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节:梦醒之痛(4)(1 / 1)
一路上,痕四极速飞跃,半盏茶的时间,他已经飞至大门口。
萧逍的轻功并不弱于他,虽然没有赶到他前面,但一直紧咬在他身后,可谓是寸步未离。
两人一前一后,由正门而入,穿过走廊和院落,不久后便到了西院。
在痕四身后,萧逍一直沉默着。
整个院落沉浸在黑夜中,然其中左边的一间屋子里,微弱的灯光在急促的闪烁跳跃,很小的数数声正透过门缝传出:“三百零七只羊、三百零八只羊、三百零九羊、三百一十只狼……哦,不对,不对,是三百零一十只羊……”
那分明就是上官掳的声音,似乎带着困乏却又难以入眠的无奈。
萧逍由后面看着痕四的后脑勺,却见痕四忽然一掌拍出,人还没到门口,掌风却将上官掳屋子的两扇木门给击开。
“啪!”巨大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然后两扇门在摇摇欲坠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
“啊!”上官掳大叫起来,“海啸?地震?还是强盗破门而入啊?太恐怖啦!银川!银川!”他大喊大叫不停,躺在床上的身体却没有动,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伸出右手稍微的把盖在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
门破了,痕四像道风一样刮入,气势凌厉而骇人,虽然油灯上罩着灯罩,但仍然快速的扑闪了几下,差一点就要熄灭时,终于又回复了正常。
“痕四……”上官掳眨了一下眼,便看到痕四已经站在自己床前,那双冷冽的眸子发出诡异的光泽、正诡异的看着他,但上官掳很快就发现,再一眨眼,痕四身后又多出个萧逍,于是他嗒了嗒嘴后,咧嘴笑了,“萧逍……呃,你们两位很有做主人的风范呃,想不到银川还没赶来,你们就赶过来了……呵呵,足以可见我声音有多大,呃,真是感动到不行……我每次发出求救信号后,银川就从来没有这般快过……”
萧逍看着他,浅浅的笑了起来,柔和下来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趣味,但又带着一丝无奈和感伤,总之有点复杂。上官掳睁圆双眼,原本想再看清楚萧逍眼神中的情绪,但,痕四突然逼上前一步,只差没一脚踏上床铺,上官掳似乎被惊吓住,目光立刻落回在痕四身上。
“呃……有点怪怪的啊。”上官掳又把棉被往上拉了拉,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他乌黑发亮的眸子看着痕四,居然是怯怯的神色。
痕四看着他,怔忡了一下。
“你爹是谁?”痕四问。
“上官邪风呃……”
“你娘呢?”
“臭小子啊……”
“很好。”痕四点头。
“很好?什么很好?”上官掳看起来一头雾水。
痕四冷眼看着他,可是目光再冷,也无法阻止他心底的犹豫。
“呃,你们……两个怎么了,看起来都怪怪的?”上官掳似乎非常小心翼翼的问出。
痕四一愣,回头看向萧逍,萧逍却迅速垂下眼睑,不让痕四的目光落在她的眼底。
“永远!痕四永远喜欢萧逍!永远不变!我可以发誓,只求萧逍信我……”
“不要说永远!不要有任何誓言!你并没有回忆起一切,但看到与臭小子长得相似的上官掳,你却可以轻易的承诺出永不伤害他,痕四,你虽然丧失了记忆,但没有丧失那份感情,你的骨子里,你的本能,你的潜意识中,那份感情依然存在!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记起了一切,你怎么面对我?又怎么面对自己?永远?誓言?我那么的喜欢痕四,怎么可以趁着你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把你的后路堵死?我做不到!”
“你在意我对上官掳所承诺过的永不伤害?为了萧逍,我可以背信弃义,可以食言而肥,我这就回去,杀了他!”
“你对人的承诺如此脆弱么?”
