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伤地重游泪倾城(1 / 1)
压下在心里乱窜的情绪,我冲进浴室去洗个澡。在氤氲的水汽里,我竟然看到夏衍的脸。
泪落下来,淬不及防,连自己都吓到。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距离那个所谓可笑的复合都已经4个月之久,怎么对他的感觉还是历久弥新。
为了这个人,我一寸一寸践踏自己的尊严,内心忍受着各种程度的凌迟。但我心里清清楚楚的明白,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孽不可活”。就是这种“明白”,它像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蛇,一口一口咬向我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还想他吗?还不觉悟吗?还要继续这样自作自受吗?那么好,来,这里咬一口,那里咬一口,等到彻底麻木了,就不会痛了。
4月,清明,和庚宝约好去它它那里玩,杭州。出发的前一夜,我躺在床上,眼睛怎么都合不上。心里的浪潮一波接一波。痛的,酸的,冷的。杭州,那个我曾暗暗发誓不要再去触碰的城市。我现在的举止是为了什么呢?我想我只是想寻找一个答案,我是不是已经足够坚强,就算在那段近在咫尺的记忆面前。就算重新踏在那片充满他的气息的土地上。
当我走下车,潸然泪下,才终于了解:一个人,一座城,一生心疼。
夏衍,我的心,没有了你,顷刻间成了一座荒草丛生的空城。连寂寞也是独特的,因为除了你,根本无所慰藉。呵,一生心疼。我不知道这所谓的“一生”会是多久,但至少比你给我的“一辈子”要长得多。你曾说,你会爱我一辈子。于是我心花怒放心头鹿撞心慌意乱然后心满意足。只是没想到,一辈子,竟然这么短。短如昙花一现,却把记忆切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断口。
在等待它它来接我的那段时间里,我与2年前的回忆作着强烈的斗争。我不是为了夏衍才来这里的,我想,我必须要抛开所有沮丧的情绪。伤地重游又怎么样,那些时光早就不复存在了,只是我一味地固执地抓着它的幻影,自艾自抑,何必呢?何必……
但此刻,我怎么觉得,我身边应该有个你,夏衍。看看这个荣辱不惊的城市,以慵懒的姿态承载了多少人的年华。你的,我的,我们的,当初的年华。它们像热血一样被洒在空气里,干涸之后就变成难看而可耻的斑驳。
它它来车站接我,她一脸明媚,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宝贝,看到你真好,看到你这样喜悦真好,我想。
我的心里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温暖,让我借助这浓烈的友情,忘却那个悲哀的伤痛吧。
它它走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说,我好开心。
我说,我也是。
笑,迎着阳光,才能把心底的晦涩晾干。
与庚宝汇合后我们就向西湖出发。杭州是个绿城,我这样想。而西湖是这绿城中最深情的横波目。虽然我之前在这里念过1年的书,但从未好好打量过她。对的,是她,连苏轼都称她为“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人。
因是清明,天空一直绷着一张脸,没一会就下起牛毛般的雨。凉飕飕的钻进脖子里,不经让我打了好几个寒颤。但这样的天气用来观赏西湖是再好没有的了。湖面上很快就泛起一层白色的水雾,如梦如幻,西湖在刹那间变成了那个古文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清婉女子。
点点愁绪就这样漫过了喉咙,想要哽咽,想要蹲下身抱紧自己。人生无常,如同这湖上的天气。只是,我最终还是偏过头让风吹干眼眶里的泪,露出一抹微笑。我想起宋天杨,笛安写的《告别天堂》里那个干净清爽的女孩子,就算最后她经历过那么多的男人,带了点风尘气,我一直都觉得她是最清新的存在。
书的结尾,宋天杨与周雷宣布两人订婚的那天,在她离开江东视线前,那个少年恋人江东说:天扬,跟我走吧,就现在,我和你。良久之后,宋天杨转过头,含着泪,嫣然一笑。
那一抹笑,就像一把利刃,稳稳当当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我心脏最弱的地方。
