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三十三(1 / 1)
周蓝图躺在酒店的大床上,不言不语。
她的耳际总是有个温软和煦的声音说:“我祈祷她永远不会流泪。”那个声音还说:“蓝图,我已尽了我最大的能力,把你需要的给了你,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她看到谭子康站在床前,身上十几道伤口,忽突忽突冒着血。他朝她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说:“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得到你,难道就一定得死吗?”
他用手捂伤口,捂了这个,捂不了那个,浑身都是窟窿,像个被砸了洞的水缸,很快就会干涸。他又哭泣起来,“我很疼,他们砍我十几刀,每一刀都不致命,他们眼睁睁看着我,生生地痛死。”
他说:“蓝图,你来陪我吧!”
蓝图躲开他,赫然发现自己站在马路边上。人流涌动,她却找不到方向。她不知自己从哪儿来,又该到哪里去。她那么无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想哭泣,却没有一点儿眼泪。她朝一个方向奔去,眼前却忽然砸下一个东西。她停住,发现那是个人头。何寂言微笑着,眼睛睁得很大。他只剩一个人头,他说:“蓝图,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喊叫,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她跪下来,抱起他仅剩的头颅,仰天狼一般哭嚎。她的身边围过来一群人,低头俯视她。每一张脸,都长得一个模样,长长的波浪发,通红的唇彩。那是韦曼,陈岩的妻子韦曼。她一只手拿着刀,一只手向蓝图伸来,她说:“你个贱人,看我不刮烂你的脸!”
她哭喊着醒来。
随风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抱着她,轻拍,“别怕,我在。”他碰碰她的小腹,“你要考虑一下他的情绪。你要做个一个坚强的妈妈。”
蓝图像是幡然醒悟,表情缓和下来,沉默片刻,她说,“随风,我们回去吧。”
陈岩坐在一块石碑前已经两个多小时。他说了很多话。此刻他的腿有些酸麻。他只好站起来,“爸,妈,蔓蔓,你们给我一点启示,我到底该怎么做?传言檀子安已经金盆洗手,我要想抓住他的把柄,就更难了。”他重重叹口气,将拳头攥得绷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不论用什么方法!”他一拳擂在碑前的大理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哪怕搭上性命,也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陈岩开车去了常去的酒吧,喝了大醉。醉眼朦胧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抬抬手指,“蔓,是你吗?”
“你醉了。”她想拖他,“我送你回家。”
天亮的时候,陈岩的一条腿刚好压在她的小腹下面。他睁大眼睛,“一莎?”
女人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伸出雪白浑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呢喃:“你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宿折腾了我七次,嫂子去世这些日子,受犒了吧?”她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肩,“跟你一个晚上,我死都值了。”
陈岩一把推开她,并将她推下床。她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的身子,用手搓着膝盖处,雪雪呼痛,“你干嘛呢你?还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你刚从我身上爬下来,怎么翻脸不认人呢?”
陈岩简单套上衣服,来到客厅,对着韦曼的遗像拜几拜,口中念叨:“罪过罪过,我实在不知她是一莎,我一直以为是你。”
一莎裹着被子靠在门框上,不屑地哼,“她一堆烂肉一堆烂骨头,跟你上床,你还不得吓死。”
陈岩陡然大怒,几步过来挥手就是一巴掌。一莎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被子落在地上,一团肉白花花裸了出来。
陈岩咽了口唾沫。
一莎怨怒,“她有什么好?长得不如我漂亮,身材不如我好,八婆嘴,泼妇心,蛇蝎心肠又善妒,死了都是活该,你怎么就是不待见我呢啊陈岩?”她开始啼哭。
陈岩从卧室将她的衣服拿出来,“你走吧!大刘出差,今天下午就回来。”
一莎走到门口:“瞎长那么大个玩意儿,你这个崧包!”
陈岩默念:“兄弟妻,不可欺。我做了对不起兄弟的事,真是该死。”
当夜,一莎来敲陈岩的房门,“我回不去了。”她拿着一个皮箱,“大刘把我给打了,他发现了我身上的吻痕,我要跟他离婚。”
陈岩关紧门,她拼命拍打,邻居探头劝了几次,逼急了说:“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一莎说:“这就警察呢!第一支队队长,你报啊报啊!”