半盏茶之前的对话,清晰的再次在痕四脑海响起,他对人的承诺,是否可以如此脆弱?他不知道,他也不在意,可是,对上官掳说的‘永不伤害’,对萧逍说的‘这就回去杀了他’,这两句如此自相矛盾的话语,他却是在意的,而且也不愿意轻易抛弃。
可是它们又如此自相矛盾,必须舍弃其一……
“上官掳。”痕四冷声吐出三个字。
“啊,我在这……”上官掳笑眯眯的赶紧应声,然他的笑意还没有在眼底漫延,便见痕四“呼”的对他拍出一掌!
“呀!”上官掳吓得大叫,他似乎无法置信的瞪大双眼看着痕四,“痕四,你要杀我?”
掌心离上官掳的胸膛还有半寸时停下,痕四看着上官掳清亮的双眼,这双眼睛此刻充满悲伤,仿佛很久以前,她就这样深深凝望过他……
“小小……”痕四无意识的喃喃道。
“我是上官掳……”上官掳偏了偏脑袋,脸上升腾起的笑意早已退去,又换上一副怯怯的神情,抓紧棉被的一只手伸出,小心翼翼的指了指萧逍,道,“萧逍在你后面……”
痕四一震,他收掌,转身,回头看着萧逍,神情带着一份落魄:“我……不想令萧逍失望,我想向萧逍证明我的心……可是……”
“你只是在自寻烦恼。”萧逍打断他,“你原本就不应该这样做,你亦不会这样做。”
“萧逍……”
“你杀了他,向我证明不了什么,或者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是你的绝情,和往事恩断义绝,不是明智之举,因为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最后都会成为‘往事’。痕四……事情还没有开始,你已经乱了方寸吗?”萧逍看着他,慢慢的问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存在过。”
“可是萧逍在意……”
“如果我不在意你,我就不会在意了。”萧逍回答。
“这两个人……”上官掳缩在床头瞟着他们,“很喜欢当着别人的面表达感情呃……这种爱好可不多见……”
他的话,引得痕四和萧逍同时看向他。
“当我是隐形……哈哈,你们喜欢就继续……”上官掳赶紧道。
“痕四先回房睡觉吧,明天,你还要和我一同去支流。”萧逍道,或者去支流,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又或者会是一场恶战,谁知道呢,百里焰的心思,也不那么好猜。
“你呢?”痕四看了一眼上官掳。
“我有些话,想同上官掳说。”萧逍并不隐瞒。
“好……”痕四似乎有些犹豫,但又不愿意再惹萧逍不开心,只好点头,然后举步离开。
“萧逍想和我聊天?好啊,呵呵,我正好睡不着。”上官掳看起来很开心。
萧逍冲他一笑,忽然一扬手,就听“呼”的一声,盖在上官掳身上的棉被竟被一股巨大的风力给揭飞而起。
“呃……”上官掳傻眼,似乎没料到萧逍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或者又是没料到萧逍的内力如此纯厚。
萧逍瞟了一眼衣冠整齐的上官掳一眼,笑道:“显然上官掳的爱好是和衣而眠,且还要穿着鞋,不过这么冷的天,这种癖好对身体可没什么好处。”
“呃……呵呵……”上官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萧逍是怎么知道的?”
“漏洞那么多,痕四的本能过于信任你,自然不会猜疑你。”萧逍回答,“我和痕四进入院门时,你房间的灯闪烁得过于急促,显然是因为刚刚有人像道劲风一样旋转进屋子里导致,痕四对你出手,你死活都不肯离开棉被一寸,最多两只手伸出来示人,以人的本能来说,遇到危险若无法解除,你至少应该连滚带爬的跌下床,想尽办法求去;再有,你喊是这么凄惨,银川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事发之前,他被人点了穴或者下了什么药,已经身不由己。”
“哈哈……”上官掳大笑,“萧逍,你是妖精还是仙女?好像什么都逃不过的你眼睛!”
