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新仇旧怨（1 / 1）
当玄叶来到惜尘居住的小院时，看到的是惜尘一脸漠然地站在门口，似是在等着他的到来。这时那样冷漠决绝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他停在她面前一丈开外的地方问：“夜莺他……”
“死了。”惜尘淡淡地答出两个字，声音里让人听不出恨意，只是一汪秋水般的清冷。夜莺结结实实地挨了烈玄一掌，为了赶来给她送信，已经耗尽了真气。
此时莫惜尘站在房门前，夜莺的尸体在屋里渐渐冷却着，房内的光线打在她的后背上。玄叶站在让她的前面，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还是有了害怕的感觉。
“惜尘，不要再插手启蓝的事了，回银泽去。”他说。
惜尘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把他当空气一样看待，直接向小院外走去，她现在就要去找萧雀。如今，牺牲的人已经太多了，她心里一阵冷清的疼痛感。当初是她娘沈青，是她妹妹，后来又是这无数守城的战士，再后来又是夜莺……她现在只要确定惜乐的死活。然后……要么结束这一切，要么亲手打造一个地狱……
玄叶伸手拦住她。“不准去。”
“让开。”
“惜尘，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玄叶挡在她面前。“回银泽去。”
“……”惜尘抬起脸默默地看着他，这张自以为关心她的脸，如今看来让人真心地厌恶，“回银泽去？你以为回银泽去我就可以活着？你怎么会这么无知？”
玄叶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下一阵怒火，“莫惜尘，我是无知，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当然很无知。”
“那你就继续无知好了。这一切本就与你无关。”她说完，绕过他就要离开。
与他无关……玄叶一阵自嘲，但还是在她擦身而过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惜尘侧身闪开，眼看着两个人就这样动起手来。玄叶气红了眼，一招一式又狠又快。惜尘一时反应不来，很快被玄叶制住按在院墙上。
“玄叶，你放开我！”她大叫，两只手被玄叶牢牢制住，挣脱不得。
“放你？放你去寻死吗？”玄叶逼近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眼底，“莫惜尘，我现在没有身份管你，可我就是要管你。我瞧不得，也瞧不起你这样糟蹋你自己。”
惜尘突然觉得很无力，她大叫道：“我糟蹋自己？我哪里想糟蹋我自己？你知不知道，萧雀她杀了我妹妹！”她红着眼睛看着玄叶，泪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止不住了。
乐儿死了？玄叶冷静下来，皱了皱眉头想。那个一脸无辜其实诡计多端的小姑娘被杀掉了？这个消息听起来很不真实，但看着惜尘哭得委屈得样子，他不禁叹了口气。终究只有那个女孩子才会让她这样失去理智。他慢慢放开她，却依旧把她困在墙边，眯起了眼睛对她说道：“萧雀杀了谁我都无所谓，我要的是你好好地给我活着。”
然后“啪”的一声，在夜空里响得格外突兀。
惜尘甩手打了玄叶一巴掌。
“你当然无所谓，她不是你妹妹，你当然可以不在乎。”惜尘含着泪说，“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你知不知道这种相依为命，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反手擦干眼泪，心里的恨意越来越浓，她说：“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从来都没有亲人……”
“……”玄叶看着她的样子，没有说话。
之后，她故意开口道：“玄叶，我很庆幸，我拿掉了你的孩子。不用再和你这样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你说什么？”玄叶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我说，我有过你的骨肉。不过已经拿、掉、了。”她故意把后面三个字说得重些，看着他瞬间苍白脸，得逞的感觉。
“莫、惜、尘！”玄叶大声叫她的名字，把她重重推在墙上。
“怎样？”惜尘吃痛，却不做声响，只是红着眼睛，挑衅一样抬起脸看着他。
玄叶看着她的脸。这样一张绝世的脸，却无情。他早就知道她无情，可是他一直期盼着。他一直期盼着什么？他现在一点都记不起他期盼过什么了。他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放开了她，没有了怒气，心里只是凉凉地一片……
夜色越来越凉，泼得满地的银霜。秋末的夜晚，天地肃杀。玄叶转身不再看她，沉默了好一阵。惜尘站在他背后，慢慢蹲了下来，她抱住自己，咬紧嘴唇，脸上干干的，没有泪水。这一次他应该再也不会对她再有留恋了吧。她想起安祈辛对她说的，你这是何苦呢。是，她也觉得自己这是何苦。可是如果他不从她的生命里退出，她便无法完成她自己的事。她从来都自私得很。
