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二十七(1 / 1)
晚餐前许随风不请自来。他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将手交叉枕在脑后,穿着球鞋的脚搁在茶几上。子安视若无睹,依旧翻着财经杂志,随手一扔,站起来倒杯红酒。许随风大喊:“我也要。”子安取出杯子倒了递给他。他懒洋洋接过,对着顶灯摇一摇,“你也忒抠门了,这么点儿还不够我打牙祭的。”一饮而尽,自己腾的跃起,取了瓶子倒了满满一杯,并喝出咕咚咕咚声。
蓝图目瞪口呆。子安无奈地摇头。
可见他们真是患难生死之交。蓝图想。
吃饭时他毫不客气,手脚并用似的,吃到满嘴油光,并时不时发出“呲呲”声。子安指着他的嘴角问,“这是被猫撕的吗?”
随风看蓝图一眼,“被狗咬的。”
蓝图隐晦地瞪他。子安眼皮都没抬,擦着手指起身,“随风你吃完到我书房来一趟。”
蓝图算着子安已经上楼关好书房的门,压低声音斥责:“你太过分了!”
随风大力撕一口鸡腿,边嚼边说:“男人是平等的,不要说你们订了婚,就算结了婚……”
他住了口。蓝图将一碗汤扣到了他头上。汤汁顺着脸颊流下来,像肮脏的泪水。
她怒不可遏,还想找个什么东西制止或是侮辱他,摸完筷子勺子,却都觉得不甚趁手,只好将凝在他手中不动的鸡腿夺下扔在地上,踩上两脚,这才愤然离开。
“不要以为你自己是真爱他。”随风并不急着弄干净自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说,“你这么对他,还不是因为子康。”
蓝图住脚,转身看住他。
他将搭在他眼皮上的一点东西拿掉,那阻碍了他的视线,“你亲口说,子康将心脏留了下来,而你觉得,而子安恰好移植过去,对吗?”
蓝图已经开始发抖。
“你爱的并不是子安,你只不过爱子康的那颗心——爱你的幻想而已。”
檀子安握住楼梯栏杆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着绝望的白。他似乎忘记呼吸。他听见她说:“你说的对,随风,”她的声音飘渺,像从外太空传来,“就算是这样,跟你有半点关系吗?”
随风发出古怪的笑声,良久他说:“可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那时你那么真实,那时你知道我是许随风……”
“不,”蓝图打断他,“我已经忘记了。我累了,我要休息。”
许随风窜出门外,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污痕累累,也忘记了子安的叮嘱。
子安脚步轻飘走进书房,他紧紧关上房门,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蓝图轻轻靠在墙上,低低地说:“是这样吗?不不不,这不是真的,我爱子安,与子康无关……”
子安再次启程的时候带走了许随风。在机场他着一袭黑衣站在白衣白裤的子安身后,对着蓝图挑起一边的唇角。看不见他的脸,他戴了硕大的墨镜,大咧咧问:“你想要什么?我带给你。”
简直胆大包天!蓝图瞪他一眼,“我只要你们全都平安归来。”子安笑一笑,不以为意。随风再次挑起一边唇角,竖起一根大拇指,“无懈可击的回答。”
过安检时,随风又回头望,蓝图对他做个凶脸,握紧拳头在身前做了个拳击动作。随风咧开嘴哈哈大笑。子安看到,小声说了他一句什么,和颜悦色的。这老板做的。
蓝图本来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是旷世寂寞无聊,她为自己准备了书本小说和一大摞画纸。谁知天算不如人算,子安走的第二日清晨,不,不是清晨,天还没有亮,她被嚷嚷声吵醒,一个“蹬蹬”的脚步声伴随着:“周小姐正在休息,请小姐不要进去打扰。”语音未落,门被腾推来了,一个响亮晴朗的声音响起,“蓝图,你是周蓝图吗?”
没开灯,她站在门口的灯影里,轮廓热烈。蓝图刚起身,那个热烈的身影扑了上来,粹不及防地一把抱住她,“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为看看你长什么模样!”
她嗖地去开灯,又嗖得窜回来,两手捧着蓝图的脸,捏捏她的手臂,掀了被子看她的腿——蓝图的厌恶像井喷一般。她快速将被子扯回,算是表达不满。
“没有三头六臂,那怎么把我两个哥哥都迷得神魂颠倒的?”她很遗憾,为自己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不值,“长得倒是蛮漂亮,可是——世界上漂亮的女孩子几百几千万……”她觉得委屈,又捏一下蓝图的脸蛋,不解地问,“你的脸皮是真的吗?我听过聊斋的故事,看过电影《画皮》,你是什么动物变的?会不会七十二变?”
