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石头之怒(2(1 / 1)
“她只会生不如死。”
她只会生不如死……痕四的心,在刹那间仿佛有万箭穿梭而过。
“这些,你又如何得知?”痕四再问。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不成?”然上官掳的回答,却似乎带了一丝故意,故意的让痕四陷在更深的纠结中。
看着沉默不语的痕四,上官掳笑着,嘴里却凉凉的再补充一句:“其实与冰丝锁穴相比,断情蛊善良了很多,毕竟世界上很多事情,最难得的就是一个干净俐落。有时候有选择,往往比没有选择更痛苦,痕四,你说是不是?”
痕四沉默的看着上官掳,好一会儿之后,才暗哑的问:“你恨我?”虽然只是三个字,但语气中透露出的却是绝对的疑问。
上官掳回视着痕四,脸上的笑意加深,亲切的反问:“你居然以为你值得?”
…………………………………………痕……四……公……子…………………………………………
雪下了整整两天,然后天一直是阴沉沉的。
院子中的积雪有人的膝盖那么深,寒风冷冽,看起来这积雪是要留存一段时日了。
萧逍被迫穿了两件棉袄,这使她看起来圆滚得像个球。坐在走廊一端,前面的炉火正旺,印红了萧逍的脸。
上官掳离她远远的,正确的说,是离那一炉火远远的。半蹲在走廊外侧的石长椅上,上官掳一手托着下巴,闷闷的看着萧逍。
“喂,和我说话好不好?”上官掳的语气近乎哀求,“很没有意思呢!”
萧逍却仿佛充耳未闻,嘴角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姿态,天真而甜美的浅笑一直不曾消褪,只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向上官掳,甚至整个脸孔都没有面向上官掳那一方,她微侧着头,出神的看着院子里深厚的积雪。
“萧逍,你是生我的气不成?所以才不理我呀?”上官掳毫不气馁的再问,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手仍旧托着下巴,脚底下却朝前挪了两下。
可是萧逍仍然只是不理他。
深觉无趣的上官掳干脆半蹲着继续前挪,直到萧逍面前那炉火的光照射到了他脸上,他这才停下,更加仔细的打量着萧逍的侧面表情,上官掳道:“你要是冷,为什么不呆在房间里啊?要知道穿着两件棉袄,围着一个炉子烤火,却是呆在四处漏风的走廊里,很可笑呃……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好歹,不回答我也可以眨眨眼皮子么……”
萧逍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萧逍……拜托,理我一下下么。”上官掳撇嘴道,他改成两手托起下巴,语气中带了一丝撒娇,“你这样无视我,我会难过的。”
萧逍终于将落在院子中积雪的目光收回,她看向上官掳,笑意加深一丝:“上官掳,可怕的不是无聊,可怕的是不甘无聊。”
“哈哈!是啊!”见萧逍终于理他,上官掳似乎很高兴,他扭了扭身形,将托在下巴处的双手改为抱在膝盖上方,“我承认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无聊,所以如果萧逍肯和我说说话,我就会很开心的啊!”
“是么,那上官掳想和我说什么呢?”萧逍问。
“什么都可以。”上官掳笑道。
“哦……”萧逍沉吟了一会,笑道,“什么都可以,那可以说的就多了……一年有四季,四季分为春夏秋冬,每个季节各有特色……”
“喂,等下。”上官掳脸上闪过瞬间的挫败之后,立刻出声阻止,“这些……多无趣,不如,说说萧逍自从有记忆开始,记得最深的事情如何?最有趣的,最无聊的,最可怕的……都可以。”
“能够让我记得最深的事情,当然是现在正发生的事情,比如现在我正和上官掳聊天……”萧逍笑眯眯的道。
上官掳看起来有点被气到,他无语的瞪着萧逍一会儿,脸上表情的挫败更深一成后,这才道:“我终于明白了:萧逍你也只是表面的厚道。”
“至少,我还有表面的厚道。”萧逍仍旧笑着。
“什么意思呃?”上官掳偏着脑袋问,脸上挫败的神情瞬间又变成某种天真烂漫。
但萧逍没有回答他,反问:“其他的人呢?”
