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石头之怒（5（1 / 1）
黑夜如墨，天上的乌云厚重中透露着无限阴寒。割人的冷风带着冬天才有的冷冽在屋顶上空盘旋又掠过。
一身白衣的痕四，站立在北院屋子的上方，一动不动，已经很久。
雨青安静的陪在他身旁，虽然不知道痕四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可看到痕四淡漠表情中，一双完全失神的眸子，雨青也知道痕四的心思其实很重。但痕四不说，他也不能去问。这么多年来，痕四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孤寂的世界，就算有他和红姑相陪，但痕四的内心，并不是他和红姑就可以温暖。何况现在的痕四，又回忆起了十六年前的种种。
寒风肆掠，冷意侵透屋顶上的两个人。
如果一直站到天亮，也许明早星影或者红姑起床后就会发现：他和痕四已经成了两根人肉冰柱。雨青暗暗的想着。
“雨青，你说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恨痕四？”正当雨青一人胡思乱想时，痕四却蓦然开口。
雨青诧异之极，他愣住，雨青没想到痕四会突然开口，更没有想到痕四开口后，居然是向他提出这样的问题。
“或者很多，但也许又没有。”雨青回答，“但应该都无所谓吧，二师兄会在意这些吗？”
“雨青，就在今天，我寻到五十里之外的地方时，只见到无数的尸首分离，鲜血染红了大地，与雪夹杂相印，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当我赶至约一百五十里以外的地方时，又亲眼看着疯人堡的二十个护卫正在与一群上百的江湖人正撕杀中……如果我们不返回，如果我们继续朝前，雨青，我想我们还可以遇到并杀戮更多来找我寻仇的人。”
“二师兄，这些人都不足为惧才是。”雨青道。痕四真正的对手，是支流城的百里焰。
“三少，那些人是不足为惧，但因为二十里之外的地方有座支流城，这些人的存在就难免会令人觉得烦心。”一个声音蓦然插入，只见黑影一晃，星影已经站到了痕四身后，看了雨青一眼，星影笑道，“再说，能够让江湖人对痕四群起而攻之，这肯定不是偶然。”毕竟，找痕四来报仇，那是需要胆量的。但替那些人壮胆的，到底是百里焰，还是另有其人呢？
“所以，二师兄才要初八过后，带着我们所有人离开这里回疯人堡？但……上官岛主和臭小子还没有赶来……真的不理会他们了么？”雨青问。
“如果江湖人不能遗忘十六年前的仇恨，那么上官邪风现在的仇家，又怎会比我少？如果，上官邪风和小小的船还在大海上航行时，海边的陆地上，就等满了找上官邪风报仇的江湖人呢？那些人对上官邪风来说是无所畏惧，但也可以在恶劣的天气里阻止他们前来与上官掳会合的速度。”痕四淡淡道，“这么多天过去，我已能够确定萧逍身上的冰丝锁穴并不能夺走她生命，现在，我们回疯人堡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百里焰虽然任由我们离开了支流城内，但只怕未必会任由我们去往疯人堡吧。”星影道。
“这是自然。”痕四回答。
“那二少有什么计划没有？”星影微微皱眉。
“明天日落之后，雨青和星影，带上萧逍和她的师傅，还有红姑和上官掳，你们先去到天水岸边，弄个木筏由水路到对面山上，抄捷径去往疯人堡，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提前三个日子赶到疯人堡才是。”痕四道。
“你不一同走？”雨青讶异。
“我和陈冰，还有另外一百多个疯人堡护卫断后。”痕四回答，“那日在支流城内，百里焰虽然放我们离开，这些日子来，也只是天天来探望萧逍却没其他动作，但若是知道现在我们要回疯人堡，他一定会出手阻止。”
“你这个决定……告诉石头没有？她同意？”雨青不由也开始皱眉。
“明天，我自然会说给她听。”痕四淡淡回答，停顿了片刻，他又开口，“你们都回房好好休息一晚，星影管家明天要准备好路上的干粮，还有萧逍身上防寒的衣物，雨青则要准备好木筏子，虽然回来之前我有去天水岸边看过，离岸边不远的湖面是已结冰，但湖中心很大一片面积仍然没有被冰冻，若是用轻功过湖的话，必然要耗掉过多体力，不利于后面的崎岖山路。”
星影没有出声，只是看向雨青，似乎在等雨青说点什么。
