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林小姐,请上来喝杯茶,慢侯不迟。”
宋如心从三楼翩然而下。
林琬琪一愣,若无记错她还未自报家门。
来人二十七八岁,一身紫色丝缎旗袍,含笑。
“不了,不好多叨扰。”林琬琪摆手。
“来者都是客。更何况小店将要开张,林小姐可否为本店开个好彩头?”
玉娟在一旁补充道:“宋小姐开了间茶楼,就位于寒舍三层。”
茶楼?开在这里!林琬琪大睁了眼睛。
可本能地,林琬琪依旧想拒绝。
太古怪的事物……职业本能告诉她还是少惹为妙。
宋如心却不介意地拂了拂肩膀,轻飘飘地、没头没脑地送来一句:“我不认为他会来。”
说完,媚然一笑,正落在林琬琪眼中。
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什么?
“好,请带路。”林琬琪一咬牙。
店小,居然没得挑,只有茉莉香片。
有花瓣在杯中沉沉浮浮。
没有卖别的茶,开的是什么茶楼?林琬琪不放心地打量着四下近乎简陋的陈设。
还好的是茶很香,林琬琪举起茶杯细细吹凉,露出细白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玉色既白又润,有油性,温润、细腻。
上好的和田玉,称得林琬琪的肤色又白亮了几分。
宋如心垂下眼睑,吹茶:“好玉。”
林琬琪一惊,尴尬笑笑:“戴着玩的,上不得台面。”
然而手腕微转,玉镯迅速入袖。
宋如心的笑在茶杯后荡开——这玉,当真上不得台面?
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这边玉娟在门口一直遥遥看着。
这个女子很面善,玉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像是一份遥远的记忆,远到似上个世纪的事情。
恰好一盏茶的功夫后,楼下有汽车鸣笛。
林琬琪忙探出窗外。
她眉头微蹙,怎么这样久?
来人穿一身干净体面的制服,毕恭毕敬地立于大门外。
但显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那个人。
林琬琪带着失望的表情转回身,却见宋如心抱臂安然地坐在圈椅中。
她笑得耐人寻味。
林琬琪牵牵嘴角,目光飘落在地,躲躲闪闪的。
“茶很香。”她支支吾吾。
林琬琪从精致的手包中抽出一张钞票,轻轻放在在几上。
宋如心一只手按住,正好按在玉镯上。
“喜欢常来。”宋如心笑得云淡风轻。
玉真是好玉,触手生温。
宋如心指指林琬琪的镯子,“是个好宝贝,一定要珍而重之。”
林琬琪惊异地第一次望住那对泪汪汪的眸子,声音弱不可闻,却很坚定:“从来也没有轻慢过它。”
她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或许很久以后宋如心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林琬琪的情景会微微一笑。
似乎每一个到她的茶楼里来的女人离开时都不曾回头。
林琬琪的茶杯空了,半点茶烟也无。
宋如心像是被抽光力气般,身体颓然瘫软于圈椅中。
她从来没有轻慢过他……
她又何尝不是呢?
宋如心闭上眼睛。
回忆如茶香,在脑海中飘散开来,引出埋藏最深的记忆。
一直回到,回到……
回到第一次见到他。
那一年的苏苏八岁。
年幼的她牵牢母亲的衣角,几乎是一步一跌地跟着大步流星的母亲,走进那深宅大院。
院门高高的,里面深而黑,一望不见底的。
母亲走得很急,苏苏发现她不像平日里那个动作娴雅并且细心温柔的母亲了——她没有发现苏苏的手抖得很厉害。
小小的她很害怕。
正堂就在眼前,母亲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堂上巨大的匾额,莫名其妙地退后了半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年幼的苏苏也随母亲抬头看,却只认得几个大的字,写的似乎是“礼义忠孝”一类的……
苏苏懊恼,自己真实笨!爹爹原先教她认过很多字的!
她决定回家后要好好跟爹爹学写字,爹爹是个的教书先生。
母亲以前对小小的苏苏说爹爹最厉害了,他可是教附近三个村里的孩子念书呢!
但眼前的深宅大院让苏苏很紧张。
这和苏苏的家一点也不一样……
可身后是久病在床的爹爹……眼前陌生的院落……
似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呢……
黑暗中有个庞然巨物,闪着橙色的两点光亮,带着野兽特有的灼热的恶臭,以极快的速度向她们母女俩扑来!