“我是萧逍,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石头。”萧逍回答。
“呃,你原本可以不点破我的,而且……我的身份此时对你和痕四来说,偏偏又那么……微妙。”上官掳道。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你似乎知道一切真相,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有一个目的。”
“呃……”
“你娘好吗?”
“呃?”上官掳愣住,似乎不明白萧逍为何有此一问,但他还是回答了,“还不错……十年前开始,她就没有离开邪风岛半步……”
“十六年前,她能和上官慧儿一同游历江湖,可见她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江湖时能够兴风作浪,又可见她性情好玩好热闹,十年来不曾离开邪风岛半步,她多少会有些遗憾吧?”
“呃……”
“明天,你和我一同去支流城。”不等上官掳呃完,萧逍便抢白道。
“呃……”怎么突然就转移话题了?上官掳愣愣的,还没能从萧逍前一句话中挣脱出来,“为何?”他蓦的一拍脑袋,笑,“你讨厌我,想假百里焰之手让我翘辫子?难怪有人说‘最毒女人心’。我总算也猜对一回,也算得上聪明了,是不是?萧逍!”
“翘辫子?只怕上官掳不乐意的话,别人纵然只是想揪你的辫子都很难,何况是想让你翘辫子。”萧逍笑了起来,她看着上官掳,继续笑道,“一路跟在我们身后,旁观了所有的事情,几乎不露痕迹的抢在我们前面回来,并且躲进被窝里数羊给我们听,上官掳,这样的你……”
“咳……可惜这样的我偏偏瞒不过萧逍。”上官掳不等萧逍说完,便唉声叹气的开口打断了她,“好罢,萧逍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同你们一同去支流城?”
“假话是:加上你和银川,就可以多凑两颗人头去壮势,真话是……也许你能够保护我们也没准。”萧逍道。
“呃?哈哈哈……”上官掳蓦的大笑,带着一丝童音的笑声在夜里让人听了,居然是极为欢畅而淘气的。
萧逍看着上官掳开心的大笑不止,她也微微笑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欲离开。
“嘿,萧逍。”在她即将走出木门时,上官掳却出声留住她,“你之前可是一直不愿意我和银川沾上这趟浑水的。现在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他还以为,明天太阳一蹦出地平线,萧逍就会迫不得已的要求他和银川离开。
萧逍停下脚步,慢吞吞的转回身看着他,笑得有些天真:“因为你也是一趟浑水,与其趟过一趟浑水又要再趟另一趟浑水,不如索性把两趟浑水搅和着一块趟了。”
“呃,你绕口令啊。”
“如果你愿意,可以现在离开;也可以不离开;明天可以去,也可以不去,没谁能勉强得了你,上官掳,从第一次遇到你开始,直到此刻,我想所有的事情,并非只是巧合吧?”萧逍笑问,“我现在如你希望的对你盛情相邀,让你渗入痕四的生活和生命,你却又要摆架子不成?”
“不敢呃。”上官掳赶紧摇头,他由床上一跃而起,蹦到萧逍跟前,他虽然比萧逍要小几岁,但个头却不比萧逍矮多少,直视着萧逍,上官掳正色问,“那么萧逍,还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吗?”
“相信。”
“为何?”
