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1 / 1)
半月已过,檀子康一直没有来。
蓝图又跟陶阿慧去过一次檀宅,被用更难听的话轰出。陶阿慧只在回去的路上破口大骂,气愤之极责怪蓝图:
“都是你这笨丫头!这些年过去,你竟不知他是檀家的二儿子,你只需跟他开一口讨要……”
“妈。”蓝图打断她,“我今年十四岁。”
“十四怎样?”陶阿慧尖叫,“过去的女孩子,十四岁就可以嫁人,十四岁就可以生孩子!”
蓝图只得低头气苦。陶阿慧异想天开,并且敢于异想天开。她唾星四溅发表一通年龄不是问题的言论,又怪罪起来:
“都是你,连三岁孩童都看出他对你不是一般好,你怎么就……”
“妈,”蓝图声音很小,但毋庸置疑:“我是个瞎子。”
“你是瞎子怎样?”她高声叫:“你是瞎子!”她声音弱下来,“你是瞎子……”她迭声重复几遍这几个字,一声比一声低,最后泄气,偃旗息鼓,终以长长的一声叹息结束。
蓝图询问彭壁关于心脏病的问题,首日他只简略做了回答:“有些心脏病比较好治,有些很难。”
等于没说。
第二日他不请自来,带了一大摞资料,一张张念给她听。
他一整夜未眠,整理了这些资料,打印出来,怕她听的枯燥,一直看着她的脸色。她竟没有一丝厌烦,略微歪着脑袋,仔细听,间或皱皱眉头。听到“严重的先心病如无合适心脏移植,结果就是死亡” 时,“啊”了一声。声音很轻,甚至不像用嗓子发出的,彭壁没有看到她张口。彭壁甚至感觉那“啊”声是他根据她惊讶的表情臆想出来的。
她心事忡忡。蓝图这副样子极为鲜见。有时陶阿慧跟周三儿打出血她都面不改色。(其实不论多少血,她都看不见)她神思恍惚,一会问:“如果把我的心移植过去,会怎样?”
移植给谁?她怎么会如此问?彭壁压制着自己的好奇,回答:
“要看配型是否合适,如果适合可以做移植手术,但是也要看是否会出现排异反应。也就是说,要看对方能不能接受你的心。”
“能不能接受我的心?”她自语,“这我不知道。”
“所以,风险很大,手术成功率并不高。而且,” 彭壁卖个关子,等蓝图真如想象抬头“看”他,便说:“而且你没有了心,是会死的。”
“霍——”她长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像在思量到底值不值得,过一会又抬头,用她那无神的大眼“瞧”他,笃定地说:
“那样也好。”
这次是蓝图求了彭壁带她来檀宅。
其实也不是求,蓝图只是简单把檀子康疑似心脏病,而她想见他。中间省略掉怎么认识,什么关系。彭壁没有问。他趁陶阿慧午睡将她带出来。
原来的中午,是他们的“见面”时间。今日中午,蓝图寻找檀子康。
这次没有看门狗恶言相向。巧合碰到一个神色庄穆的中年男人归家。
檀海勋忧心忡忡,不意在门口瞧见如深谷幽兰的蓝图。他想开口问询,又觉没有心绪,略微踌躇一下,便进得门里。铁栅门缓缓闭合,身后焦急的女声传来:
“你是谁?你可认识檀子康?他怎么样了?身体可是好了?”
檀海勋住了脚步,问管家:“这位是?”
管家低头:“我这就遣她离开。”
蓝图摸索向前,脚步踉跄。适才那人声音沉厚有威严,应是掌握实权之人。她“哐啷”一声握住铁栅,大喊:“先生!先生!让我见见子康!”
管家趋近,低声说:“小姐,你走吧!别再来了……”
蓝图伸手乱抓,试图抓住他的衣襟,却不知管家离她的手远了一大截。那个人的脚步远去,蓝图急了,脱口而出:
“子康得的可是心脏病?是否需要移植心脏?”
一语震惊所有人。
没人讲话,也没有人再动。蓝图心中又悲又喜,便更紧地贴住铁栅,“先生,先生,我有法子可以救他!”
过多少年后,蓝图再回想起当日所言,自己是多么幼稚,全凭一股子无知的勇气。
檀海勋发出一阵声音,听不出是笑,抑或是哭。他说:“你是子康什么人?”
蓝图不知自己是他什么人。子康从未说过自己是他什么人。她只知,她不能忍受“见”不到他的日子,她不能忍受无时无刻思念他的那种感觉。
万蚁噬心。
她没有回答,她只坚定地说:“先生,我来这里,是想把我的心给他。”
彭壁眼圈一红。原来如此。
檀海勋痴了,呆了,没有再看少女,只看着天上的云彩。半晌,他摇摇头,略带呜咽般低语:“太迟了。”
在侧的人无不泪水盈上双眼。管家掏出手绢抹脸。蓝图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分辨着,直到确定其中之一是那人有力却无章的离开的脚步,急切地喊:
“先生,我听不懂。先生,子康他怎么了?”
