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石头之怒(4(1 / 1)
风不停的吹。
却吹不散天空上方的阴沉,浓郁的烤地瓜香味漫延在整个院落。仇大山蹲在地上拔弄着将熄的火,瞟着对面坐在小圆木凳上的萧逍,正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一个烤地瓜,嘟着嘴用力的吹,那认真的神情,似乎害怕被烫着,又似乎更害怕不小心会将手中的烤地瓜掉落。她剥开少许皱皱的地瓜皮,看着里面柔软而金黄的地瓜肉时,两边嘴角不由得同时微微翘起,满足的笑意虽浅显,但和冒着热气的地瓜一样,有着无法形容的温暖。
“砰”的一声,由拱门外蹦进一条人影,正是上官掳。
“好香!”上官掳赞道,像道风一样靠拢了萧逍,盯着萧逍手中的烤地瓜一会儿,上官掳目光投向仇大山,笑道,“还有吗?”
“没。”仇大山摇头。
萧逍瞟了上官掳一眼,笑眯眯的张嘴小小的咬了一口地瓜,神情更是不一般的心满意足。
“萧逍,分一半给我怎么样?”上官掳转而将无比希冀的目光落向萧逍。
“不。”萧逍回答,同时大口的咬了一口地瓜,一个不字,被她说得极为含糊不清。
“为什么不?”上官掳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好朋友就应该有福同享,有地瓜同食啊!”
“所以很开心我和你不是好朋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萧逍笑眯眯地道,由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很庆幸。
“你真没同情心。”上官掳指责道。
“我是没同情心。”萧逍不反对,她笑得依然如故,甚至更开心,“再说,你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被人同情啊。”
“哈哈……”上官掳笑,盯着萧逍看了一会儿后,叹道,“其实,若是你真的把地瓜分一半给我,我反而不好过。”
“嗯……”萧逍哼了一声,再次咬了一口地瓜,地瓜的香甜,仿佛由她脸上的表情都能够渗透出几许。
“因为你若把地瓜分一半给我,那一定是因为内心对我有着同情,为了安慰我所以才如此。”上官掳道,“我知道萧逍只是表面的无情无义,有时甚至有着绝狠。但那些都是假象。”
“嗯……”萧逍又哼一声,她咬着地瓜,或者是因为不那么烫了的原故,她吃起来快了许多,一口又一口,胃口很不错的样子。
“只是……我不明白,都说无知最快乐,我现在确定我很无知,对明天,对我爹我娘,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无法知道也不能去猜测,如此无知了,为何却不快乐?”上官掳忽然一脸苦恼的问道。
闻言,萧逍笑眯眯的看着上官掳,一边吃着地瓜一边道:“无知最快乐,那得人笨一点;对于一个聪明的人来说,无知却是最大的痛苦,有着无法言传和挣脱的迷茫。”
“原来在萧逍心中,我是个聪明人啊。”上官掳笑。
“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萧逍吃完最后一口地瓜,她舔了舔粘乎乎并不干净的手指,笑道,“但我真没能看出上官掳心中有着怎样的痛苦及迷茫。但……这样也最正常不过。”
“是啊……”上官掳点头表示赞同,“都说人心隔着一层肚皮么。谁又真的能够把谁完全看清楚?你说是不是?萧逍。”
“为何一定要看清楚?”萧逍反问,“若是什么事情都知道,人生岂不很是无趣。”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上官掳笑,“不过现在,似乎又突然觉得,也许很无趣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再多的轰轰烈烈,也不及家人的平安。”
“十三岁的小孩子,实在不该有这么多感触。”萧逍叹息,“何况上官掳,其实被多少人疼爱和关注。”以及保护着,虽然在邪风岛,或者邪风岛之外的地方,其实这种保护并没有必要。萧逍在内心补充道。
上官掳笑了笑,沉默着。
“你不必难过,也不必心存悔意。”萧逍道,“因为没有必要。”
“萧逍又不是我,怎知我难过又心存悔意了?”
“我喜欢胡思乱想,没事揣测。”萧逍笑,“虽然不见得就对了,但至少会自以为对了。”
“哈哈,有意思……”上官掳笑,“那萧逍再猜测一下,我爹和我娘,目前在哪儿逛呢?”
“也许离上官掳很近,也许离上官掳很远。”
“听起来,萧逍像是无聊到不能再无聊了,所以才找个看起来更无聊的人说最无聊的话一样。”上官掳闷闷开口。
“我知道关心则乱,就算这个人是少年老成的上官掳。”知道上官掳心乱了,正对她含糊的回答表示出生气,萧逍不由轻声笑道,“不过痕四有说过,上官掳应该相信你爹和你娘。”
“嘿嘿,痕四要我相信,他却独自一人离开痕家打探消息去了。”上官掳语气变得更闷,“要我相信,为何不给我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痕四一个人出去打探消息,不是因为他不相信你爹娘,而是因为我对你爹娘是完全的陌生,若一定要说不相信,也只能说是我在担忧罢了。”但她担忧的未必真是臭小子和上官邪风,她担忧的其实即将纷涌而至的江湖人,那些恨着痕四,想要找痕四报仇的更多的像杜威那样的江湖人。若不是这场雪和冰冻,也许他们早该将痕四的家包围。这些江湖人的武功或者不足为惧,但若是被季如秋与凤齐利用上,又另当别论。
“是你……要痕四出去打探消息的?你就不怕痕四出什么事情?”上官掳讶然。
“痕四的武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就算痕四的武功已经全部恢复了,但萧逍敢说他真赢得了百里焰?”