“都去书房了。”上官掳回答,他又朝前挪了一下,但碍于前面那炉火,最终又退了回去,“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必回答你,因为你其实是知道的。”萧逍道。
“你怎么知道我其实知道?”上官掳不妥协的追问。
萧逍没有立刻回答,她笑逐颜开的看着上官掳,片刻后才道:“因为……你连表面的厚道都没有。”
“我真不该追问!”上官掳撇了一下嘴,看起来有点“悔恨难当”的模样,他忽然抬高脑袋,冲着萧逍身后的屋顶上方道,“我说百里焰,你若是现在来抢人,我是绝对不会拦着你的。”
“这话,若一盏茶之后再说,或者更好。”萧逍淡然道。
“哈哈!”听萧逍这样说,上官掳忽然开心的大笑,“是因为萧逍知道,百里焰的人,还在三里之外的地方么?”
“现在,已经在三里之内了。”萧逍却道。
“啧……”上官掳不由的点头,“没错……萧逍……若是我娘见到了你,一定会非常喜欢你。最多还有两天吧……我爹和我娘也该赶过来了。”他的话题,忽然就转了,语气却那么自然而然。
萧逍看了上官掳一眼,并没有答话。
“只有半盏茶的时间了,你不要避一避么?”上官掳又问,“现在还来得及。”他亮晶晶的眸子紧盯着萧逍,看起来似乎确实一脸好心。
“这一炉火烧得正旺。”萧逍却道,她慢慢伸长右手,微露出棉衣袖口的指尖苍白而纤细,但被炉火映照之后,渐渐变成粉红色。避一避?如果避开,可以解决一切,她又何尝不乐意?
痕四和雨青,加上星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萧逍的身后。显然,他们也知道百里焰正朝痕府来了,所以才及时在萧逍的身旁出现。
一盏茶的功夫,不过是眨眼即逝的时间。
当百里焰和紫荆站在萧逍对面的屋顶之上时,没有谁觉得惊讶,或者不安。甚至,屋顶下方的其他人,对他们两人可以做到视而不见。显然,大家都觉得习惯了。
没有谁的表情有一丝的惊讶,但空气中渐渐弥漫出的,偏偏有着诡异的气息。除了冬季严寒的风声掠过,几乎再无声息,就是萧逍面前的那一炉烧得正旺的火,都是安静异常的。
萧逍看着院子中雪地里光秃秃的树枝,风一吹,树枝上端的雪花便飘然而下,萧逍的眼神便又沉静一分。
屋顶上,百里焰忽然朝紫荆伸出一手。紫荆便将背后的包袱取下交给百里焰。
包袱中,会有什么?上官掳两眼巴巴的看着百里焰,看起来很是期待。自从痕四将半死不活的萧逍带回痕府之后,百里焰似乎性情大变,他的残忍,他的霸气,他的癫狂,忽然被全部的收敛。
包袱不大,百里焰手一探,只听得一阵“叮叮咚咚”清脆的铜铃声过后,百里焰的手中,竟多出一挂风铃。
红铜色的铃铛,银色的细链,很是好看。风一吹,铜铃叮当作响,又很是好听。
百里焰慢慢上前两步,慢慢蹲下身,慢慢将这串风铃挂在了屋檐一角。
风不曾停歇,铃铛之声便一直做响。
“萧姑娘,这是焰主子为你亲手做的,希望你会喜欢。”开口打破沉默的是紫荆。
萧逍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光秃秃的树枝之上,看着风吹时树枝之上的雪花乱舞着飘落,眼底阴沉沉的天气,似乎随着这些乱舞的雪花渐渐变得明亮……她忽然仰头看向上方的天空,天上的阴沉不知何时散开,刺眼的白色光芒渐渐占据天空一角,然后扩大,原来,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那么的刺眼。
“呵呵……”上官掳淡淡的笑,没有任何的意义,仿佛只是为了笑出声而笑出声,这一刻却那么的刺耳。
