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石头之怒（3（1 / 1）
“撑了这么久终于晕过去了，你到底不放心什么呢？”上官掳叹息。
痕四闻言，冷淡的眸子看向他，上官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脸无趣的表情回视着痕四。
走廊里，两个人就这样相视无言。一个人的脸色冷淡而微有不悦，而另一个人的表情则是无趣加无聊，看起来，似乎都不太想示弱。
直到星影和雨青回来，他们两个人还是保持最开始的姿势。
“你们两位用神位还是用魂魄在过招？”星影实在看不下去，没好气地问。可怜的萧逍看起来像是昏迷了，虽然被痕四搂在怀中，但想必与温暖的床和被褥相比，痕四的怀抱和四处漏网的走廊，现在极为不适合萧逍的身体状况。
痕四垂下眼睑，他不再看上官掳，将专注的眼神投向萧逍，伸出双手，他将萧逍打横抱起。
“如果有准备，承受力自然强一点……”在痕四启步之前，上官掳笑道，“那么……萧逍准备好了，痕四又如何？”
他的话，惹得正欲离去的痕四又停驻。抬起眼皮看了上官掳两眼，痕四淡淡问：“你觉得我应该准备什么？”他的语气虽然很淡，但并不失温和。
一向喜欢叽叽喳喳说话不停的上官掳这次却没有回答，他晃了两下脑袋，用你无药可救的眼神瞟了痕四一眼，然后便转身走开了。见他离去，痕四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同样一个转身，他抱着萧逍也离开了。
左看看，再右看看，星影见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又转回头去看雨青：“三少，你觉不觉得二少对上官掳说话时的语气语调，和对我们说话时很不一样？”虽然听起来也是淡淡的，但淡漠中，怎么听，怎么觉得多了些什么。
“那星影管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雨青却反问他，斜着眸子盯着星影，平时像个树桩一样木讷的雨青，此时眼角的余光看起来倒有几分犀利起来。
“我要知道，还问三少做什么。”星影讪讪的笑道，抬手摸了摸鼻尖，“算了，站在这里冷得人要死，还不如去书房继续帮大小姐查医书。万一真的翻到其中一页时有写到冰丝锁穴，呵呵，我就功劳大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很快也消失在走廊。
雨青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负着双手站在走廊，他稍微一个侧身，便看到之前百里焰站过的屋顶上方，风声渐远渐近，又渐近渐远，风铃声便渐小渐大，又渐大渐小，不绝于耳。
“对视若己出的孩子，该用什么语气语调呢？”雨青喃喃低语自问，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屋檐角下随风摇摆不息的铜色风铃，黯然地继续自言自语，“再过两天，上官邪风和臭小子也该赶来了吧？那又将是一番怎样的热闹……只是，就像上官掳所说的那样，二师兄的准备、不，我们所有人的准备，够了吗？”
…………………………………………痕……四……公……子…………………………………………
太阳出了两天。
屋顶的积雪溶化了大半，有些地方，已经可以见到碧色的瓦片。
只是院子中的积雪仍然很深，但石头小道已经被星影和陈冰清扫出来，所以每个院子的角落里，便堆积出两三座不同大小和形状的雪山。
百里焰亲手挂上屋檐一角的风铃，最开始第一天时，清脆的铃声几乎没有绝过音，但因为冬天的寒风冷冽又呼啸，所以如果不是在对面的走廊，风铃声倒不会太过明显，但后来白天出太阳时，屋顶积雪溶化，夜幕降临时，寒冷空气又把化成水的积雪冻成了冰棍，如此两天之后，风铃也成了冰冻风铃，被厚厚的冰柱包起，再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但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太阳光芒划开了所有乌云一般，竟异常的温暖起来，屋檐下面倒挂着的无数条透明冰棱开始消融，包括那被冰柱包裹的风铃，最上方的铜色铃铛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壳。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各个院子角落被堆积成的小雪山，尖尖的小山峰开始融化，雪一旦开始融化，就呈现出它的势不可挡，一个上午不到，堆积成山的雪已融化一大半。
