儿,不觉开口:“老夫人,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海媛她……”
“别,别说了,我都知道。她迟迟的不肯回来,我就知道了。他和牟二少爷去广源了吧。”老夫人眼里尽是了然。“海媛的脾气最象当年的我,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却可以为认定的事执着。当年,我也是如此,那么多的世家子弟任我挑选,我却违反了家父的意愿,选了勤工俭学的茗白。我们遭受了很多艰难,最后终于走到一起。那时有过非常美好的日子,可是,太短了,短的让我都快要想不起来了。”老夫人的话音越来越低,似乎是沉入时间的长河里,淤泥的难以挪动脚步。
如欣抬起头来看:这个坚强的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温柔如水,眼睛里闪烁美丽的光芒,如欣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第一眼看见茗白的时候,他眼睛里那耀眼的灿烂,令我晕眩。只那一眼,从此后,就是一生了。”柯老夫人用手绢轻轻压了压眼角,才对着如欣说道:“你看我,老是回忆过去的事,是老了。所以啊,如欣丫头,我明白海媛的心情。你替我跟她说:照顾好自己,有机会了,就回来见见我。”如欣点头答应。
“如欣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如住在这里怎么样?海媛走了,我可是寂寞的很啊。”柯老夫人看着她,怜惜的说。
“老夫人,我也很想住下来承欢膝下,无论是为海媛或是为我二哥,都是我应该的。只是,我不便久留。个中原因我却不能够说。谢谢您这么好心的挽留我,我却只能抱歉。”如欣感到愧疚,她将自己的脸埋入柯老夫人温暖的手心里,感觉那种柔软和温度。多想停留多一会,再依靠一下,可是还是要往前走。
“不用说对不起,如欣丫头。我一早就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孙女儿看待。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继续走吧。也记得有空了就回来看看我。”柯老夫人抚着如欣乌黑的发,不无伤感的说。
如欣在柯家只待了一个时辰,便匆匆离去。几刻钟后,善从明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柯家的大门前。待听到如欣已经离开的消息,他失神的在门前徘徊。过了好久,才黯然的离开。
如欣一路南下,却想不到时局已经动荡到如此地步。从广源和韶中逃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石厦的渡口上也挤满了等待渡轮的人。人人都是惶惶然的,仿佛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那些没有钱的乡民都在路上如蝼蚁般无意识的朝前移动。一路上有不少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的人。在那些尸体上盘旋着乌头的苍蝇,嗡嗡的叫人心烦。还有骨瘦如柴的小小婴儿,爬在死去的母亲身上,呱呱哭泣。如欣乍见此景时,如中噩梦,现在见的多了,只觉得麻木。
从南边逃过来的人口中零星的打听到了广源的局势:广系和海系在离广源五里开外的莞东摆开阵势,两军对垒。小规模的遭遇战已经打过几次,双方各有胜负。此次,海系由顾其容的五叔—顾友德督战,尽启顾家新一代的少壮将领,光顾其容一辈开到前线的就有五人之多。足见顾家对这一次战争的势在必得。广系由前总统冯敬先亲自押阵,借助了广系军阀成起名的军队,却是一时的民心所向。有不少热血青年源源不断的跑到广源去参军。
如欣在石厦的渡口恰好碰到一群准备去广源参军的年轻人,为了安全起见,她加入了他们,一路上也有些照应。如欣他们一路打听,一路往前。越往前走,人烟越发稀少,有时候两三日也不见人,到处是废弃的田地和房屋,还有趁火打劫的强盗。到了离广源颇近的都堰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混得十分熟了。一伙人中只有如欣和姜露两个女生,姜露是北方人,高挑身形,十分爽朗,象大姐姐一样的照顾如欣。领队的方果是姜露的同乡,两人看得出感情很好,以前一道在平京大学就读,一废总统时,两人就是领导□□的核心人物,双双入狱。出狱后,被家人强制接回去,可是过了几个月就又离家一同来了广源。
“呐,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吧。他们去弄食物了,顺便打听一下,怎么样去广源。该死的,海系的军队把去往广源的路都给切断了。带我们的人说一个月以前还不是这样的。看来这里的局势真的是一触即发了。”姜露递过来一小块干饼,不住嘟囔。
那是一种用玉米和细糠混合制成的饼,晒干了,可以放很久,吃的时候用水泡一下,没有一点香味,也很是粗砺。如欣第一次吃的时候,一下子就吐了出来,倒叫姜露他们笑了很久。而今,却是眼也不眨的吃下去,是看多了那些倒在路边的饿尸,便会明白有食裹腹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如欣一边努力的吞咽,一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已经是暮春了,星星又开始如宝石一样缀满天空。隐约似乎有那一夜的味道,可是如欣知道已经不是。她的心已经象路边烧焦的黄土,再也不能发芽,生长绿意。
夜晚的天气还是有一点凉,如欣大病后的身体不胜寒意,轻轻打了个寒战。姜露不安的在旁边搓着手踱来踱去,焦急的眺望。一边,同来的小原蹲在地上,抬头看姜露说道:“你能不能安静点,别转来转去的,让人心烦。方果那么机警,不会有事的。”
姜露疲惫的在如欣身边坐下来,看了看她苍白的小脸。握住如欣的手,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来,披上我的衣服。”说着,便要脱自己身上的外衣。
如欣轻轻按着她的手道:“别脱了,没事的。我向来就是这么体寒,不碍事。你当心自己着凉。”
姜露还要再动作,远远的却听见一声枪响,接着是小股部队跑动的声音。一群人都是一惊,脸色惨白的互相对视。姜露当机立断把众人都叫过来说道:“看样子,小方他们被人发现了。去广源暂时不行了。我看我们先退到深埔去,大家几个几个的结伴退过去,别一起走,人多容易被人发现。两天后在深埔的小广场集合,再想办法。”众人听了后,开始默默的移动。
姜露抓过如欣道:“你跟着我和小原一起。走,我们也走。”
如欣跟着他们朝后方走,沿着路沟猫在阴影里谨慎的向来路退去。没走多久,就听见整齐的跑步声,三人一时找不到可以掩蔽的地沟,只能伏倒在地,以期不高的灌木从可以掩护一下三人的身影。但在东南方向突然间有明如太阳的探灯照过来,他们与一支海系小分队正面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