萧逍的目光终于慢慢的转动,转到了那串风铃之上,百里焰的目的是什么,她似乎非常明白,又似乎非常不明白。百里焰明白他的步步强逼,不会令她退却半步,却有可能真的将她逼到最后的一条绝望的不归路,百里焰不敢再赌,却也不肯放手,所以用另一种方式,另一种行为,想向她靠近,想让她习惯。
习惯确实是个很可怕的东西。譬如现在,百里焰就站在痕家的某一个屋顶之上,却没有谁觉得紧张难安了。
在百里焰目不转睛的凝视中,萧逍缓缓站起身,她离开火炉,走到走廊的台阶处,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忽然蹲下身来,她伸出苍白又纤细的指尖,挑起少许地上的积雪,又任雪在她指尖跌落;然后再去挑弄,如此反复两三下之后,似乎又觉得无趣,便又站起身来,笑道:“天上出太阳了,这些雪很快就要化掉,但在化掉之前,也许还来得及堆个雪人玩一玩……上官掳想堆雪人玩么?”她问。
所有人都没有回应,统统都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萧逍。包括被问的上官掳。
她身上的冰丝锁穴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上官掳心中满是诧异。
痕四担忧的看着萧逍的背影,冷清的目光中一闪而过痛楚。
百里焰看着萧逍的眼神,忽然阴沉了几分,看着萧逍脸上毫无异常的浅浅微笑,百里焰俊美到妖异的容颜,眼中的亲切与温情仍在,只是被凝结住一般。
不知多久后,百里焰忽然道:“丫头,我不信。”他不相信,萧逍真的可以将冰丝锁穴这一暗器由她体内抽离。
萧逍天真的笑颜中,略带着挑衅的目光斜视着百里焰,很淡很淡的笑着。
“丫头,我不信!”百里焰忽然再次重复一句,语气重了很多,信字落音之时,只听“咻”的一声细响,屋檐处雪花飞溅,藏青色的身影已快如闪电逼到萧逍跟前,百里焰伸出的手,眼见要探向萧逍的手腕,一条白色的身影却在这时候一晃,已挡在百里焰面前。
痕四一手将萧逍拉至身后,他迎出一掌,迫使百里焰退回屋顶之上。
紫荆不安的闪身站到百里焰身旁,目光中有惊异有忧虑。
“百里焰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萧逍笑着,她由痕四身后走上前几步,直接面对着百里焰,用很是无邪的眼神瞅着他。
“丫头想看到我生气的样子?”百里焰难得的怒极而笑。
“是啊。”萧逍没有否认,笑眯眯的回答,“大多数人,在生气愤怒,或者悲痛欲绝的时候,才可以卸下伪装。”
“是么。那么丫头到底想看清楚百里焰什么呢?”百里焰问,微有恼怒的表情消散,脸上又换回亲切温和的笑意,“是想看清楚:任天荒任地老,百里焰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手段,也绝不会让丫头消失在我眼前,消失在我手心,丫头是想看清楚这些吗?”
“天是否会荒地是否会老,我想以我的生命长度而言,是无法求证的。毕竟,生命太短暂。”萧逍笑道,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很淡,眼光中的挑衅却渐渐消褪,最后只剩下认真,“当别人找到我弱点的时候,我反而变得更坦诚。”
“丫头想坦诚的告诉我什么吗?”百里焰问。
“嗯……我确实不如自己以为的无情无义,但这样的我,除了让我的人生变得微有一点艰难,却绝不会改变我的选择,更不会改变事情的结果。”萧逍道。
听了萧逍的回答,百里焰不语,很久很久之后,他道:“丫头并不希望百里焰死去,这难道,不能让百里焰有所期望吗?”