“二师兄既然这样决定了，雨青也无话可说。”雨青道，“我和星影明天会将一切准备妥当，但我担心的是石头，你不走，她未必肯走。”
“明天夜里走时，我会在后面先护送一程，等你们所有人上了木筏，她不会水，被废武功的她也不可能再用轻功飞上岸，她不走也得走。”
“你还是想先瞒着她。”星影冷冷道，看上去有着愤怒之情，“痕四，这件事情你不该瞒着石头。”
“我不走，她就不走；我若走，无人可以断后；难道就让萧逍为了我这样困死在支流城郊外吗？”痕四淡淡问。
“记得过年之前，石头就曾提出去疯人堡，二少为何当时不答应，等到了现在，却又改变主意了？可是偏又有其他计划，还要瞒着石头。”星影问。
“星影管家，你没听到我二师兄之前有所说么，他只是想确定石头身上的冰丝锁穴不会对石头造成生命危险。”雨青道。
“真的完全只是这样吗？”星影心绪难平，看着痕四，忽然想起几日前上官掳的质问，内心不由也开始猜测起来，什么断后，也不过只是为了找个借口留下，以便等到上官邪风和臭小子。
“现在我才明白，为何萧逍要我外出去打探小小和上官邪风的消息。”痕四道，却答非所问。
“她为何这样做？”星影立刻追问。
“她只是要我看一看，到底有多少江湖人正纷涌而来，为了十六年前，对痕四的仇恨。”痕四道。
“她……”星影讶意，“可是她又怎会知道这些？”萧逍又不是真的神仙，怎么可能足不出户，却知道外面正发生着什么？
“我想，她也只是猜测，所以才要二师兄去证实一番吧。”雨青道，“她从小就要替仇大山对付那些仇家，耳渲目染多了，知道仇恨的种子一旦在心中埋下，就是生了根，只要有机会就要生根发芽。”支流的现状，对恨痕四和他的江湖人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至少她还会去猜测……而且还猜测得那么准。”星影不由苦笑，而他们这些人，偏偏连猜都不曾猜测过，想也未曾想过，所有人的关注目光，都只是锁定在百里焰身上。
“你们去休息吧。”痕四又道。
“嗯。”雨青不再反对，递了个眼神给星影，率先一个轻掠，消失在屋顶。星影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痕四又一副老僧已入定的神态，知道他的思维去得远了，早不再他和雨青身上，星影一拂衣袖，也由屋顶而下，直奔西院睡觉去了。
…………………………………………痕……四……公……子…………………………………………
烧得正旺的炉火，印红了萧逍的脸。
坐在床沿的她，衣不解带，脚上的棉布鞋也未脱下，显然虽然夜深了，但她却还没有睡觉的意思。窗外的风呼啸入耳，仅管没有吹拂到萧逍身上，但听着这怒号的风声，她似乎可以感受到无限的冷意正侵袭，这不是前面一炉旺盛的火可以令其烟灭的。
不可听闻的轻叹一声后，萧逍将已经坐得极正的身姿再摆正了点，笑着轻声开口：“外面天冷，你进来吧。”
萧逍的话音才落，窗户外一声笑声响起：“嘿嘿……我还在想萧逍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点破我呢！”窗户被拉开，上官掳悄无声息的一跃而入，他蹦到萧逍跟前，忽然伸手递给萧逍一个纸包，笑道，“干牛肉，很好吃的，萧逍要不要来点？”他虽然这样问，但两手却不由分说硬是将纸包塞到了萧逍手中。
“上官掳睡不着么？”萧逍笑问，慢慢将纸包打开，看到被腌干的牛肉条，虽然不多，但被打开后，竟香味四溢，片刻这种香味就充斥在整个屋子中，萧逍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有点硬，但味道确实很好，“很好吃啊。”她道，后面这四个字，说得有点欢天喜地。她虽然常常饿，但口中的味觉却一直很差，吃东西似乎更多为了满足饥饿感，不像现在，居然可以吃出很不一般的味道。
“我就知道萧逍喜欢。”上官掳笑眯眯的看着她。
“这些干牛肉哪儿来的？”萧逍开心地问。
“我爹为了讨我娘欢心为她亲自做的，我离开邪风岛时，随身带了一些，现在就只剩下这些了，要是萧逍喜欢，以后若有机会，可以去邪风岛，我请萧逍吃个够。”上官掳笑，顿了一会，又笑道，“不知道萧逍有没有吃过猪尾巴，那是我娘最喜欢吃的，自我有记忆开始，她若是不开心了，我爹只要拿条猪尾巴凑上去，就一定能惹我娘高兴起来。”
萧逍只是专心的听着，脸上淡淡的微笑。
“萧逍。”上官掳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萧逍回视着他，笑容渐深。
“你怎么也睡不着？”上官掳问，“一切如你所愿，明天之后，所有人都要回疯人堡了。”
