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君是天涯（1 / 1）

忽然，天空中的云气遽然生变。不消片刻，他们两人便被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气罩中，仿佛就是被困在大碗下的两只小蚂蚁。康庄看着这情形，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很显然，这又是某人的阴险伎俩。这个人，除了那位碧衣岛主再无他人。

康庄心中一丝愤慨，像是忽然长了精神，从腰间掏出□□，向着西南、西北、东北方向连开三枪，待打到东南方向的时候扳机扣不灵了。她这时想起来，这枪只能打六发子弹，如今，弹已尽，这枪，如同废品。

一阵眩晕，康庄无力想要倒下，孙栖夏接住了她。

两人相视。一个淡然，一个，怆然。

古木苍翠，连接在一处却看似茫茫无际的黑暗。有什么地方比出生之所对于一个生命来讲更要神圣？她出生的地方，只有这一片光，洁白的光，透过无穷无尽由翠绿交织堆积而成的暗，向世界大胆光荣地宣告着：她，是一只白蝴蝶。

罗蝶已不再流泪。青花的故事也早已说完。两人跪坐在地面，相对失神。罗蝶不愿接受的一切，青花或者，比她更要不愿。她们的心，无法比较出，谁比谁痛得更深，

青花再次看了罗蝶一眼，眼帘湿起。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笑，又想哭。她不理解，她内心深处的这一种病态的疯狂。她想这从这里站起来，一个人猛得向前方奔跑而去，直到死去。

眼前的这个人，许，再也回不去从前了。而自己，根本就没有从前。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什么都没有。

缓缓地，青花站起了身。站直身子的那一瞬，泪水如浤。

“青儿。”

青花止住动作，罗蝶向着她抬起头。她们，认真对望。相互的眼眸中，既没有陌生，也没有熟悉。

“你想逃避我，那你怎么救你自己？”

眼泪无声。黑暗，无尽。

天色，逐渐暗淡。没想到，这个岛上也有黑夜和白天的分别。孙栖夏和康庄不清楚他们已经被困了多久，只是，他们两个人都不好受。

岛上的夜里，气温下降了很多。席地而坐的康庄因为高烧和低温持续不断地瑟瑟发抖。更甚的是，这一片土地被罩在气流中，氧气有限，他们两人已经微微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了。

孙栖夏远远望着她再明显不过的痛苦模样，心中苍凉。她毕竟还是她，怎么都不可能改了。即便已经如此，她还是那样倔强，那样，不肯放手，不肯服输。

孙栖夏环视四周，迈开了脚步。

康庄感觉到孙栖夏的动作，缓缓转头向他注视过去。他正一根一根拾着地面上的枯枝，目的显而易见。

当孙栖夏将树枝堆在康庄面前，掏出口袋里从不离身的打火机准备点火时，康庄开口缓声道：

“燃烧需要氧，会死得更快。”

孙栖夏的手顿了顿，还是点起了火。

火光亮起，不仅仅带来温暖，也驱散了黑暗。

孙栖夏围着火堆坐在康庄身旁，手里拿着枯枝一根一根朝火堆里添加，看上去悠闲自得，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死亡，仅仅是一种最平常不过的等待。就像等车，车来了，他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康庄的状况多少好了一些，火光映照着她的脸，也有意无意的染上了些血色。透过火光，她看向孙栖夏的脸。那副面容似有些飘忽，玄幻。突然的，康庄的心中莫名酸痛，想要流泪。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孙栖夏看向她，咀嚼着她刚刚那句仿佛自语的话。忽然轻轻一笑，又转过了头去。

“你起初，为什么不好好考试？”康庄又问了这一句，表情没有变化。

“那么你呢，为什么在那样好的学校只留一个月？你不是不喜欢。”孙栖夏没有转头，淡淡反问。

康庄没有回答，只仍旧淡淡望着前方跳动不安的火焰，眼神，如水一般平静。孙栖夏看向她，继续往火堆中添了几根枯枝，缓缓道：

“未来的岁月，有多少你意想不到的，也许，并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坏。你，一点机会也不愿给自己吗。你总是想得太多，你看这世间的饮食男女，吃饱了穿暖了，生活过得去，他们便很快乐了。你为什么不能将就着些，看开些呢。”

“这世间，多少事可以自己决定。以为走出了圈子，以为已经很努力，最后，还在局中。那些反抗命运的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愚蠢，天真。”

