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红楼隔雨相望冷（2）（1 / 1）
2．
令狐绹和二夫人茉珠早已到了全溪别墅。待李商隐、林溪月和温庭筠的马车到了后，别墅主人令狐绪和夫人惜君便带引众人先参观别墅。
令狐绪特地邀请了负责修葺长安芙蓉园的那批园林工匠，精心打造了宅内各处景致。每处风景的特点，在风水上的说法，令狐绪都谈得格外细致。李商隐、令狐绹和温庭筠走在前面，不时对令狐绪的讲解表示点头赞赏，林溪月、茉珠、惜君等女眷及随行丫鬟则落后几步，边走边聊些女人们的私房话。
令狐绪的夫人惜君虽是官家千金小姐出生，但性情温柔，行止端雅，见了林溪月很是亲切。
到是那令狐绹的二夫人茉珠见了林溪月有些吃惊：“听八爷说义山兄弟娶亲了，我就一直想见见李夫人，没想娶的竟是烟月妹妹……”
“见过二夫人。”林溪月微笑一礼。
“你们以前就认识？”惜君有些诧异。
“七哥没跟你说起过么？烟月妹妹是尚乐坊的琴师，去年春天还在我们开化坊老宅里养伤了两个月的伤呢。”
惜君不明就里，遂关切的问道：“养伤？这却是为何啊？”
茉珠听得这声询问，顿时来了精神，于是便眉飞色舞地把林溪月受伤的情形描述了一番：“呵呵，嫂嫂那时正巧回同州探亲了，所以不知道此事。那次是父亲大人宴请朝臣，我虽没去席上伺候，但听丫鬟们说，当时烟月妹妹在席中一曲惊人，礼部的张大人看上了妹妹，上前欲行不轨，想是妹妹一味避让，失足跌倒，就撞在了桌角上，瞬时便不省人事……后来，亏得八爷出面请来了神医程英秋，每日针灸汤药齐下，这才把妹妹给救了回来……”
林溪月明白这茉珠看轻自己的出身，加之令狐绹曾对自己动过纳妾的念头，她心下记恨才这样故意奚落。林溪月也懒得跟这样心思狭隘的女人计较，只是笑笑：“当日不小心跌倒，脑袋受了伤，如今便不如二夫人这般好记性了。”
惜君看看浅笑轻颦的林溪月，再看看一脸讪笑的茉珠，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迅速转移了话题：“那幸亏没有大碍。妹妹如今怀有身孕，走了这段路，一定累了吧？前面就是花厅，我让明卉几个先去打整一下，我们一会儿去那里歇息歇息。”
这一圈走下来，已是半个多时辰，林溪月也确实感觉有些累了，便道：“恩，确实有些乏了，多谢惜君姐姐体谅。”
惜君叫住丫鬟们吩咐了几句，又告之令狐绪一行，说姐妹几个要去花厅休息一阵。令狐绪兴致正高，打算领着李商隐一行先去后院马厩观赏他新买的几匹好马，随后再到花厅来。
全溪别墅宅内挖渠筑堰，引宅外全溪水形成了一个人工池塘，这花厅就恰好建在这池水东畔的石台之上的，视野极为开阔，正是近临溪水远眺山林的一处好景致。
惜君招呼两位女客在花厅内坐下，丫鬟们早已准备好果脯、甜点和热茶，静静立在一旁伺候。
“嫂嫂，你和七哥这宅子建得还真是漂亮，就是嘈杂了点儿，也不知道父亲大人帮忙选地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茉珠一落座便感叹道。
“嘈杂？这宅院远离城区，已经够偏远了啊……”惜君有些不解。
茉珠放下手里的茶杯，挑眉娇笑：“嫂嫂竟没听得这嘈杂之声么？你仔细听听……”
惜君看看茉珠，再侧耳倾听，除了花厅后的柏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却未听出有何刺耳的嘈杂之声。
林溪月亦是凝神静听，瞬时便明白茉珠所谓的嘈杂是怎么回事了。这宅子在全溪之畔，溪上往来打渔的渔夫，溪岸行走劳作的耕者樵夫们间或会传来几声清越的歌唱，掠水绕林而来，那声音就显得格外的悠远动听。
林溪月但笑不语，兀自欣赏起这郊墅清歌来。乐为心声，牧歌、渔歌、樵歌、耕歌，在《琴谱正传》中被合称为“四歌”。这原本是天地间最淳朴真挚，亦是最为动人的乐音，不想传到这二夫人耳里，却落了个嘈杂之音。倘若能和商隐在这附近买个宅子住下，每日目悦山林，耳悦清歌，感受清泉濯足、蕙草熏衣、晨鸡报晓的田园生活，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见惜君没听出个所以然来，茉珠语气夸张的说道：“这宅外粗鄙农人唱歌的声音，嫂嫂竟没听见么？不过好在你们的居室不在这个位置，否则还让人安生休息么？”
惜君听得这话，顿时笑道：“呵呵，好在我这耳朵也生得粗鄙，到还不觉得这声音嘈杂。”
“嫂嫂这话说得，你这尚书千金的耳朵都叫生得粗鄙，我和烟月妹妹这样的出身，岂不更是粗鄙了？”茉珠觉得惜君是在暗讽自己的出身不好，便也不忘了把林溪月抬出来垫底。