“如果上官掳夜深来访，只是为了要我去劝说痕四，那么上官掳不但想错了，更做错了。我不会劝说痕四，一旦有机会离开，我不会犹豫的。”萧逍道。
“我不相信，一盏茶之前痕四他们的谈话，以萧逍的耳力听不到。”上官掳道，“痕四想骗你离开，你就真的离开？”
“上官掳执意想留下，是因为担心自己的爹和娘，若这时候，上官掳必须面临一种选择，留下，可以等到你爹，而离开，却可以挽救你娘，上官掳会如何选择？”萧逍问。
“萧逍说的如果，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上官掳面前，所以，我又何必假设，又何必要为这假设做出选择？”
“是啊。只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上官掳一定很是两难。但无论怎样的艰难，人都必须面对，必须在需要选择的时候做出抉择，萧逍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痕四，但最重要的人中，也不仅仅只有一个痕四，还有我师傅，甚至有星影，有千雪，有雨青，还有上官掳，更甚至还有从未谋面的上官邪风和臭小子。”
“萧逍……你为何忽然告诉我这些？”上官掳闻言，感觉到无比诧异。
“有时候人会假装很强悍，对很多事情不在乎……只为了把伤害降到最低，可……再多的假装，怎能敌得过安静时候自己对自己的扪心自问？”萧逍没有回答上官掳，继续道，“留下，或者可以帮到痕四，离开，才有机会让我师傅享有平安晚年，上官掳，我早已经做好选择。”
“我知道萧逍处事一向很有主张，就像知道萧逍其实一直很有自信。但到底是什么让萧逍失去了昔日的信心，让现在的萧逍只想逃离？”上官掳问。
信心吗？她从未失去，因为不敢失去。但萧逍当然不会告诉上官掳，对上官掳来说，这只是一句言不由衷的废话。“只因为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有想明白向悦的改变。”萧逍回答。
“向悦的改变？”上官掳愣住，很想问向悦是谁，又改变了什么。但他没有来得及问出口，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又是无数的“砰”“轰轰”之声炸开了锅般一阵狂响。
“出事了！”上官掳愣了一下，他看了萧逍一眼，极快地道，“萧逍，你留在这里别出去！”话一说完，他自己则像道风般旋卷着破门而出。
冷冽的风随着上官掳的袭卷般离去而扫上萧逍的全身，透过开启的大门，萧逍看到远处黑幕般的天空上方无数的火花升起又落下，而轰隆之声亦随着那些升空的焰火不绝于耳。
年初一时，百里焰送来的那车烟花，显然不知被谁引燃了。幸而之前下了一场大雪，将大部分的烟花废掉，否则引起的爆炸效果只怕要比现在更强三倍不止。
站起身来，萧逍慢慢走至门口，虽然不见人，但上百人赶去前院的声息却躲不过她的双耳。跨出门槛，萧逍站在走廊里，她侧过脸，看到隔壁仇大山的房间门紧闭着。
微微转了个身，萧逍刚想朝师傅的房间走去，那扇紧闭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仇大山一边往身上套衣裳，一脚跨出门槛后，见到萧逍，愣了愣：“石头，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么闹腾？”
“他们在放烟花，我在看烟花。师傅要不要一起看啊？”萧逍甜甜的冲他微笑着问。
“啧？就这样？”仇大山眨眨眼，扭头看了一眼远处被焰火照亮的半空，他摇了摇头，笑道，“半夜三更的，而且这么冷，我还是躲回被窝里睡觉靠谱。”说着话，他转身就回了房间，却又折回身伸出个脑袋，朝萧逍道，“石头，很冷，早点回房睡觉啊！”
“好啊。”萧逍点头。
仇大山缩回脑袋，但想了想，似乎又不放心，他又一脚跨出门槛，道：“石头一个人看烟花多无趣，师傅还是牺牲一下陪石头一块看好了。”走到萧逍身侧，仇大山却没有真的去看远处半空中仍然燃放的烟花，他看着萧逍：“石头，其实心中有事？”
“师傅看出来啦？”萧逍笑。
“师傅老归老，不代表糊涂。”仇大山似乎小有得意，“看着石头都看了二十年，如果说对你了若指掌那是吹牛，但说对你有一定了解总不会说错。”
“那师傅看出什么来了？”萧逍仍然笑着。
“我的宝贝石头在担忧着什么。”仇大山回答。
“那我在担忧什么啊？”萧逍笑出声来，“师傅你把话说透彻点嘛。”
