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红楼隔雨相望冷(1)(1 / 1)
1.
次日,令狐绪派来的马车早早便等候在了广陵琴行外。
李商隐扶林溪月上了马车后,又进屋把兔裘披风拿过来,递给她:“这几日城外风大,把披风带上吧。”
林溪月含笑接过披风。自她怀孕以后,商隐也变得格外细致小心了。这夫妻间不经意的体贴与呵护,最是让林溪月感觉甜蜜幸福。在林溪月心底,真正的爱情,不在于山盟海誓,也不在于轰轰烈烈,而正是在于这些平凡而琐碎的细节之中。细节决定成败,细节也同样决定爱情。
坐在马车里,林溪月靠在李商隐怀中,忆及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脸上浮出满足的微笑。办公室有位中年大姐,最爱警告谈恋爱的小青年们,她说:一定要好好把握和体会恋爱时的感觉,一旦结了婚,男人就变成另一个人了,你别想他再对你体贴有加、温柔浪漫。林溪月如今却不赞同了,自己与商隐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觉得美好如初,不曾变色。或许,这便是两情相悦的爱情与将就凑合的婚姻的本质区别吧?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半个多时辰,突然“喀嚓”一声巨响,停了下来。驾车的聂师傅有些为难地掀开轿帘道:“李公子、李夫人,有点对不住了,车辕断了。”
“车辕断了?”李商隐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马车才走到修政坊和敦化坊之间的巷子里,离出城最近的启夏门也还有两三个街坊。
“恩,没料到这车辕会突然断裂。不如这样,我把马先卸下来,李公子你带着李夫人骑马前去,这里离七公子的全溪别墅不到二十里路,很快就赶到了。”聂师傅建议道。
“聂师傅,内子她怀有身孕,不能骑马。”李商隐当即摇头否决了聂师傅的提议。
“哪,李公子你说怎么办?我就是回令狐大人府里换车辕,来去也还得一个时辰左右啊,你们……”
李商隐想想道:“时辰还早,也不急着赶路,我们等你就是了。前面就是曲江,我们在附近逛逛,你换好车辕便来接我们吧?”
聂师傅答应道:“也好,我尽量快去快回。”
李商隐把林溪月扶出马车,又为她仔细系好披风:“聂师傅要卸了马回恩师府上换车辕,前面就是曲江,我们随便逛逛,他换好马车便来接我们。”
林溪月笑着点头。她早已听说过曲江了,这是这个时代文人士子们聚会的绝佳胜地,是与“雁塔题名”、“杏园探花”齐名的“曲水流饮”之地,更是中举士子参加皇帝赐宴的荣耀之地。
沿着敦化坊街巷前行几百米,便看到一池积雪初融的明净湖泊。已是二月开春,但天气仍旧寒冷,池边柳树枯瘦的倒影静静卧于湖面,冷寂而萧疏。湖对岸,一片碧瓦朱檐的亭台楼阁格外耀目,但映在苍灰的天宇下,竟别是一番寥落的荒寂之色。
两人沿着湖岸随意漫步,偶尔能看到三两个行人匆匆路过。
“这是芙蓉池,对面便是芙蓉御园。安史之乱后,这里毁损严重,去年文宗才组织财力安排人手修葺一新。如今,却又是这般萧条,……”商隐看着一池无波静水,满园林木荒疏,便感叹不已。
难怪对面的那些楼台看上去那般簇新,原来是年前才修葺过。想来,那文宗皇帝也确实是想重振大唐气势,只是奈何出了甘露事变这等惨剧。以往每年的这段时间,新榜及第进士们都到这里聚会,参加皇家赐宴,想必正应是最热闹的时候吧?
看着身旁的李商隐剑眉轻拧,面色沉郁,林溪月便明白他亦是和自己想到一处了,便问:“商隐,可是有了诗句?”
闻听这话,李商隐先是一愣,随即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月儿果然深知我心。我心下刚有点眉目,你便瞧出来了?”