母亲惊叫一声,惊吓中竟丢下了包裹与苏苏,转而奔向院中的另外一个角落。
苏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双脚像是被铸在地面上了一般。
危险中的她却依旧很好奇地盯住那巨兽不放,或者说她害怕得根本忘记了该怎么反应!
家丁们的惊叫融进空气化作奇异的轰隆声灌入她耳中。
就在野兽将要扑到苏苏身上的时候,一声厉叱生生喝退了野兽,却也吓得苏苏打了一个激灵,“畜生!没有礼数,吓坏新夫人。”
苏苏感到空气静悄悄的,恍若她还在梦中。
这把声音一点温度也无。
“来人,把这畜生拉出去,乱棒打死!”
苏苏这才退后一步,缩着肩膀。
万物有灵,大狗也知自己命在旦夕,其声呜呜然。
纵然苏苏再害怕此刻也觉得于心不忍,难过地、畏畏缩缩地看了大狗几眼。
正在这个时侯,偏房内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张开双臂横档在大狗之前。
“父亲,烟豆儿只是认生,虽有冲撞,也是忠心护主的缘故,求父亲网开一面!”
苏苏定睛细看,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剑眉,黑壮,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
若非他对那个声音的主人的称谓是“父亲”,看起来就与周围的仆役无异。
那个被少年称作“父亲”的男人,站在高堂上,没在黑暗中,不语。
苏苏不知为何,她可以“看“见黑暗中的男人皱紧了眉。
左右已有家丁上前抓住狗的颈绳,又拖又拽。
少年着急,蹿起身挥开家丁挡在大狗之前,怒目横眉道:“我看你们谁敢动它!”
转身再求老爷,“父亲,烟豆儿是我唯一的朋友,求父亲——”
“家昌,还不来拜见你母亲。”不等少年将话说完,男人又闲闲地说了一句。
话音才落,男人就走到了阳光中。
身形伟健,剑眉星目,只有鬓角有点点的白,很有威严的样子。
苏苏的母亲正偎靠在他身后。她将手绢子攥得很紧,眼睛却闪闪发亮,甚至有些笑意。
宋家昌背脊一僵,立在原地不动,梗着脖子。
狗最终还是被拖了出去。不久,几声惨叫刺入院中,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周围没有人敢做声,或者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宋家昌握紧了拳。
苏苏悄悄蹲□,拾起被母亲丢弃在地上的包裹,偷眼看了远处的母亲一眼——她正被那个男人搂在怀中软语安慰着。
苏苏把包裹紧抱在怀里,紧紧地,把下巴也靠在上面,退回到了一边。
男人发现了苏苏的动作,瞟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注目于堂下的少年,沉声道:“家昌,来拜见母亲。”
声音里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少年却依旧拉直背脊,头抬了起来,昂得更高。
“家昌!”声音里已有愠怒的味道。
旁边开始有仆人小声提醒:“二少爷,老爷叫你呐。”
“不。”宋家昌答得很小声,只有站在近旁的苏苏听得见,苏苏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只见少年眼望前方,没有焦距,漠然地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
老爷的问话太久没有得到回应,堂上渐有骚动,众人窃窃私语。
男人生气了,喉头响声阵阵。
苏苏将包裹抱得更紧,她真替宋家昌捏把汗。
就在此时,一个温厚的声音出现,一下子就缓和了紧张的局势,“宋家明拜见母亲!”
又是一个少年,正徐徐地自光亮处走出。
年龄略长些,皮色也白净点,却有一对像他父亲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他眼中的光芒是温柔的。
穿一件灰色长衫,他逆光而立。
小小的苏苏瞬间睁大了眼睛——她发现居然有阳光从他身体中四散出来。
他会发光!
那个叫宋家明的少年一走到堂下便抓住那个叫宋家昌的黝黑少年的手,握得很紧以至于宋家昌小幅度的动作根本甩脱不掉他的手。
宋家明拉着他一同长跪于堂下。
少年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宋老爷满意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过去后,苏苏的母亲成为了宋夫人。
而苏苏理所当然,变成了宋家的三小姐。
林琬琪坐在车内,明显的心神不宁。
“几点了?”她第四次问司机时间。
“将要四点钟,林小姐。”
她远远地对着后视镜按了按发角,却见后视镜里有目光一闪。
林琬琪迅速低下头,唇边溢上一丝苦笑——陈家的佣人还真是训练有素。
即使他们的行为让她感到不舒服,可相对而言她还是更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他们分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