有太阳，雪也在融化，但天气似乎更阴冷。
一向喜欢没话也要找话说的上官掳，在第四天的时候却变得异常沉默起来。他蹲在痕家最高的屋子上方，眼巴巴的望着遥远的前方，那条仿佛一望无际的路上，远处连绵无尽的平原和依稀相伴的高山，雪在太阳的照耀之下，闪亮到刺眼……上官掳蹲着，双手托着下巴，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他似乎不累，也不觉得冷。
冬天的冷冽寒风继续的吹，并不会因为有太阳而温暖多少，四处都在融化的雪景映在双眼更是显得说不出的某种凄切，所以，站在上官掳身后很久的星影忽然觉得有点冷，他双手抱在胸前，笔直站着的身姿微微弯曲，于是略显萧瑟。
“原来什么事情都不做，比做很多事情时，日子更难过……唉！”星影是真的有感而发。
蹲在屋顶之上的上官掳没有回头，神色也未变，他回应道：“你原本可以做很多事情，你又不是没有选择。”
“当然。我选择的正是不做很多事情，如何？”星影问。
“不如何。”上官掳没什么兴致般的淡淡回答，“我知道这院子中，最不喜欢我的人就是星影了。”
“我就知道上官掳是个很聪明的小孩。这一刻更是肯定，哈哈！”星影的语气瞬间变得愉悦不少。
“只是我很奇怪，既然如此，星影管家又何必答应某人如此无聊的要求？昨天到今天，整整两天了，你像只跟屁虫一样的守在我后面，所以我不太明白，星影管家是自虐呢，还是正被他虐。”上官掳脸上终于略略有了丝笑意，他脸微微后转，眼角余光能够瞟到星影时停止动作，“我还有一个问题，若是有一天痕四和萧逍两个人打架，星影你会帮谁？”
“谁也不帮。”听了上官掳的问题，星影想也没有想，很快一脸正色的回答，“而且我会尽快躲远一点。”
“为什么？因为他们两个人，星影其实一个也得罪不起，亦或是一个也辜负不起？”上官掳问。
星影瞟了一眼上官掳，但没有回答。
上官掳也不在意，他又转回头，保持最先的姿势继续看着遥远的地方：“是痕四，还是萧逍？是谁要星影管家从昨天开始就死死盯着我的？”
“是谁，我也不想告诉上官掳。”星影回答。
“为什么？”上官掳问。
“傻孩子，有时候你问了，别人也不会给你答案的。”星影淡淡笑道。
“勇敢的人，就是知道了结果仍然敢于去尝试。”上官掳叱之以鼻。
星影又一次不语。
上官掳忽然站起身，星影的背影便立刻挺直。
“就算我中毒真的很深，星影真的认为你可以拦得住我，若我要离开，谁拦得住我？”上官掳问，语气中难得有着深深的不悦。
“如果你不信你爹和你娘，那么谁也拦不住你；如果你不关心你爹和你娘，同样谁也拦不住你。”星影温和的笑道，“我昨天开始便跟在上官掳身后，可不是为了拦你，我不过是看热闹的人。”
上官掳听了他的话，似乎有些生气，猛的转过身来，瞪着星影半晌之后，看到星影笑眯眯的模样，上官掳微有怒意的容颜忽然转成开心微笑：“原来痕四和萧逍，两个人都有示意要星影管家来盯我，原来在痕四和萧逍心中，星影管家的位置竟有着惊人的相同。”
星影咳了声，无语，他一定是说错什么了，让上官掳猜出答案，要么就是上官掳根本只是诈他。
但显然上官掳看出了星影此时内心的想法，只见他笑道：“痕四要我信我爹娘，萧逍则要我关心我爹娘……哈哈，只是已经晚了两天，就算是大雪封山又封路，就算是大海也结成冰霜，但以我爹和娘的能力，最晚也该昨天就来到这里。”
“是啊，但他们偏偏没有赶过来，也许……他们是想和你另两位兄弟吃完年三十那餐团圆饭再出来救你……”星影笑道，“我不是说他们不关心你中毒，不关心你的安危，而是也许他们太相信你，这你种人，在邪风岛时，估计也很令人头痛才是。”
“不会。”上官掳却回答，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忧郁，“他们路上，一定遇到什么了。”
“嗯……所以呢？”星影柔声问。
“我想去找他们。”上官掳道，“星影你会拦着我吗？”
