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丈量世间(1 / 1)
将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包里,轻舒一口气。虽谈不上不舍,却也是住了将近十天。不管如何,江府还是非常漂亮的。
拎了拎包裹,轻轻巧巧,不由笑了笑。
不爱打扮还是有好处的。
才出门没多久,便看到了江昂。
站在林荫道里,他没什么表情,却传来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见得我出来,江昂含笑,“昨日大当家便与我辞行。”
原来如此。
“江大哥何必亲自相送。”现在他的事也够忙的,在大门口送送也就罢了。
“屡次相救,江某若不能送上一程,实难心安。”江昂步伐难免拖沓,却是尽力不表现出来。
……
只是他心安了,我却如热窝上的蚂蚁一般难受。
“大当家还未出来,我们一同过去吧。”江昂见得我尴尬,便将我往燕铁衣那边领。“前晚二妹又再失态,我却是不好向大当家亲自道歉,还请小妮代为转告。”
……
就说燕老大和江萍撞上一定有事儿!
“应该,应该!”嘿嘿笑笑,也就无语。
“……为何瞒我?”
眼看着大蘑菇就要到了,心中正窃喜时,却听他来了这么一句。疑惑地回望过去,根本不知这是从何说起。
江昂站住,“……你说大当家只是送你回家。”
“是这样啊!”更奇怪了,有什么不对吗?
……
江昂半晌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容中带上了释然,还有一丝兴味。“大当家已经出来了。”
也来不及细思他的奇怪,便看到燕铁衣拿着随行包裹走出院子。
他拱了拱手,“大当家。”
燕铁衣看了我一眼,颔首:“江兄好早!”
“朋友远行,难以远送。”江昂微笑道,“江某心中歉意,岂能安睡。”
燕铁衣伸手,“包裹拿来!”
“又不重!”摇摇头。
江昂赶紧道,“江喜,还不过来帮忙!”
……
好吧,都不用自己拎了。
走到江府大门时,马儿已经备好,我们那些根本就不重的行礼也被绑在了上面。水囊鼓鼓的,干粮也准备妥当。
拍了拍它,翻身而上,“江大哥,我们这就告辞了。”
燕铁衣也一拱手,“江兄,莫送!”
正在此时,却听得门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双目红肿的江萍也赶了过来。
她的身后除了嘉嘉外,还有那个仍对我横眉竖目的黄小芳。
“燕大哥,杨家妹妹,你们这就要走了。”她神情凄楚,离情依依,很是一副不舍的模样。
“山高水远,二姑娘,就此别过!”燕铁衣微笑。
江萍怔了怔,正要再说什么,江昂却一步上前,“大当家知道青河镇虽小却也风景秀丽。如若有空,江某会去探望大当家,也还望大当家能再次下榻寒舍。”
“自该如此!”燕铁衣点头。
江昂转过头冲我笑了笑,笑容斯文儒雅,虽仍有一丝痛失亲人的哀绝,却是恢复了初见七八分的风采。“小妮,不送!”
“告辞!”
奔出青河镇好几里,才长吁一口气。
“就累了?”
“才不是!”想了想,却是笑了出来,“心轻松了!”
说着,便有些同情江昂。瞧他拦着江萍的模样就知道,又怕她说出什么失体面的话。
其实我倒是有些想知道,她还会说些什么。
燕铁衣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胡大夫的药方。”
……
“怎么会在你这里?”借着有事逃了好几天,就是不想碰这药。好在后来嘉嘉也没空逼我吃药。
“自然是嘉嘉送来的。”燕铁衣笑了笑。“就是前夜!”
难怪他会碰上江萍。
“能还我吗?”脸有些红。
“为何?”他奇怪地问。
……
能跟他说这些都是妇科用药吗?
“说起来,”燕铁衣慢条斯理地把药方折好放入怀中,全然不顾我涨红了脸。“这次送你回去,倒是真要好好赔礼才是。”
“……为什么?”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几次因我受伤,我倒是未曾向震宁禀明。”他歉意地道,“现下却害得你经常犯头风,怕日子长久会留下病根。”
……
“瞧得你根本不爱吃药便知震宁也有疏忽。”燕铁衣关切地道,“只是害你身子虚弱,我实是难掩愧疚。”
……
“药方……”难以启齿。
“自然会一并交给震宁。”他笑笑。
……
“对了,沿途我们还需经过一些盛产草药的城镇。”他想了想,“不如一并买些回去。”
……
“李大夫也是,”他不满地道:“早该跟我提及此事。楚角岭虽说难比百年世家的药房,却也从不在这上面亏待兄弟。”
……
“更何况是你!”他安慰地冲我一笑,“放心,下次我一定会好好叮嘱李大夫,再不让你隐瞒不适。”
……
“我没病!”结结巴巴地道,他明明知道那是我找的借口。
“小妮,这可是你不对!”燕铁衣严肃道,“讳疾忌医只会埋下隐患,好在现下只是头症,只要遵从医嘱便也够了。若真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
……
好想哭。
“……我错了!”再也不撒谎了!
“走吧!”他扬鞭促马,“若是没记错,前面不远有个小镇盛产黄芪和当归,我们就绕绕,过去瞧瞧吧!”