蓝图不知如何作答,简直不想作答,她目无表情看着她,又看看躬身站在门口的成伯,说:“我限你十秒之内离开我的卧室,不然我略施法术就会把你变成一只□□,”她双手捏在胸前,做观世音状,“我学艺不精,只会把你变成□□,却变不回来,十,九,八,七……”
数到“三”的时候她尖叫一声飞奔出去,蓝图快速关紧门,锁死。果然没几分钟她又折回,咚咚敲门,屋里哇啦说着不知哪国语言,成伯在一边低低劝说,最后她才离开。
此后两个人相对喝酒时,海贝还满腹疑虑,“你确定你醉了真的不会变回原身?”她摸摸蓝图的屁股,“会不会长出个狐狸尾巴?”她很担忧,“如果长出尾巴你就不能穿牛仔裤了,这么紧巴巴挤着它,多么难受。”
海贝极为快乐,她说自己已经那么多年不回来了,要挖出自己以前的老同学好好的乐一乐。她拉着蓝图参与。只去过一次,蓝图看着一群牛鬼蛇神又唱又蹦又吼又哭又啃,吓得半途离席,再也不肯参与。
海贝感慨临江发展太快了,都快赶上纽约了。她当然是夸张。她说话总是夸张。
“哎呀你看那个女人胖的,她竟然上了公交车?哎呀,车胎爆了。”
“哎呀这个蒸饺太好吃了,就是个儿太小,老板给我来上两百笼。”
“哎呀河里好多鱼,每条鱼再产上一万个卵,天哪,一年后岂不是要将长江挤爆?”
她那么热爱帅哥,短短时日就带过不下十个男士回来,大都是唇红齿白的奶油小生。她爱拉着蓝图问:“帅不帅?”
蓝图只得点头,她对相貌没有概念。
她狡辩:“其实我不是爱帅哥,我是爱帅哥跟我恋爱的感觉。”继而失落的,“可是总是不超过三天,我就对他们厌倦。”
她带着蓝图扫货,常常将家里一个房间塞满再去塞另一个。她并不稀罕或者在乎买了什么,她只是喜欢花掉钱带回来东西的感觉。她对蓝图没有走出过国门觉得很遗憾,忿忿地说:“哼,回来我说说我哥,他满门心思在生意上,竟然忽视了佳人!”
在蓝图听来很温暖,她以为“家人”。
“难怪他们都喜欢住在国内,多么自由!土皇帝似的。”她用手机对着蓝图拍,“传给我爸妈看看。不过他们一定提前就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订婚礼他们并没有出现。
“我爸已瘫痪好几年了,不然就回来观礼了。”她语气低落,“最讨厌我妈了,她不回来,还不让我回来!”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我妈是二太太,我是庶出。”
蓝图惊得合不拢嘴。
“大太太,”她解释,“就是哥哥的妈妈,她得了抑郁症。”她叹气,神色并不忧伤,“哪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个个身体不好也会得抑郁症的。”
“她现在在哪儿?”蓝图问。
“死了。”海贝说,“自杀死的。”她像是说别人家的事,“她死了我妈就扶正了。”她似有一丝欣喜,“多么残酷。”
蓝图长久说不出话来,她在拼凑。这样的妈妈。父亲在外另有乾坤,并不体谅她,换言之,并不指望她的孩子承接他的事业。子安和子康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你这次回来,你的妈妈会不会不高兴?”蓝图试探问。
“我成年了!”海贝瞪大眼,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我想干嘛就干嘛,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这个洋娃娃,这个公主,她一定以为钱是树上结的,而且早晨开花,下午结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如此。她没有任何忧虑,她以为穷人饿的吃不起面包,她会惊诧地说“怎么不吃蛋糕”。
海贝偶然打开一间房,发现里面琳琅满目,惊呼连连。这戒指!这项链!这个包!这副画!这个花瓶!
蓝图淡淡地说:“子安出差回来带给我的,太多,只好单独拿出一间房子来放。”
海贝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哥哥对你是真的好。”她小心翼翼拎起一串项链,坠子是一个菱形红宝石,“竟然还有英国皇宫流传出来的古董!”她啧啧有声,“我哥真的好有钱!”
蓝图说:“你喜欢哪个,尽管拿去。”
“我可不敢,这是他送给他心爱女人的礼物!” 海贝放下,吐吐舌头,“我哥还不扒了我的皮!”
她闯入蓝图的画室,惊讶得掩住嘴巴,“你画的吗?”她大呼小叫,“我学画画那么多年,不及你十分之一。”她下结论,“让我哥给你开画展,你会红。”
“二哥就画那么好,连我妈都说,二哥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可惜死了……”她嘎登住嘴,好像也觉出失言,偷瞄一眼蓝图,见她并无异样,随即继续欣赏,半晌又惊咦一声,“奇怪,怎么觉得好想二哥的风格……”
蓝图不置可否,她轻轻抚摸画框的边缘,周身的伤感慢慢溢出来。
“怪了怪了,”海贝看她一眼,“会不会是我二哥灵魂附体?”她苦苦思索半晌,终于恍悟般,“我知道了,一定是二哥的角膜!一定是的!”又梦呓般自语,“奇怪,难道角膜有记忆?”
蓝图刚要拿起拂尘掸灰,忽然慌了神,拂尘掉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
“谁的角膜?”蓝图一把抓过她,盯住她的眼,“谁的角膜?”
海贝有些痛有些怕,一边挣脱一边说:“二哥呀,大哥没告诉你吗?二哥临死前的遗愿就是将角膜捐给你……”
蓝图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