“不会。虽然现在的上官掳，我想拦就一定拦得住。”星影回答，“如果你后脚走，你爹娘前脚就赶来痕府，我会把你的情况详细的转告你爹娘的，同样，如果他们再去找你，我也不会拦……也拦不住。”
上官掳沉默了，心中纠结成麻。
“我现在开始有点责备自己……”上官掳喃喃的低语，好像星影不再存在，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罢了。
“今天太阳还没出来，三少就已经派出疯人堡的二十个人，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沉默了一会，星影出声安慰。
“如果没有消息回来呢？”上官掳问。
“二少会亲自己出去寻。”
“痕四的功力恢复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也许九成，也许又全部恢复。”
“他不怕他一离开这宅子，天天过来报到的百里焰趁机掳走萧逍？”
“这些日子，天天来痕府报到的百里焰之所以不强抢萧逍，可不是因为二少在旁边立着。”星影淡淡瞟向上官掳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分明就知道的。
“其实……”上官掳顿了顿，脸上出现一丝窘态般，语气也有点自哀自怨，“实话告诉你：若是我爹和我娘明天晚上不能赶到，我身上的毒，以我现在的内功造诣铁定扛不下去的，我会死，也许……这就是自作自受吧。”
星影听了，却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回答：“萧逍说了，若你毒发身亡后，叫我把你扔上肩膀扛到她跟前，她或者有把握让你起死回生。”萧逍，对不起啦！但也只有拉萧逍下水，上官掳才能被震慑住几分，若搬出千雪的名号，估计上官掳只会哈哈大笑的份。
“啧！”果然，上官掳咻的瞪圆了双眼，他瞪着星影，半晌没出声，很久后，他忽然“砰”的一声横倒在屋顶，两眼却依旧死死盯在星影脸上，朝星影伸出一只手，他“颤抖”地开口，“我毒发身亡好像提早了些……”
星影瞟了躺在屋顶的上官掳一眼，别过头去，懒得再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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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四天的太阳，屋顶和树上的积雪化去大半，但到第五天的时候，天气却再次变得阴沉，满天的乌云将天地笼罩，沉闷而阴冷得透不过气来。融到一半的雪，就这样被冰冻，气温比下雪时更加的寒冷。
这样的寒冷，仿佛使得痕家上下，气氛都变得凝固起来。
上官邪风和臭小子仍然没有消息，而昨天外出打探消息的二十个疯人堡的护卫也是一去不返。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无人得知。
早餐过后，痕四已经准备出门。
“你一个人出去？”上官掳问他，不等他回答，又补上一句，“也许你可以带上我。”
然而痕四只是淡淡的回了他四个字：“不要担心。”便掠身而去。
留下上官掳讪讪的自语一句：“我又不是担心你。”
“他也不是要你担心他。”千雪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雨青伸出手握住手腕后，再看一眼上官掳越来越黑的容颜，再看一眼上官掳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模样，想起年幼时候遇到的臭小子，想起那些往事的种种，她黯然不语。
“我知道红姑心里有点怪我。”见千雪面色黯然，上官掳忽然嘿嘿一笑。
“何止一点。”虽然不想再打击上官掳，但他那脸上忽然冒出的贼笑，使千雪忍不住回道。
“但不管怎么样，也许这样才最好。”上官掳道。
“最好吗？”千雪反问。
“当然。”面对千雪质疑的目光，上官掳不以为然，“萧逍的心思不好揣测，但心思越深的人，越不喜欢没有答案的事情，不管答案是好是坏，她要的都只是最真实的那一个答案，就算那个答案会令她不开心。”
“你在说什么呢？”千雪问。
“不管怎么样，石头说过永远不会放弃我二师兄，难道这不就是答案？”一旁的雨青也忍不住开口。