“要我这都知道，我就不是你师傅，而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啦！”仇大山哼哼着，语气中有着被逼问了的不满。
“哈哈，”萧逍却笑，“我担忧的东西向来少，师傅不信么？”
“若只看石头的长相，我当然信的；如果没有下山，我当然也是信的。”仇大山点头，“不过……现在，我不信。”
“也许我真的有所担忧吧，只不过自己刻意的去漠视了它。毕竟内心再多的担忧，也改变不了什么，再说在我心里，相对担忧来说，更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所有一切，虽然会有艰难过程，但结局一定是我喜欢的。”
“石头真这么想？”仇大山问，内心忽然莫名颇感安慰。
“是啊。”萧逍笑着回答，“那也是我需要努力的原因。”
她又抬起头，看向远处半空仍旧灿烂如花开放的焰火，也不知道这点燃大门外那些烟花爆竹之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目的。萧逍正思忖着，耳中便听到几声微不可闻的衣带拂风的轻响，来的人速度都很快，虽然有前有后，但他们彼此的距离并不太远，萧逍听出正赶来的是痕四他们，眉不由微微上扬而起。
“萧逍！”痕四人未落地，声音已经响起。
“我在。”萧逍回应道。在字落音，痕四也已经飘落到她面前。并没有多久，也不过眨眼间，紧随其后，上官掳也已经赶到，然后是雨青和星影。
看着落在萧逍面前的四个人，见他们神色都有着说不上的少许怪异，仇大山忍不住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啧……还好。”上官掳舒出口气。
“怎么个还好法？”萧逍笑问，“是指上官掳身中巨毒，但短距离使用轻功时，仍要比雨青和星影更胜一筹吗？”听萧逍这么说，星影和雨青立刻同时瞪向上官掳，表情中有着深深的后知后觉。
上官掳闻言，忍不住拿忧愤的眼神瞪了萧逍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若不是担心你，我才懒得飞这般快呢！可扬了扬眉后，上官掳只当作没有听到萧逍说了什么，道：“痕四很担心那一马车的烟花爆竹被引燃是百里焰的调虎离山之计。还好不是。”
“痕四为什么有那样的担心呢？”萧逍看向痕四，问。表情看起来似乎确实有着疑惑不解。
“我们赶到大门口后，才知道被引爆的那些烟花，不仅仅只是马车上的。在大门两里外的地方，有两排黑衣人以顺风的方向朝痕府射出没有箭头的箭，箭身上绑有已经点燃了引线的各类烟花爆竹。”星影解释，“看阵容，他们应该是百里焰的那些死士，所以二少担心百里焰声东击西，然后趁着我们所有人赶到大门口时，却把你劫持而去。”
如果百里焰真的会这样做，当日，岂又会让他们由支流城离开？何况百里焰那个人本性狂妄，如果想重新擒拿住自己，一定会亲自出面，不会这样的故做神秘、藏头露尾。萧逍笑了笑，道：“但并没有啊。那么大门两里以外的那两排黑衣人，现在如何了？”
“大门处有疯人堡的护卫和陈冰守着。”星影道，“石头就不必担心了。”
“嗯。”萧逍淡淡一笑，虽然根本就看不到大门口，可她还是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向那个方向，沉默片刻，她道，“陈冰和那些护卫，都守在大门口的吗？”
“还有半数在其他地方隐藏着，石头……是觉得哪里有所不妥吗？”雨青问。
“对方沉寂了这么多天忽然有所动静，必是已经做足了准备，有了七成以上的把握吧？”萧逍只是浅笑着柔声道，“所以无论有何变数，什么也没有准备的我们，也许应该以不变应万变。”
上官掳有些诧异，萧逍的意思，应该是以间接的方式劝说痕四暂时不要回疯人堡吗？
“只要明天白天无事，夜里时候，我们已经在回疯人堡的路上，不管对方做了怎样的准备，一旦我们离去，等百里焰发现时，我们已经行了一夜，即使他轻功再好，但想追上来也已经是千难万难。”痕四道。
“嗯。”萧逍深深的看了痕四一眼，不表示反对，淡淡笑道，“夜很深了，该睡觉了。”她说着话，转身进屋，关上了两扇木门。
“对！睡觉！”仇大山用力一点头，学着萧逍的模样，转身一步跨入门槛，“砰”的一声也将两扇门合上。
（最近，没时间；没电脑；没网络。有机会上网时，就会多传几章……说声抱歉先，让亲们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