陈岩将她放进来,把她摁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乖乖睡在这张床上,你如果敢去骚扰我,我就杀了你,说到做到。”他目露凶光,一莎觉得陌生害怕,慌忙点头。
一莎不伦不类住下来,竟也像个家庭主妇一般忙里忙外,一天的功夫,家里就亮堂干净了。
陈岩不敢撵她,这个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比当年的韦曼还泼。可是韦曼的仇……
她死前被刮花了脸,体内有至少五个男人的□□,被掐死。
所以,他不会放过檀子安!他与他不共戴天!
一莎将韦曼的遗像扔掉,又被他捡回来,“如果你再碰她一次,我就砍掉你一个手指。”他腮边的青筋突突跳着,一莎不敢轻举妄动。
在队里,陈岩和大刘没打过对面,不然真不知怎么面对。没几天,情况就得到了缓解。大刘拿着喜帖亲自送到陈岩的桌上,“赏脸喝喜酒啊!”
陈岩惊异。够快的。
“黄花大闺女呢!办那事的时候,羞愧的需要用枕巾蒙着脸。”大刘的脸颊放光,“带着一莎一起来啊!我也好向她炫耀。”他丝毫不觉得不妥当。
大刘结婚的当晚,陈岩喝醉了,他又犯了错误,把一莎当成了韦蔓。清晨起床的时候一莎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一定要办一个比他们还要隆重的婚礼!”
陈岩瞧着她白花花的胸脯,“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你如果帮了我这个忙,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你。”
一莎拍拍自己乱颤的胸房,“说准了!谁反悔谁小狗!”
私人会所。
这是子安常来的地方。穿着坦胸露背礼服的一莎极为不习惯,这儿碰碰那儿挠挠,在外人看来怎么都像搔首弄姿。
尽管陈岩已叮嘱了许多檀子安的习性和注意事项,她还是没什么把握。檀子安是谁?他会多看自己一眼?一莎苦笑。为了陈岩,豁出去了。
她的长长波浪发散开来,盖住耳朵。她甫一叹息,耳朵里就传来:“沉住气,他的车子已驶进停车场。”
一莎又等了约二十几分钟,也没看到檀子安的身影。耳朵里又传来,“你出来吧,他接了一个电话,像是临时有事离开。”停一停,“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等了一个礼拜。檀子安乘飞机去了南美。陈岩冷笑,“想收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几日陈岩对一莎很客气,一莎缠着他索吻他也不拒绝,只是回应地冷静,没有丝毫热烈。即便如此,一莎也已很满意。她感受着他身上的男人气场,心想,韦蔓就算死了,也让她羡慕。倘若被这样的男人真心爱上一回,虽死无憾。
檀子安已在会所整整一夜,一莎躲在车里,捋着手臂,冷得直哆嗦,几欲睡着时,耳际突然传来,“准备行动。”瞧,把她当成他的手下了。她将耳朵里的东西扯下,放在车上,自己推门下车,如就义般慷慨。
檀子安刚发动车子,就听见车前盖异响。他抬头,就看到一个艳丽女子趴在上面,沉醉不醒。
一莎躺在子安的大床上,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也太容易了!可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又使她不安。不论他是多么英俊的男子,都不重要,她并不喜欢他。忐忑了一宿未睡,天亮时,有人唤她下去早餐。
洗漱完毕,她依旧穿着作业的衣服,被引领至餐厅,赫然发现子安早已等在那里。他在读报,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邹小姐早。”
一莎愣怔当地。一夜时间,他已摸清她的底细。
子安看她一眼,“请随意,不用客气。”
一莎被动吃完一餐。子安两臂架在餐桌上,盯住她,目光深邃冷幽。一莎后背一阵发凉,讪讪说:“谢谢,我吃好了。”
“那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子安站起身,目含嘲弄的笑意,“回去告诉陈岩,不要用这种小儿科的伎俩跟我玩。想跟我檀子安斗,他恐怕要再修炼一千年。”说完他挑唇笑一笑,便离开。
那笑容,使一莎从脚底板升腾起恐惧。
她灰溜溜离开檀宅,招了辆出租车准备回去找陈岩。她浑身酸痛,适才紧张的肌肉忽然放松所致。她瘫倒在椅背上,说了地点,不一会竟睡着了。没几分钟,她一个激灵醒了,想起自己身无分文,到了后让司机等一下找陈岩讨了钱,不知司机乐意不乐意。管他呢!到时候再说。她刚一闭上眼,就感觉车身一阵跌宕,她的额角碰在某处,痛得眼泪掉下来。
“会不会开车!”司机骂了句脏话,推车门下车找前面的车理论。只是普通的碰瓷。
“我怎么知道?前面的车突然刹车!”辩解声,“你瞧瞧,这都煞了一长溜。”过半晌,一莎聊赖,也下车,听见已经打探来消息的司机说,“最前面那辆车是因为路边突然窜出一条狗。”
“不是一只猫吗?”