……黄芪
……当归!
听他说这两味药,只觉脸上的温度可以煎鸡蛋了!
“放心,这些费用自是由我掏。”他安抚地道。
……
“燕大哥,我真错了!”哭丧着脸大声道,“您饶了我成吗?”
恰在此时,燕铁衣一鞭子下来,马速陡快。他长笑,“快点走吧!”
……
……
突然有种想回江府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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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客栈里,坐在这个盛产黄芪和当归的小镇客栈里,我提笔给哥哥写了封家书。
虽然这里行路难,难于上青天,但他一封信过来,我大半个月还没到家真有些说不过去。要知道,那信送过来还要六七天时间呢!
信中,用无比谦逊的语气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最后告诉他,不是不回家,是真遇事儿了。
已经有预感回去要挨骂,当初走的时候他就是一脸的不赞同。
好不容易把信写完封好,便看着那一堆药材欲哭无泪。
一样两斤!
真是要哭死了!
有人买补药以斤计算的吗?这是要我吃到天荒地老吗?
咬咬牙,狗胆包天地把信和药全塞进一个包裹里。
先寄回去再说!
什么?路上为什么不吃?
拜托,我喝完中药就会肚子饿。这沿途赶路的,上哪去找零嘴?
难不成整天抱着干粮啃?
好吧,就算我不嫌干粮全是馒头、馍馍什么的难以下咽,可是能不能多少替我考虑一下形象问题?
前面那个小青年风度翩翩、英气勃勃,后面跟着一个随时随地嚼馒头的疯子,这种画风正确吗?
强行把包裹塞给青龙社专用通信渠道的接送人,也不理他看着那个足足有四斤,充满药味的包裹脸上都是好奇,只说这是带给哥哥的特产。
“杨姑娘,这是我们镇上的药材吧?”送信人看起来老实巴交,鼻子却灵。
“是!”
“姑娘要把这些送给杨铁手?”他疑惑地看向我。
“没错!”
老实人的五官有些扭曲了,“这些药男子恐怕用不上……”
“不是他自己吃。”赶紧帮忙解释。
老实人不老实了,脸上也露出奇妙的笑容。“原来是这样。”
……
好像把他的思维引到其他地方了。
“好了吗?”燕铁衣坐在内堂等了好一会儿,见我拿着包裹半天没回来,便出来问问。
“回禀魁首,好了!”送信人肃颜道。“属下一定会把这些药送到杨铁手处。”
燕铁衣瞄了一眼,“也好,先就寄回莫阳吧。”
正忐忑地怕他非说现煎现喝,听得此言总算是放下心来。
“你还有什么特产要带吗?”燕铁衣贴心地问。
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一起去看看吧,”燕铁衣看看天色,“今日想是走不成了,也不用太赶。”
连连道歉,都是因为我又要写信又要寄包裹的原因。
“无事,”燕铁衣笑得非常亲切。“只是要辛苦长牧了。”
……
忘了屠长牧也得罪过他!
既然不赶时间,也便在镇上随处乱走起来。
只是为何这里的特产除了药还是药?
举目望去,一溜的药铺子。时不时还有小贩挑着品相一般的药材上前兜售。
赶紧打哈哈:“燕大哥,不如我们去看看这里有什么风景吧。”
他不置可否。
不喜跟当地的负责人同行,燕铁衣只要了一个小伙子当向导。
听得我们要去看风景,小伙子赶紧介绍这边的一条河。“这条流沙河可是我们镇上有名的去处。前半段河面开阔,水流平缓,后面沟壑落差上百米,以至水势汹涌澎湃。恰好此处的洪流骤然收束,于是河水便奔腾叫啸起来。激昂雄壮,声浪惊天动地,有雷霆万钧之势。”
倒颇有黄河之风。
激起兴趣,“远吗?”
“不远,往前不到两里。”
“就去那里吧?”期待地看着燕铁衣。
“好!”
赶到向导说的地方,果见名不虚传。
层层水浪凶猛拍岸,轰隆隆声不绝于耳。
笑了几声,却发现根本听不到声音。
“别靠得太近!”燕铁衣牵着我远离岸边。
“壮观!”冲他大声笑道,“早知河光山色美哉壮哉,却未曾去瞧,总是不免遗憾。”
燕铁衣轻笑,笑声被浪声掩盖。“你喜欢观览?”声音有如一束,钻入耳朵。比我扯起嗓门说话自是好看了不少。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懒得顾及形象,依旧是冲他大声道。“只有看过,才知人力是多渺小!”
“不!”他摇头,“人力可以移山填海,怎会渺小?”
想了好一会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时,才发现被他带着走远了。“我还没看够!”依恋地看向那片奇迹,用力拖着他的手不肯走。
“看了半个时辰还不够?”
“当然不够!”摇头,“用我足丈量世间,用我眼洞察万物。怎么会看够?”想想就觉逍遥无比。
……
“可有下一个去处?”
“有!”指向前处,豪气万千,“等我回家后,一定要去海边瞧瞧!”
“海边?”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春暖花开!”
“方位错了。”
“什么?”奇怪地问。
燕铁衣笑笑,抬手轻推,我的手不由自主换了个方向,“海在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