“我不希望百里焰死去,是因为支流还有季如秋和凤齐。”
“丫头只是想利用我?”百里焰表情未变,眼神有着受伤的冷瑟,“这样说,百里焰在丫头心中,至少还有利用的价值。”
“你错了,你没有。”萧逍淡淡笑道,无视百里焰眼神中更深的受伤落寞以及阴冷怨怼,“我只是好奇,也想看另一场热闹。我确实不希望百里焰死去,但百里焰活着,也非萧逍的希望。”
“丫头,你莫不是认定我杀不死痕四?”百里焰笑问,俊美绝伦的脸上,笑容中全是邪恶阴柔。
“这是事实。”
“有朝一日,我会告诉丫头什么才是事实,当这个世间没有仇大山、没有痕四,而丫头却不会因此心碎死掉的那一天,百里焰会让丫头看到最真的事实!”百里焰凝视着萧逍,阴沉的一字一句道,实字落音后,他一个转身,也不见他掠身飞起,整个人却像一道影子晃过,眨眼间便去得极远。
紫荆意味深长的看了萧逍一眼,很快便朝百里焰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上挂着的太阳惨白,映照在院中的积雪之上。
“咳……”星影假意咳嗽一声,打破了走廊中所有人的沉默,他瞟了身旁像个木桩的痕四一眼,内心很为痕四的木讷而焦虑,没有认识萧逍之前还好,痕四只是冷淡一些,现在,除了冷淡,基本上雨青木讷的坏毛病也传染到了痕四身上般,“咳咳!”雨青再咳嗽两声,道,“现在听石头和百里焰的对话,和听天书一样了。”
“原来你听过天书。”雨青冷不防的冒出一句。
“呃……”星影顿时无语的闭了嘴。
“萧逍!”上官掳弓起身忽然一蹦,蹦到萧逍身旁落下,“你身上的冰丝锁穴……被你弄出来啦?这种独步天下的暗器,就是我大哥杀云,都是异常欣赏佩服的!不过要是知道你居然能够化解这种暗器的话,估计杀云……”他猛的止语,因为看到萧逍突然比雪一样还白的双唇,看起来,萧逍好像若一口气缓不过来,就要立马奔向极乐世界了,上官掳睁大双眼,头一次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就怕把对面靠他极近的萧逍吹得倒地不起……
萧逍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变,她很轻地开口:“星影,这院子里还有其他客人,你的左手方,五十步之内……”
没有等萧逍说完,只见“咻”的一下,星影早已掠上半空,直奔左手方向去了。
上官掳诧异的看着萧逍,全身一动不动,呼吸仍然不敢太重,他学着萧逍的语气,很轻地开口:“我爹常说,女孩子练功再有天赋,但与男子相比,也只能算是平庸,像我娘能够练成那样的轻功,已属少见,要我说,我爹真是太少见识了。萧逍……你还好吗?”
“不好。”
“嗯……是啊,你现在整张脸看起来,比死人的还恐怖……”上官掳点头,一脸正色,“其实……冰丝锁穴还在你体内,对不对?”
痕四和雨青已站至萧逍身侧,他们已经看到萧逍灰败的面部气息,眼神中同时闪烁出极深的忧虑气息。
萧逍没有回答,只是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了上官掳一眼。
“对不起,我无意要泄你的密,不过,在这里,可以看到的不可以看到的人中,我并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对吧!”上官掳道,“只是……你故意让百里焰以为你体内已经没有了冰丝锁穴,是想打击他么?”
萧逍内心很想告诉上官掳,其实她两眼金星闪烁,一身寒意侵透,浑身巨痛难忍,他离她这么近说话,语气虽然轻柔,可听在她双耳中,也仍旧是格外的刺痛。
“上官掳可能不会太相信,其实我是为了让百里焰能够振作点。”
“我若信了,就可以直接蠢死了,对吧?”上官掳笑道,“那天不过一两滴冰粒,你便痛到晕厥,刚才,你居然敢用手指去玩雪,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你是怎么忍住冰丝锁穴带来的那种巨大痛楚的?”
“如果有准备,承受力自然强一点。”萧逍笑,忽然侧脸看向雨青,低声道,“雨青,不要让星影追出大门太远……”
“放心,我会的。”雨青点头,他凌空一跃,朝大门方向掠去。其实真正的星影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但为了让萧逍安心,雨青只好言出必行。
痕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萧逍搂进怀里,让她惨白的脸埋近他的胸膛。
如果有准备,承受力自然强一点?只是强一点么?上官掳伸出一手摸着下巴,看着被痕四搂进怀里的萧逍双臂蓦然垂下,他叹了口气:“撑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晕过去了,你到底不放心什么呢?”
痕四闻言,冷淡的眸子看向他,上官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脸无趣的表情回视着痕四。
走廊里,两个人就这样相视无言。一个人的脸色冷淡而微有不悦,而另一个人的表情则是无趣加无聊,看起来,似乎都不太想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