“谁知道呢!”
一莎展臂大力呼口气。快速路上连环追尾,不知等到何时才能解决。对向道路一马平川,一莎借了司机的手机想让陈岩来接自己。
电话接通,没人接,她来回踱步。偶然间抬头看见司机一脸焦急朝她挥手,口中不知说些什么。她撇一撇嘴,转头避开这啰嗦的脸,接着就看见一辆疾驰的车子和司机粹不及防的惊慌失措的脸。
有一瞬间,时间几乎是停止的。司机张口结舌,好半晌才靠上前。大滩的鲜血几乎刺杀他的眼,一个大老爷们,接着张口呕吐。不远处一个手机,里面传来男声:“喂,喂,你说话,说话!”
司机捡了好几次才把电话捡起来,颤声说:“喂——”
子安夜夜有梦,俱是蓝图纯净的脸和清澈的眼神。她无限渴望地对他说着什么,他却怎么也听不清,他伸手去捉她,她却像鱼一样滑不留手,他终于急得大喊着醒来。
他低估了自己的情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一个死人的醋,而且那般绝望和歇斯底里。
熬了半宿,天还是没亮。他仿若已等不及,穿戴整齐,顶着星光驱车前行。半路,他渐渐清醒,将车泊在路边,又犹豫起来。
天终于大亮。他想,他见到她,只需要按照自己渴望的,抱住她,倾诉自己的思念。若她不原谅,那他就搭上余生挂住他,直纠缠致死。
红日渐升,他的心情大好。
茅草房四周野花点点,洒在绿茵茵的野草从上,似繁星。
蓝图侍弄一片小小的菜园子,西红柿刚落花,小果子只有指肚大;黄瓜顶着满身刺,不几日就可以洗来吃。随风从车上跳下来,“我买了几样菜种,周末再开辟几块地种下去,我们全年都有新鲜蔬菜吃。”
蓝图接过,指着其中一袋,“这是什么?”
“这是个谜语,”随风笑说,“谜底要等过几个月后才可以揭晓。”
蓝图很是开心,“我现在就把它们种上。”
忙了半天,随风的额上已是汗水晶莹,蓝图伸手去抹,却把自己手指上的泥巴留在了上面,大笑起来。随风扳住她的脸,“别动,”他望向她的瞳仁,里面有他的影像,“我看看,”他无奈感叹,“满脸泥巴都是那么帅!”
蓝图啐他,将手指上更多的泥巴抹在他脸上,随风躲闪着,两人笑成一团。忽然随风的脸寒下来,冷冷望向蓝图身后。她转身,看见檀子安阴着脸走过来。
子安一下就看到了蓝图的异样。六个月了,穿着随风的大格子衬衫,腹部已经很明显。子安的大脑有瞬间是空白的,摇摇欲坠,只凭一股狠意才勉力清醒站稳。他快速调整一下情绪,尽力平静地说:“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这片地檀氏准备开发成一个大型度假村,三日后动工。”他看一眼随风紧握着的蓝图的手,随即看向别处,“也就是说,你们三天之内,必须搬离此地。”
他转身即走。
来和去之间,天堂与地狱。
他以为随风会奔上来揍他,他的性子一向如此。如果他冲上来,自己就不还手,脸上要立刻挂上彩,或许她会心疼,她会为他着急,为他流泪,那样,他拼了命也要把她带走。他不在乎一个孩子。
可是随风什么都没有做,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子安直到上车,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陈岩交出配枪后,砸碎了局长办公室的大花瓶。他被停职。局长肥胖的身子朝后一躺,无限遗憾,“这是市委组织部的决定,我也无能为力。”
不久前他曾潜入檀宅,檀子安正在沐浴。陈岩的枪口对着他,他却不见惊慌,有条不紊擦干净水珠,穿好居家服。陈岩看到他身上大而粗的疤痕,触目惊心。子安解嘲:“我命大,每次都是命悬一线后险中求生。”
“上天眷顾你。”陈岩冷嘲。
“不,事在人为。”子安说着走过来,像是没有看见他手中的枪。陈岩恼怒,枪口用力顶住他胸口,恶狠狠地说:“你不信我会杀了你?”