她抬起头看他的背影。但不论再怎么不舍，她始终在原地抱紧自己，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后他说：“莫惜尘，真希望我从没见过你。”声线哑哑的，似一条直线般没有任何波澜，却披秋天的气息裹上了刺骨的寒意。
惜尘张了张嘴，但却没发出一丝声响，寒冷的秋风灌了她一嘴，又干又涩。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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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叶第一次见到莫惜尘的时候是10岁。那时候，莫惜尘只是个7岁的小姑娘。
因为战乱，当年驻守枢榆的诸侯王战死了，一家人也很快迎来了灭顶之灾，而玄叶却被寒慕白救了下来。受老诸侯王之托，玄叶将是未来枢榆新一代的主人。
他刚刚被就回来的时候收到了惊吓，还受了伤，血从他的左手臂上不断地流出来，但是他却怎么也不肯让大夫靠近他。后来伤口凝注了，结了痂，有了发炎的样子……寒慕白没有办法，只好把他带到沈青面前，希望沈青的温柔可以说服他。而沈青就这样把他带到惜尘和惜乐的面前。
那个时候的莫惜乐见到玄叶第一眼就缠上了他。尽管他当时脏兮兮的样子，却遮不住一脸的清秀。
“好漂亮啊！”惜乐好奇地接近他，却发现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惜尘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左手臂上红肿的伤。她把惜乐叫回来，对她耳语一番，然后就听见惜乐大惊小怪的一声叫：“哎呀，原来你受伤了？”
玄叶一直空洞着一双眼，没有表情。当年，枢榆宫内几百人，一夜之间变为死尸，所有亲人都葬送在那场变故里，他大概永远忘不了那血腥、凄凉的一幕……
“你受伤了，是不是很疼，不想说话？”惜乐又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
“……”玄叶低着头，没有回答。
惜尘也走了上来，她看了看玄叶的样子，轻声问到：“你在悲伤吗？”
玄叶把脸扭到一边，拒绝任何人的打探。
惜乐急了，用小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受伤的地方，道：“我姐姐问你话呢，你怎么可以不理她？很没礼貌！”
玄叶吃痛，痛得扶住左臂，几乎想跌倒在地上。
惜尘上前来扶着他焦急地问：“很痛吗？”
“放开！”玄叶一把推来接触他的惜尘。
惜乐扶稳踉跄过来的惜尘，生气地说道：“你干什么这么凶，你受伤又不是我们的错！”
“我用不着你们假好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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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个夜里，惜乐和惜尘偷偷摸进了玄叶住的屋子。
沈青已经告诉了她们玄叶的情况，让她们姐妹好好照顾玄叶。惜尘没有表态，可是正义感十足的惜乐却一口答应下来。既然答应了，就要做。惜乐一直这么认为。虽然惜尘并不是很愿意，但惜乐只要一央求，她就没办法拒绝。
因为伤口发了炎，玄叶从上午就开始发烧，沈青请来的大夫都被他赶出去了。最后没有办法，沈青让人留药，让侍女们一遍遍的加热。
她们偷偷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已经都被玄叶赶走了，但屋内的灯却一盏都没灭。惜乐一眼就看见了晕倒在地上的玄叶。
“喂，你没事吧？”惜乐跑过去摇他。
玄叶好不容易睡过去，因为伤口被触动，痛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推搡着身边的人：“走开，我不看病，也不吃药。”
“啊？你醒了？”惜乐很兴奋，“既然醒了就快起来！我答应了娘，要让你乖乖吃药的。”
“走开，我不需要你们假好心。”玄叶用尽力气，推开惜乐。
这时，惜尘慢慢走过来，看了看跪坐在地上的惜乐。又看了看发着烧昏昏沉沉准备爬走的玄叶，开口问道：“玄叶，你是在寻死吗？”
惜乐一听，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寻死？玄叶，原来你这么没出息？我娘说寻死的人是最没出息的了。”
“谁说我要寻死？”玄叶很不服气，他趴在地上回头看着大惊小怪的惜乐。
“那你为什么不让大夫看你？”惜尘歪着脑袋问。
“你们都是坏人，害死了我的家人。我不要你们假好心。”玄叶说。
“外面那些打仗的才是坏人，我姐姐还有我、我娘都是好人。”惜乐解释着。
“……”玄叶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坐在地上，看不到表情。