“可否念给我听听?”林溪月不知道此刻他会吟出哪首诗来。商隐流传后世的诗歌有600多首,虽林溪月后世常读他的诗,但背得出来的也仅仅几十首,还有一些只记得其中某一句,更多的只有浅浅的印象。
自与商隐邂逅相识以来,每每他要写诗时,林溪月便会在心中猜测他会写出哪一首来。这是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乐趣。倘若猜中了,她便格外欣喜。尤其是当商隐用她研磨的墨汁写诗时,她便会因这诗与自己有了某种难以分解的关系而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全新视觉来解读。这个时候,她往往会突发奇想:要是再让自己重写毕业论文,那“优秀毕业论文奖”必是囊中取物了。
李商隐在一株枯柳下停步,沉吟片刻后道:“先就取名《曲江》吧,得了这样几句——
望断平时翠辇过,空闻子夜鬼悲歌。
金舆不返倾城色,玉殿犹分下苑波。
死忆华亭闻唳鹤,老忧王室泣铜驼。
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
“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这一句在林溪月的印象里非常深刻。又一首令人心摧的忧国之作。相比《有感》、《重有感》、《曲江》这样题材沉重的诗歌,林溪月到更愿意读商隐那些情意朦胧费人思量的《无题》诗。至少,写那些诗时,商隐的心,不会如此哀伤悲痛!毕竟,不得意的情爱与让人悲叹的国运相比,不过是小病之于顽疾,不可同日而语。
“好诗!好诗!!!我发现义山最近佳作不断,莫非就是得了烟月丫头这贤内助的缘故啊。”
温庭筠爽朗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让面湖而立的李商隐和林溪月都吃了一惊。待转回头见了温庭筠这大媒人,两人便都施礼招呼。
温庭筠却并不还礼,继续道:“最近坊间众人都在称诵你的那两篇《有感》、《重有感》,搞得我那些小曲都没人听了……好歹我俩齐名,我还比你大两个月,再加上我要靠这些小曲混点饭吃,你就稍微稍微的低调一点点,不要老抢我风头,行么?……”
听得这话,李商隐郁结的眉头略略舒展开来,笑问:“飞卿兄,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子初太不厚道了,宴请你们夫妻俩他派专车接送,邀请我却只让我骑马。好在我正在马厩选马,就碰见马车师傅聂三哥了,他说你们坐的马车车辕断了,他回来换车辕。我就顺便坐他马车来了。”温庭筠说到此处,又顺带控诉了令狐绹一番:“说来,那令狐小八更不厚道,他带了二房的夫人同往,便不让我同乘一车。我想,你们夫妻二人仁心宅厚,不会舍得让我这么冷的天骑马去全溪吧?”
林溪月忍不住笑了,这温庭筠果真是个好玩的人,别看他填的词心有千结、闺怨缠绵,但个性却很是粗旷不羁、幽默开朗,有他同行,这一路商隐大约也没时间去感伤了。
“烟月丫头,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听说你今天要来,我昨夜熬了半晚上,专为你填了阕曲子词呢,上了马车我就给你看,保管让你惊艳,……”话说,温庭筠可是一直都没忘记自己的这个“粉丝”。
“哦,那先谢谢温师傅了。不过,我都不在尚乐坊了,你把这曲子词给了我,有些浪费吧?”林溪月笑道。
“什么话啊,送给烟月丫头的曲子词哪有浪费了的,待会儿到了子初别墅,你家夫君和子初、小八他们必定要饮酒作诗,你正好唱来助兴嘛。”温庭筠到是计划得好,把一会儿的活动都先安排好了。
李商隐闻言轻笑:“飞卿兄,既是马车来了,那我们就先上车再聊吧。”
去往全溪别墅的这一路上,李商隐和温庭筠谈到一些朝廷中的事务,但更多的还是谈论彼此分开这半年里的经历,以及一些共同的诗坛朋友的近况。这也是李商隐到长安来,和朋友见面谈天聊得最轻松的一次了。
令狐绪的别墅位于长安城南郊的全溪溪畔,虽位置离城较远,占地面积不大,但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加之设计别致,别墅内馆榭精致,山石异趣,也颇有观赏价值。
从令狐楚府邸到李训、白居易等官员的宅邸,林溪月见惯了这个时代官员们阔气华美的豪宅,再见到令狐绪这精细秀致的宅子,已经不再把他往贪官方向想了。
虽然时局动荡,官场倾轧,但这个时代朝廷官员们的俸禄还是很可观的。当然,朝廷也没那么多银子拿来发给官员,官员们大部分的俸禄是通过田产、宅院、谷物、布匹等实物来折现的。按后世的说法,虽然薪金少一点,但福利保障不错。加之古代人少地广,一个四品以上的朝廷官员,建起象令狐绪这样的郊外别墅,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令狐绪自小患有风痹症,未能参加科举考试。朝廷念及令狐楚的面子,以荫授官。因令狐楚家教甚好,令狐绪为官也颇有才能,在职位上勤政为民,尽职尽责,深得地方百姓好评。这一点,也正是李商隐一直敬重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