檀海勋用手掩住脸,脚步踉跄。他呜咽,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康儿,我的孩子,他已经完了,完了……”
这些话蓝图没听到。她虽伤心自己无功而返,可又暗自开心,觉得子康看样子是不需要心脏移植,一定情况好得多。
又过了些日子。蓝图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她觉得没有檀子康的时间,可快可慢。生活竟同嚼蜡一般无趣。她几近绝食,迅速消瘦。学盲文也提不起一点劲儿。
陶阿慧问彭壁:“打听清楚了吗?”
他回:“檀家做事一向低调,这事他们控制得当,并无很大动静。”
陶阿慧呆半天,言若有憾:“真是造孽,可怜我家蓝图。”
彭壁不语。
陶阿慧兀自说:“怨我糊涂,这些年我就没私下调查过他的身份,只当是体面人家的孩子,谁能想到是檀家……”
低俗市侩。彭壁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在他出门时,陶阿慧还沉浸在一股无比悔恨的情绪中,看上去很幽怨。彭壁心下厌恶。陶阿慧和周三儿这般的下作人,怎得生出清水芙蓉般的蓝图?世上的事,当真是怪。又觉得在他们这样性格的影响下,蓝图能“濯清涟而不妖”,实在难得。想着想着,也意识不到自己对这女孩子评价显得偏颇。
他回家后洗了澡,想上网又没情绪,只要关了电脑准备好好睡上一觉。前些日子为高考学习紧张,又身兼许多盲童的盲文老师,着实累得不轻。刚入梦就听见敲门声,他只躺在床上高声问:
“张妈,什么事?”
“孩子,你妈妈的电话。”是个苍老的声音。
是奶奶。彭壁连忙起身,开门看着老人拄着雕花拐杖背墙而立。彭壁牵起她的手,慢慢下楼:
“奶奶,你大可告诉她,我已选择本城的大学,不会考虑去她那里。”下楼后边走边提前拿开挡路的椅子,轻声说:“再说,奶奶又不喜欢那里的生活,我是要陪着奶奶的。”
老人呵呵笑起来,打趣:“你这孩子,嘴抹了蜜,话说是为我老婆子,实际还不是打着我这个老皮幌子,搞你的小动作。”
彭壁立刻红了脸。呵!老人眼盲可是心亮。什么都瞒不过她。
老人是后天盲的,得的白内障,又不想忍受手术之苦,坚持这般就好。彭壁自小是她带大,颇为尊敬她。她说学盲文,他便陪她学,没成想成了自身一技之长。老人后来做了本城残疾协会的一个小官,硬把孙子拉去做周末假期义工,免费给本城的盲童做老师,却想不到孙子竟然真心爱上这个工作,且在高考之前也未放弃。
她自然不知道蓝图。她只当是他与他学校的同学。老人很开通,相信自己的孙子能够权衡驾驭恋爱与学习的关系。
“怎么不说话?”老太太又笑,“哪天带回来我瞧瞧?”
老人心态恁的好,从不以看不见为杵,有时还享受:“自从这眼睛看不见了,我听着这黄莺唱的更好听了,依稀是‘茉莉花’的调子。”
她还常说“瞧瞧”“我看看”“我瞅着”,如此乐观豁达,彭壁最佩服老祖宗这点。
彭壁左右而言他:“奶奶,我妈说何时再打来?”正说着电话铃响,算了解了围。
老人只听得他“嗯”“哦”“妈你不用再讲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最后问了好挂掉电话。老人摇头,知道他又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这样知书懂礼又性子固执的孩子,留下来固然有其他原因,但多半也是因了自己,老太太觉得内疚又甚为欣慰。
祖孙二人简略聊几句,她便催他去休息,甫一迈步,铃声又响。他接起。老太太听到他惊讶,高声说:“别急,先用毛巾止住伤口,我稍后就到。”
他一阵风出去,带倒了椅子,椅子倒在花瓶上,花瓶亲吻地面,碎掉,发出巨响。这时张妈已被惊动:“呀,这是怎么了这是?”
彭壁喊声:“拜托!”人早已飞出去。张妈喊声追至:“有急事开车!钥匙在……”
“轰”地一下,巨大引擎声传来。
今年春天他刚满十八岁,用周末时间考完驾照,母亲就订了进口欧洲跑车送他。他除了开始新鲜,绕城转了几圈,之后就锁进车库。老太太知道他怕影响不好。就算这样,街头巷尾已再传扬这辆崭新挂本城牌照的高配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