“不敢说。但敢说就算痕四一个人陷在支流城,要出支流城也不是难事。”
“萧逍似乎忘了自己被困在支流城内时的无奈。”上官掳笑,“也许我不是最聪明的,但我还是知道,在武功被废掉之前,萧逍一定比痕四更厉害。可萧逍的体内不照样还是被百里焰打入了冰丝锁穴这种暗器?若是这样推断的话,痕四要出支流城只怕不易吧?”
听上官掳这么问,萧逍沉默一会,这才回答:“上官掳认为,为何我那么容易就中了冰丝锁穴那种暗器?”
“这还真不知道。”
“答案,和百里焰最终让我离开支流城很相似。”萧逍道。
上官掳不解的看着萧逍,没有言语。
“百里焰愿意让我离开,是不想看到我死去,他心软了;我身体内被百里焰打入冰丝锁穴,是因为那时感受到痕四的痛苦,我心慌了。”萧逍淡淡道,“世上会有多少能够伤人的利器,那就一定会有多少能够被伤的弱点。”
“萧逍又何必对我说这么实在的话……”上官掳讪讪低笑。
“上官掳也没有对我说什么虚伪之词。”萧逍浅笑,她缓缓站起,“上官掳,从小身处闹市,内心却如此孤寂敏感,这样的天赋,是老天爷故意的为难,还是有意给予的公平?”
“哈哈哈……萧逍真这么想?”上官掳笑,微微一顿,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了一抹认真,“萧逍,不知为何我就是相信你,就算胡思乱想的也好,就算乱七八糟猜测的也行,你觉得我爹和我娘现在安全吗?”
“痕家上下那么多老弱病残,也安全了这么多时日,那么从邪风岛有备而来救人的上官邪风和臭小子,又有什么理由不安全?”
“可是已经正月初七了。”
“但千雪姐姐也说过,银川离开时,说最迟是十五天,之前下了场大雪,又紧接着冰冻了两日,路上难行可想而知,而且现在还是第十四天。”
“难道真是我太心急吗?”上官掳笑。
“也许真是你太心急。”萧逍回答。
上官掳不再言语,怔忡的扭过头去看着拱门处,片刻后,他轻身一掠,人已飞至屋顶,呆呆的站在屋顶之上,上官掳眺望着远处,又怔忡的开始出神。
萧逍慢慢抱起地上的圆木凳,转身朝屋内走去。仇大山见状立刻跟了进去。
“石头,你到底是安慰上官掳,还是当真有把握上官掳的爹娘没事?”仇大山心中满是好奇。
“就是痕四,百里焰如今都已是无心应付,他又怎么会花心思去应付远道而来的上官邪风?而季如秋和凤齐,他们又怎会傻到如此直接的去与邪风岛的势力树敌?毕竟这只会削弱黑煞门的势力。既然都没有人想到要直接去对付上官邪风和臭小子,他们又怎么不安全了?”萧逍道,“已经过去十四天,如果说有什么阻碍了上官邪风和臭小子的脚程,除了恶劣的天气,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更早之前,银川在赶回邪风岛的路上就被什么耽搁了;总之,问题未必出在上官邪风和臭小子身上啊。”
“那……你怎么……没跟上官掳说问题可能出在银川身上?”仇大山不解。
“一切,也都只是猜测,毕竟银川的武功也不弱。”萧逍轻声笑道,“师傅,其实我也很好奇,冰天雪地的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好奇?不是担忧?或者害怕?仇大山眨眨眼,皱成菊花一样的老脸上,一双混浊的眼睛傻傻的看着自己的徒弟,憋了半晌之后,仇大山终于忍不住问了:“我说石头,如果真的再次大敌来临,我们怎么办?”现在他和她,只怕连逃跑的想法都纯属天真。
“师傅,我再不会让师傅有事。”萧逍看着仇大山,柔声安慰,又仿佛在保证。
但仇大山心中听了,却莫名一酸,他真的想告诉萧逍:他仇大山死了都没关系,就是不要再为难了萧逍。但是这种话他不能说,免得萧逍听了心中会难受。
…………………………………………痕……四……公……子…………………………………………
天黑的时候,痕四回来了,同时带回了昨天出门打探消息的疯人堡的二十名护卫。
只不过,他们都没能带回有关上官邪风和臭小子的消息。他们也没有损兵折将,但那二十名护卫脸上,却明显的神情带有疲惫之色,也有的人,身上衣服有被撕裂和刀剑划开的痕迹。
上官掳的脸色终于变得不怎么好看,但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一旁沉默着。
“痕四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现在……该怎么办呢?”倒是千雪忧心忡忡的开口问。
但痕四却答非所问:“明天就是初八了。”
“没错,明天初八。”星影附和着。
“初八怎么了?”沉默的上官掳终于开口。
“初八一过,若还是没有上官邪风和小小的消息,初九的时候,我们便回疯人堡。”痕四淡淡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讶异。
初八过后,带她回疯人堡……萧逍知道痕四这是想要遵守他对自己说出过的承诺。但是,和其他人一样,萧逍也觉得痕四的决定似乎有些奇怪之处。