林溪月只是摇头浅笑，不置一词。当日在令狐府初见茉珠时，尚觉得她华丽雍容、娇俏可人，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红粉佳人，接触后便觉得有些任性娇蛮，如今，更是觉得这女人浅薄无知。
惜君也不想再纠结这话里的深意，笑笑道：“妹妹们尝尝这果脯，是我娘家托人送来的，味道还不错。”
林溪月拈起杏脯细细品尝起来，酸甜相宜，确实十分可口。那茉珠却轻叮一口后，蹙眉急呼丫鬟：“赶紧拿个盅子来，怎的这么酸？！”丫鬟一递上口盅，她便一口吐了出来，随即又端了茶水连漱几口。
林溪月眉间含笑，静静看着她那娇贵夸张的表演，心底只惋惜这令狐绹的眼光。
惜君向来对这二夫人没什么好感，不过如今自己既是女主人，到也不能太失礼仪，便出语安慰：“这果脯原是我怀孕时最爱吃的，娘家人见我喜欢，便长期送来了，茉珠妹妹想是不习惯这酸味，我让丫鬟们准备些甜点来……”
茉珠嫁进令狐府已有三年多，却一直没能怀上身孕。见了林溪月怀孕本就有些不快，如今听得惜君说这果脯是她怀孕时爱吃的，心下便更不舒服了，张口便道：“原来这果脯是为这烟月妹妹准备的，嫂嫂想得真周到。”
真是个极品女人！林溪月抬手再拈起几个杏脯，盈盈笑道：“我就是觉得这果脯味道纯正呢，原来怀孕的人都爱吃。”
茉珠脸色便有些阴沉。好在正是这无话可说的枯燥时，令狐绪引着李商隐、温庭筠和令狐绹先后步进了花厅。
令狐绪招呼大家坐下，吩咐丫鬟们端上热茶。温庭筠落座后，四下打量了一番，便皱眉道：“老七，有义山这诗篓子在此，你怎的没准备纸墨啊？”
令狐绹端起茶盏，瞥了一眼温庭筠，道：“咱兄弟几个，难得聚在一起聊聊天，这吟诗作对的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
“小八，如今你作了左拾遗，虽说是官大财大，不过这吟诗作对方面，你到还得谦虚着点。”温庭筠向来看不上令狐绹的诗作，加之他为人颇有心计，便存心促狭他。
令狐绹不怒反笑道：“我到是听说飞卿你如今是太子座上佳宾，这离官大财大也不远了吧？”
李商隐听得两人这一讽一刺，才知晓两人的近况。这令狐绹太和四年中进士以来，已从从九品的校书郎升迁至正八品的左拾遗，在官场上正一步步向权利中心靠近。到没料到是这一向散漫自在的温庭筠，居然和太子李永交好，真看不明白是何种情况。
温庭筠到显得很坦然：“天下谁不知道太子好冶游？他和温某不过同是性情中人，旨趣相投罢了。我这等散漫之人，早对那为官谋财失了念想，……”
林溪月听得两人的对话，想起茉珠先前的说话方式，心下感叹：这令狐绹和茉珠还真是性情相似，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双。想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端起茶盏正欲喝茶，却瞧见身旁的李商隐正含笑看着她。
“在笑什么呢？”李商隐侧身轻问。
林溪月附耳道：“看温师傅和八爷斗嘴，很好玩。”
李商隐笑道：“他们一向如此。”
见得八弟和温庭筠又习惯性斗起嘴来，作为主人的令狐绪当即出言缓和：“飞卿贤弟，没准备纸墨确是我考虑不周，我马上叫人去取来。我这花厅正还缺些装点，一会儿你们题了诗词，便权当送我搬迁新居的贺礼了。”
令狐绹看看兄长，再看看温庭筠，笑道：“这岂不失了公允，我给七哥七嫂奉上了一对上好的白玉貔貅作贺礼，此间他二人却只需写些诗词便可充数？”
“呵呵，七哥，你到说说，是这一对白玉貔貅难得呢？还是我和义山兄弟的诗词难得？”温庭筠一脸促狭。
温庭筠句句与令狐绹斗嘴，李商隐也看出令狐绪为难，便起身揖礼道：“七哥，内子此番出城一路马车颠簸，方才观赏园子也走得累了，想借个房间歇息一下，能否安排一下？”
林溪月一楞：明明听得正有趣，怎么就要自己去休息了？
惜君听了，忙起身道：“既是如此，我送妹妹去前院客房休息。”
“嫂嫂还是留在这里陪茉珠夫人吧，有我送她去就好。”李商隐以礼相谢。
惜君也觉得把茉珠一人留在这花厅不妥，便吩咐身后的明卉带李商隐夫妇去前院客房。
出了花厅，见林溪月一脸不解，李商隐笑道：“你温师傅每每聚会，都以与八哥斗嘴为乐，我们几人到也见惯了，但有你们女眷在此间坐着，我看八哥面子很是挂不住。”
林溪月忍不住笑了：“竟是为这个原因要让我离席休息？”
李商隐拉起林溪月的手，摇头道：“我看你脸色有些疲倦，陪你去休息一阵。七哥晚上安排了酒宴，你想要看他们斗嘴，也还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