惜尘蹲下来，蹲在玄叶面前轻声说道：“玄叶，我和乐儿跟你一样，我们的爹也被外面那群打仗的人害死了，可是我们都还好好的活着。不吃药你会死掉的，你死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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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玄叶好了起来。他就住在了银泽。整整一年的时光，他都生活在那里。直到战争的形势基本稳定，在枢榆拥有最强大势力的烈玄来到银泽，接他回去，让他成为枢榆新一任的王。只有他才是枢榆顺理成章的王，才能召回枢榆原本势力来巩固这一带的王权。
这一年的时光里，惜尘一直对他清清淡淡的，不止对他，对所有人都是，只有面对惜乐的时候才会很开心。而惜乐……整个银泽王宫都知道她喜欢这个漂亮的小王子。
所以玄叶要走的前一天，惜乐很伤心，她来找他。
“玄叶，你还会不会回来？”惜乐哭丧着脸说。
“应该会吧，就算做了枢榆的王，我也还可以回来玩的。”玄叶说。
接着，他又问道：“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事？”惜乐撅着嘴回答。
“你姐姐为什么对谁都冷冷淡淡的？”玄叶问。
“因为她只喜欢我。”惜乐说得理所当然。
“只喜欢你？为什么？”玄叶又问。
“……”惜乐皱着眉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玄叶，你不会是喜欢我姐姐吧？”
“怎么会？”玄叶红着脸大声说。
惜乐看着玄叶的样子突然就哭了，她边哭边说：“原来你真的喜欢我姐姐。”
玄叶一下子急了，急忙去捂住惜乐的嘴，怕被别人看见，他说：“你别哭，我怎么会喜欢你姐姐？”
惜乐眨巴眨巴大眼睛，抬眼看着玄叶说：“你喜欢我姐姐也没用，她不会喜欢你的。要不你娶我好了，玄叶，娶了我，我们就是亲人了，我姐姐只会对亲人好。”
“啊？”玄叶皱着眉头看着惜乐带着眼泪，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忍不住挑起眉毛想什么叫做“娶她”？
“你不喜欢我？”惜乐问道，张了嘴，作势又要哭。
“好了好了，我娶你。”玄叶急忙说道。
第二天，沈青带着惜尘惜乐到宫门口送玄叶离开。沈青让他们道个别的时候，惜乐拉着玄叶的手“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而惜尘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并不出声。末了儿，惜乐问惜尘：“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惜尘想既然是道别，那就该说一些比较有深意的话才好，她想了一会儿问玄叶：“你想做枢榆的王吗？”
玄叶看着惜尘楞住了，他到底想不想做枢榆的王，他从来都没想过，甚至连坐枢榆的王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做枢榆的王。”玄叶回答，“我想种一大片地，种满花，就像银泽的后花园一样漂亮。”
惜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们就这样送走了玄叶。
于是，接下来的一年时光，发生了太多的不幸。战争结束后，是一场瘟疫，然后就是那场封印。
玄叶再次见到惜尘的时候是在灵堂里。白天，他只能跟在烈玄的身旁，到了晚上，他才溜到灵堂来看她。
他远远地看见她，独自窝在灵堂的角落了，一身素白的裙子，还白着一张小脸。
他走上前去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了一会儿才会想起他到底是谁。
玄叶走到她身边，陪她跪坐在地上。因为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并没有说话。
反而是惜尘先开口了，她说：“玄叶，我也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跟你一样了……”
“……”玄叶沉默一会儿说：“可是我还好好地活着。”
惜尘突然哭出声来：“乐儿说寻死的人是最没出息的……她说寻死的人最差劲儿……”惜尘哭着，她永远忘不了惜乐驾着马摔倒悬崖下面那一幕，“可是，她为什么……”
玄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哭得抽噎的惜尘，只好轻轻抱住了她。他说：“惜尘，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惜乐说那样我就可以做你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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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亲人。但在他心里，亲人的重要性，并不比惜尘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