“也好。”上官掳蓦然嘿嘿笑道,“你们走了,我也就清净许多。”
“你会随我们一同走。”痕四淡淡瞟了他一眼。
“那只是你痕四的想法。”上官掳笑道,表情却有着狠意,还带着一丝怨怼般。他爹和娘如今音讯全无,痕四居然开口说离开,还要带他一块走,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我能够想到,自然也能够做到。”痕四道。
“是啊。”上官掳不免有些心烦意乱的开口,“你拿把杀猪刀来,先卸下我左臂,再卸下我右膀,接着砍下我左脚,然后跺了我右腿,最后割下我脑袋,回到你疯人堡后,你再找个大婶儿拿着针线替我缝补几下,把我缝补好就成。”
痕四知道他在说气话,也不以为然,只是淡淡道:“你不是猪,不会拿杀猪刀来对付你。”
上官掳听了,虽然觉得有点好气又好笑,但更担忧痕四若真的执意要带他一同去疯人堡,上官邪风和臭小子来了后不见他会担心,不由道:“你们想去哪随意,就是不要搭上我,我还要在这里等我爹和娘呢。”
见上官掳说得斩钉截铁,痕四仍旧只是淡淡瞟他一眼,淡淡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影响这儿所有的人。”
“是么?难道痕四出去一天之后,其实发现了什么?而现在,痕四却又想瞒住我们所有人?”上官掳问。
“是你想得太多了。”痕四回答,顿了一下,又淡淡道,“不过当局者迷,你想得太多也正常。”
“哈哈,我是当局者?”上官掳笑问,“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原来不是!”
“现在事情与上官邪风和小小有所关联,上官掳又怎么会是旁观者?”痕四反问。
“说得有道理。但是我好奇,事情关系到我娘,那么在痕四心中,你觉得自己是像旁观者呢还是更像当局者?”上官掳问。
“你明知道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提问。”痕四冷声回答。若是旁观者,他又何必外出打探消息?若是旁观者,他又何必如此待上官掳?
“所以你给我一个毫无意义的回答?”上官掳不示弱的反问。
痕四不语,沉默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就算事情关系到的只有上官邪风,我也不会只做旁观者,因为他是小小宁愿一死也要的选择。上官掳,我的回答你是否满意了?”
“谈不上满意不满意,毕竟这是我早就能够想到的答案。”上官掳回答,“只是,如果痕四真的关心我爹和我娘,又怎么可以选择在这种时候离开支流境内?万一我爹娘真的出事,你就算有心相救,不怕会鞭长莫及吗?”
“你爹和臭小子是赶过来救你的,并非是赶过来等我痕四哥哥相救。”千雪忍不住插上一句嘴,“不说上官邪风,就是臭小子,她也总是有化险为夷的本事,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但我可不认为这就是坏消息。”
“是么?”上官掳瞟着千雪,“红姑姐姐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什么人,会让我爹和我娘停下前来救我的步伐?嗯?”
千雪被他这一问,顿时无语,她圆滚滚的两只大眼睛瞪着上官掳,娇美的容颜却有着如哽在喉的挫败表情。
萧逍看着他们两人彼此望着,似乎忍不住了,她微微一笑,道:“如果上官邪风和臭小子有自信上官掳不会在他们赶到之前毒发身亡的话,或者有可能。”
她的话,令所有注视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萧逍为何这样说?”上官掳问。
“对为人父母者来说,还有什么事情和人,会比救自己的孩子更重要?应该是少之又少吧?”萧逍低笑,“如果上官邪风和臭小子不是有自信上官掳不会出事,纵然刀山火海,想必他们也已经穿越而来。”
上官掳盯着萧逍看了半晌后,突然温和一笑,道:“萧逍说得好像很能体会为人父母者的心情似的,但看萧逍,怎么看也不可能有为人父母者的经验啊。”
“是没有。只不过看过太多,所以才这样以为。”
“看过太多?”上官掳轻笑。
“那些来找我师傅报仇的人中,并不缺少母子、父女、兄弟、姐妹,在面临死生的刹那,能够为另外一个人毫不犹豫牺牲的,常常都是身为母亲的那一个。”萧逍道,“只有一个做娘的放弃了她的孩子,可也还是因为内疚与羞愧,疯了,最后失足坠落到悬崖底。”
上官掳怔忡着,片刻后,才低叹一声:“有时候,真不知应不应该相信这样的萧逍。”
萧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上官掳,沉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