“恰恰相反,”子安说,“我信你随时会扣动扳机。”他将手指□□湿漉漉的发,来回拨弄,试图晾干,“你想看我惊慌失措,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他耸肩,“不只你失望,我也失望。”
“少废话!”陈岩手上用力,语含悲愤,“你为什么杀一莎?”
“错!”子安说,“那是意外。”他知道说了他也不信,“使我动手,她不够资格。”
陈岩确实不信,他的脸已然扭曲,握枪的手已在颤抖。子安将身上的肌肉尽量放松,眼神也变得柔和,他不想刺激他,他相信人在失却理智时是会做傻事的。
“陈岩,”子安说,“你可以杀了我,但是,我想你并不想死。从你瞧瞧潜入檀宅开始,你就被摄像头监控了,我死了,你也逃脱不了。我知道,你以为你父母和你妻子情人的死与我有关,我不想多做解释,只是,你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岂不是最下下策?”他停一停,看陈岩的嘴唇依旧紧抿,并无半丝松懈,“你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你的升职并非看在你父母牺牲的面子上。一直想立功,想证明是我杀了你的父母,不如说是你想借着抓住我来证明你的能力。”
陈岩皱眉,擎枪的手纹丝不动。
“好吧。”子安双手垂下来,做放弃状,“你开枪吧!”
无声对峙,犹若两豹相争。
“你也低估了我。”陈岩突然收起枪,身上的杀气倏地消失,“要我开枪杀了你,你还不够资格。我要搜寻证据,一定会将你绳之以法。”
子安微微一笑,没有多余动作表情。他手中有枪,杀人只是扣动扳机一个动作,他现在更不想激怒他。
没想到才几日功夫,局长就寻了借口将他停职。至于什么借口,陈岩压根不想记。一切由着他们说。像当初升他,就是莫须有的理由。停他也一样。
他钻进一家酒吧。
随风打了成伯的私人手机,询问开发那块荒地的事宜,成伯思忖一会,“三少爷,你知道的,老成只管家事,公司的事,我一概不参与。”回答谦卑稳妥,“大少爷发了很大的脾气,几乎将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接着坐在楼梯上一整天。”
他传递出的信息已是很明确。
随风道过谢,准备挂机,成伯却压低声音说:“明天我过去一趟,再给你一笔款子,这次……”
话筒那端传来,“成伯。”
电话就此中断。那个声音是檀子安的。
蓝图看着他的脸色,就知道答案。她笑一笑,却觉得无比苦涩,只好转过头去。随风拥住她,将下巴摩挲她的头顶,“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罪。”
“你知道我感激你,没有你我早就流落街头了。”蓝图嗔怪,“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折煞我。”
“我们这就搬。”随风挽起袖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先搬到孙吴的房子里,他涨了薪水后搬进了一个两居室,我们先去蹭些时日,我准备找个工作,大家住一起,也相互有个照应。”
孙吴租的地方很偏,据说是待拆迁楼,还是几十年以前建的多层,没有电梯,楼道被堆满煤球纸壳杂物,楼梯扶手黑乎乎,粘腻腻,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油灰。云清不知多满足,腾出大卧室给蓝图,“等孙吴随风回来把床挪一下,好搭个地铺,随风说他不睡沙发,一定要睡在你床边上。”她熟练换着床单,“你说说着个随风,他自由惯了,对钱也没什么概念,不然随便沤下点就够以后生活的,还用现在这么仓皇地寻找工作?”