“要我说，那只是萧逍能够给予的结果。和答案有什么关系？”上官掳反问，“再说了，直到现在，萧逍确实从未言过放弃吧，你们还想怎么样。”
正收拾饭桌上碗筷的星影这时候也忍不住了，他插话道：“上官掳，你不要告诉我，说你所有一切行为，都是在替石头考虑，只是为了替她找到一个答案。”
“我当然没那么好心，萧逍有萧逍想要的答案，我有我想要的答案，这两个答案不尽相同，但或者也有偶尔的交汇，这并不冲突。”上官掳回答。
“你会不会把石头想得太复杂化了？”雨青问。
“年纪小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真是的……”星影似乎不解。
上官掳忽然叹了口气，道：“想什么不想什么又怎么样，有些东西不是可以想得到的，也不是想想，就真的可以改变或者掌控的，所有的一切，变数太多。”
“上官掳，你没什么吧？”千雪忽然心中一紧，担忧的看了看上官掳的面色和手背的筋脉，他虽然面色很差，甚至容颜略显憔悴，但不像个毒气已经攻进心脉的人。
“哈哈哈……”不料上官掳忽然一笑，似乎很是感叹地道，“其实没有谁真的是神，所以，谁又真的知道自己的未来，或者，谁又真的可以掌握未知的明天？”他不能，萧逍也不能，痕四更加不能，所以，他老爹只怕也不能。而这样显然有趣了很多。
其他所有人怔忡的看着上官掳，仿佛在揣测他的真正心思。
而上官掳打了个饱嗝之后，不怎么在意的又开口：“若我说我想出门溜溜，估计你们不会太同意。”
“当然。”星影点头。
“好吧，那我只好飞到某个院落的屋檐之上晒晒太阳了。”上官掳笑。
“你知道的，今天一睁开眼，天空就阴沉得像夜幕即将来临，只怕再等两三天太阳也不会露脸了。你想看太阳真不是时候。”星影淡淡回道。
上官掳听了顿时无语，只是嘿嘿一笑，沉默片刻后，他问：“呃……我忽然有个疑问，若痕四回来时却没带回任何一丁点的消息，或者，痕四暂时根本就回不来，那又如何？”
“我只想告诉你，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如你心愿。”星影学他的模样嘿嘿一笑，道，“二少能不能带回什么消息，我不知道，但二少一定可以回来。”
“星影你错了，我的心愿是希望痕四能够尽早回来。”上官掳道，“虽然我是喜欢一意孤行，也喜欢与大多数人的想法及心愿背道而驰，但不代表我在最关键的时候，仍然不知道什么才是重点。”
“上官掳知道现在的重点是什么吗？”星影笑问。
上官掳没有回答，因为雨青忽然开口了：“他知道。”
“他知道？”星影看向雨青，眼神中有着不认同。
“他知道，否则，他早该离开痕家大门多时了。”雨青道。
上官掳看了雨青一眼，倒也没有反对，他微微一笑，抬步离开了。
星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又看向雨青：“我一直以为，上官掳这样的小孩……”他想了想，似乎想不到可以形容或描述的字眼，于是闭了嘴。
“星影管家认为上官掳是怎样的小孩？”雨青追问。
“嘿嘿……其实我并不了解他。”星影摇头，“我不讨厌他，但也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他虽然聪明，但同时又觉得他似乎更多时候只是自作聪明。可这样的小孩，内心却有着我这样的人无法理解的偏执……我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一定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和上官邪风的不可捉摸相比，他已经算是很好。”雨青淡淡道，“也许是因为有臭小子吧。”臭小子是很容易影响别人的，而萧逍也是。但两人其实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如果问他心中更怜惜谁，自然是更怜惜萧逍。
臭小子的单纯，是由内至外的单纯。萧逍却不是。
萧逍是一个即使心已破碎，脸上仍然有着微笑的人。但这不是虚伪，如果一定要形容，也只能说是一种伪装。这样的萧逍，只是想让她自己关心的人可以走得更远，走得更好罢了。伪装自己的人，往往要比不需要伪装自己的人更多痛苦，更多挣扎，也更加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