“我看人向来很准,因为我不敢错看。”
“嘿……看人准不准,可和敢不敢没什么关系。”上官掳反驳。
“你不懂。”萧逍看着他,忽然轻轻叹息一声,“你也不必懂。”如果错看一个人,最终付出的,或者就是终身的悔恨,甚至是生命被终结的命运。
“为什么?”上官掳不服气。
萧逍看到他孩子气的一仰脖子,不由笑了:“你头顶上一个爹一个娘,左右一个大哥一个二哥,下面有银川和楚君迟……怎么轮,你都没机会出手,向世人证明你的绝学,说到底,你就是那个被憋死的绝世高人……”
“喂!喂!”上官掳生气的打断她,“你记性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好?”一个字都没漏,语气都一模一样,而且萧逍已经是第二次重复他说过的这几句话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萧逍每重复一次,他便觉得挫败一回。
“没办法,天生的。”萧逍笑,看着上官掳生气的鼓起脸颊,鼻孔哼哧有声,萧逍笑得更欢,再次看了上官掳一眼后,痕四的声音却蓦的由她脑海蹦出,连阻止的想法都不及冒出:‘你和你娘,长得几乎无异……’
萧逍的笑瞬间黯淡下去。
“萧逍,你怎么啦?”上官掳很快便发觉。
“你笑起来,非常的飘逸脱尘,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想必臭小子笑起来时,也是这般好看,让人想要靠近。萧逍想着,收回落在上官掳脸上的目光,她不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上官掳傻傻的看着萧逍离去,没有出声挽留,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处半柱香之后,上官掳才轻咳了一声,然后抬头瞪着门外的内屋檐:“嘿,痕四,你有没有告诉过萧逍‘你笑起来,非常的可爱,让人想要呵护,很耐看……’”
一条白色身影由屋顶上方飘落下地,痕四凝视着拱门处萧逍消失的地方,淡淡道:“她开心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找不到语言,只是想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就好。”
“哦……”上官掳眨眨眼,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不记得你娘。”痕四却猛的转回身,冷眼看着上官掳,冷声道。
“我又没要你记得她。”上官掳只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不重要,我只在乎萧逍。”痕四又道。
“她走了,又不会像你一样极小人的躲起来偷听,她听不到,你对我说什么都等于只是放了个不响又不臭的屁。没意义的。”上官掳的神情变得更不在乎。
“你明天就离开,不许再出现在萧逍面前。”
“想不到痕四做个决定居然会拖泥带水,你怎么不叫我现在就滚蛋?”上官掳挑衅的一笑,仰起脖子笑眯眯的看着痕四。
痕四哑然,好一会儿后,他终于出声道:“那你现在就滚蛋。”
“哈哈……”上官掳乐了,挺了挺胸膛,“我不走,你一掌把我拍飞好了。”
痕四又无语起来。
“你再不出手,我可要关门睡觉了。”上官掳笑道,见痕四还是不出声,只是拿复杂莫测的眼神盯牢了自己,他心中猛的一恼,“啪”的一声便将木门给关上,把痕四关在了门外。
眼不见心净,上官掳郁闷的想着,一掌飞出,将油灯熄灭,屋内立刻陷入黑暗中。
门外,痕四站立着,神情有些涩然,对上官掳,看到他的脸,看到他脸上那双清澈的乌黑眼眸,他心中总是莫名存在不忍心违逆;对萧逍,他疼惜、怜惜,想要呵护,不想伤害,喜欢看到她开心得意的笑容……可是最后,他似乎把所有事情都给弄糟。
“痕四哥哥。”屋顶上,千雪的声音传来,唤醒了痕四的沉思,他抬头,艳红的身影却滑过他的双眼,落在了他的面前。
千雪身边,站着一脸不安的雨青。
“这么晚了,你还守在上官掳的房门口干什么?”千雪问,语气中隐含着恼羞成怒。
“红姑。”雨青拉了拉她的衣袖,却被千雪用力挥开。
“如果喜欢萧逍,就不要伤害她。”千雪道,“有的时候不去珍惜,等失去了之后,你想珍惜,也没什么可以让你去珍惜了。”
“我……喜欢萧逍。”痕四轻声道,见千雪又欲开口,他抢在她前面又说道,“我希望记起从前的一切……因为,我想让萧逍知道,就算我记得从前的一切,可我喜欢萧逍的感情依然如故,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千雪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后,她悲伤的摇了摇头,眼中泛出少许泪意:“痕四哥哥,既然已经忘了,又何必再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最后,她的语气近乎成为一种哀求。
如果痕四想起从前,她不认为痕四这一生,还有幸福可言,千雪心中满怀恐惧难安,虽然,喝过忘忧草之后,记忆几乎不可能得到恢复……但她还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