“他单纯。”蓝图说。也太信任别人。
“真没想到檀子安是那样的人,喜新厌旧!”云清说,“自己不待见的,还不允许随风待见,硬要将你们赶紧杀绝。”她看一眼蓝图的肚子,“不知你去告诉他,你怀的……”
“云清,热水在哪里?”蓝图站起身,“我口渴呢。”
云清连忙指引她过去,并倒好水。她没再说下去,只垂首叹气。
随风每天一早就随着孙吴云清一起出门,晚上几乎一起回来,言语之间虽然依旧坦荡纯挚,但已明显成熟许多。晚上他躺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手的老茧感慨,“书到用时方恨少,那时我如果去英国念书……罢了罢了,我若去念书,还能认识周蓝图吗?”
他们不再去管茅草房那边的荒地是否已被开发,只塌下心来平稳过日子。随风买了许多育儿书籍,依照上面教的给蓝图补钙补叶酸,“胎儿四个月之后就有听力,你现在应该多给他唱歌听。”
“我不会唱。”
“我会。”随风自告奋勇,将嘴靠在她肚皮旁,一本正经地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妈妈要回来。”
蓝图发现他连唱三首都是这支歌,笑道:“换一个。”
随风挠挠头,“我只会这一首。”他的母亲性格怪异抑郁,几乎没有耐心为他唱过儿歌。
他将手指轻轻搭在肚皮上,温柔地说:“将来等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叔叔就教你打篮球,踢足球,教你滑雪,教你攀岩蹦极。”
叔叔。蓝图垂下眼帘。
随风趴在床边,单膝跪地,仰起脸问:“蓝图,你可以让我升官吗?”
蓝图不明就里,不语。
随风说:“让我做宝宝的爸爸,好吗?”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虽然穷,可是我有心,给我一个机会,到你头发花白老死的那一刻,你就会知道我今天所言非虚。”
他语气那么真挚。蓝图不是不感动的,可是,有心又能怎样?纵然是子康的心,也已变质。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掩口打个哈欠,“累了,睡觉。”说着缓缓躺下,阖上双眼。好一会,没听见动静,她微微张开双眼,却见随风早已躺下去,发出均匀鼻息。
蓝图松口气,随风却突然张口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做检查。书上说需要看一下胎位。”
蓝图应一声,之后这间不大的卧室便陷入沉寂。
成伯收拾妥当。在檀家几十年,也只得一只小小皮箱。他的头发一夜间白了大半,神色也苍老十岁。为檀家衷心操劳,终生未曾婚娶,家中亦无亲人,他甚至不知该去何处。好在终归檀家对他不薄,那些节蓄,足够他轻松安享晚年。
“箱子已着人检查过。”成伯躬身说,“少爷,老成告辞了。”
子安站在落地长窗前,瞧着外头,并不转身,“成伯,你是聪明人,知道规矩。”
成伯忽然不安,掏出灰色手绢擦着额,“老成明白,老成感激少爷高抬贵手。”
子安转过身来。阳光毒辣刺眼。已是夏天了。老成擦了下眼睛,却看不清子安的脸,只听他缓缓地说:“养老的地方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车子在外面等你。”他抬腕看一下表,“我还有事,就不去送你了。”
老成挪出檀宅,用了很久。他像是被抽筋剥髓。跟了檀子安那么多年,他太了解他了。少年的他由于患先心病,身体羸弱,却有着顽强生命力,在医生几次判死刑后,都硬挺着活转过来。子康少爷最后时分,尿毒症晚期,不是没救的,只要坚持,等待更加合适的□□。可他却在子安探视过后不久就死亡了。子安得偿所愿。子康是他亲弟,没有比他的心脏更加适合的了。老爷子的私生女被曝光,夫人吞毒自尽,他在老爷子再婚之日前去祝贺,之后老爷子就中风半身不遂,之后他便继承了檀氏的庞大产业。三少爷随风生性不羁,不喜牵绊,像风般来去自由,只要三餐温饱可以玩可以从檀氏支钱赞助一批孤儿,便已满足。
老成叹气。子安阴隼孤独刚愎自用,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死人。
老成看看天,湿了眼眶。等待他的,不是终身软禁,就是终生不能开口说话。不如一刀结果了性命。因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老成格外难过。他坐上车,没有再看一眼檀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