“啪”的一声，火堆中烧断了一根火炭，惊起一片火星，如烟花一般绚美。孙栖夏攥紧了手中墨黑的枯枝，低声好像终于无奈了地道：

“如果，萧大哥还在，你会与他，从新，走下去吗。”

康庄看向他，他的目光还在那堆火上。康庄沉默，他继续说：

“还是，你的心里，更加喜欢如今这个结局……命运，时境。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你们，怎么就不听话呢。”

似乎使了很大的力气，孙栖夏折断了手中的枯枝，断裂声并不清脆。康庄无言，仍旧转过了她的头去。

良久，孙栖夏面向康庄跪了下去，开口说：

“你嫁给我吧。”

康庄震惊，转头朝他看去。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满目恳切，甚至兴奋。

“你，说什么？”

孙栖夏微笑，说道：

“我答应过很多人，也有很多理由，早就决定了要好好照顾你。我爱罗蝶，不重要，你爱萧桑，也不重要。我们可以相敬如宾，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我们一起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你嫁给我，就是我孙栖夏的人，是我孙家的媳妇。无论，我们能不能安全离开这个地方，你就是，死在这里，也不是孤魂野鬼。如果你答应，我们就在这里，效仿古人拜天地，结成夫妻。我们若回去，再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康庄做了我孙栖夏的妻子，做了我孙家的媳妇。”

这些话，康庄不能不感动，不能不为他而流泪。片刻的沉默后，康庄似笑非笑地对孙栖夏说：

“你要是娶了我这样的一个媳妇回去，你爸妈非得把你扫地出门不可。”

孙栖夏笑着回答：

“不会不会，康庄是个好姑娘，将来一定是个好妻子，好媳妇，好母亲。他们，求之不得呢。”

康庄再无话说，缓缓屈膝跪了下去。孙栖夏笑得更加灿烂，高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水潭边上，司国的脸色越发难看。她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注视着孙栖夏和康庄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再夫妻对拜。她恨恨自语道：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每一个人都有人爱，都有人愿意这样呵护她们？好啊，我就让她做你孙家的鬼，让你们成为一对孤魂野鬼！”

礼毕，孙栖夏扶着康庄站了起来。他们的头顶，云气越发诡谲。但，他们好像谁也没有发现，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好了，现在，你的性命是我孙家的了，要给我小心留着！”

康庄被逗得微微笑起，孙栖夏心中却是无限苦涩。他看得清楚，康庄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致。

“要留着性命，自己就要努力。我们分头去找找出口吧。”康庄微笑着说。

孙栖夏应声点头，回头的那一瞬涌出了泪光。康庄突然回转的这一缕精神，他怕，是某种不好的征兆。

孙栖夏回过了身去，康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味交杂，只化作了无声的眼泪，不尽地洒落。他们，相互都听出了对方呼吸中的艰难。想要活着，必须要想办法。

康庄缓缓回过身，向着横亘在她面前远处的气墙，心下自言：

“原来，真的到接近死亡线的时候，那些牵挂的越是在脑海中显现清晰。我康庄，从来不是轻生颓废的人，只是，我活着，有自己的准则和尊严。即使是死，也不屈服，即使是死，也是为了那些最爱的和，最重要的……”

康庄猛然冲向气墙的时候，孙栖夏转头回身，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化作一声长呼：

“康庄——！”

苍黑木下，牡丹丛中，罗蝶与青花一样倚木而立，一起相对沉默。

“青儿，你说，如果当初妈妈和姨母只是嫁了一个普通人，他们平平凡凡地过一生，是不是更好呢。”

青花抬眼望向罗蝶，罗蝶却仍像是陷在她的思绪里，双眼中，没有神采。

“我想，她们谁都没有后悔。”青花淡然说道。

罗蝶缓缓叹息了一声，道：

“是啊，她们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么我呢，我走到了这里，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呢。”

青花眉头微皱，试探性地说道：

“安哲他……”

“别提他了。”罗蝶转脸正视青花，问：“我想问你，康庄他们呢？”

“事到如今，妈妈已取不成康庄的血了。以她的个性，她会……”

“杀了康庄？”罗蝶握住青花的手臂，追问。

青花点了点头，显示出了万般的无奈。罗蝶垂下了双手，思量了片刻，开口向青花问道：

“青儿，你能不能救救她？她救了我好几次性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她不是你们的蝶使，她是康庄，是出生成血肉身躯的一个人。你，救救她好吗？”

青花看着罗蝶，良久，她摊开了右掌，手心处是她的那颗白色蛹茧。

“这是什么？”罗蝶问。

“我的蛹，希望可以帮上忙。”

“那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