6年前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总觉得宋天杨会跟江东走,会像年少时那样,很用力地继续去爱,但少了厮杀,多了包容。6年后我又看了这本书,我觉得宋天杨不会跟江东走了。那段回忆——我是说属于宋天杨和江东的美好回忆已经不复存在了。它们被时光碾成粉末,散成虚无。碎了的东西就算补好了,也不再是原先的那回事了。除非时光倒流,才能让萎谢的花朵重得鲜嫩的模样。但这样异想天开的状况,是永不会出现的。
那么我跟夏衍呢?我也觉得回不去了,但就是不甘心,凭什么能够用“回不去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把两个人的结局定死了?我总觉得会有奇迹,我总觉得自己的爱情跟别人不一样。而我也想学着宋天杨,面对夏衍时,能够含着泪,恰到好处地对他回眸一笑。我明白,当我真的能够这样对他的时候,我是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只有绝望和无奈同时来袭,哭着笑的脸才最美。
它它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问我,在想什么?我转头对她笑笑,没什么,只是这天气让人伤感。庚宝也上前来,对我说,佳绮,出来玩就开心点,不要总让心事压抑着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交给时间吧。我粲然一笑,是,一切都交给时间吧,反正就算是我们的命,都是属于时间的。
庚宝叹口气说,为什么,你明明很难受,却总是微笑着说出这样的话。我说,对不起。它它赶紧说,哎,别这样,你看天已经晴了,你的心也快点雨过天晴好不好?我闻言抬起头,真的呢,乌云已经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间漏出来,微弱但像极了希望。
我的心什么时候才能雨过天晴呢?自从那个叫夏衍的少年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之后,我的心就一直一直下雨,时而雷鸣电闪,时而细雨绵绵,竟再也没有晴起来的一天。苏白的出现曾给我的世界撑了一把伞,我才拥有了片刻的温暖。只是这温暖如今也已经被我亲手打碎。我是不值得被怜悯的,我活该在冰冷的雨里站成一个没有生气的雕塑,最终被雨水冲刷成融入大地的泥土。
我打起精神和它它庚宝一起绕着西湖走了一圈,然后我们去河坊街吃小吃,去甜品店买甜甜圈,去博物馆参观,去画展看那些非常美丽的画。世界如此美好,我想,我完全没有理由把自己关在一个潮湿阴暗的世界里啊,那个人不会来了,永不会再回来了,我一直都知道。那么,既然不管做什么都已经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与其活得痛苦,不如过得快乐一点吧。
我们到处走走走,直到天暗下来,我们去看音乐喷泉。喷泉在半空绽开来,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烟花。灯光是清新的绿色,在湖面上忽明忽暗,配合着喷泉的多姿多彩。那些细长的水柱纵横交错,拼成不同的形状,像彩虹,像花伞,像城堡。
城堡这个词在我脑海里停滞不前,像是失去了翅膀的鸟。我想,要是这个时候,那个人能够站在我的身边,拥抱着我,一起看着这旖旎的绝景,应该就是天长地久的写照了吧?呵,那个人,他曾是我的王子啊,我多想一生只跟他恋爱,一辈子只跟他牵手,这一世只住在他的怀抱里。只是那个城堡,早已成了我留守的废墟。也许他从来不是我的王子,我只是他在迎接公主的路上偶遇的一个令他稍稍心动的灰姑娘。没有人会对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偶然念念不忘,除非是我这样的傻瓜。
我在闪烁的灯光里看到了夏衍,我真的看到了他。那个侧脸,那样的站姿,以及他微笑着勾起的嘴角。我走向他,他在成片的人群里安静而挺拔地站着。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是来缅怀跟我的那段过去吗?夏衍,我还能抱抱他吗?我还能对着他撒娇,不屈不挠地要求他对我说他爱我吗?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我叫他,夏衍。然后我的眼泪掉了下来,眼前模糊一片。
他转过头来,怔怔看着我,然后笑起来对我说,请问你是谁?那个笑容真好看啊,于是我也笑起来,我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他笑笑说,没关系。
我转身,泪如泉涌。他不是夏衍呵,可他的眉目跟夏衍那么相像。还是记忆早已作了伪证,夏衍的面貌早已不再清晰,以至于我看到某一个挺拔清秀的少年,都觉得像他。
庚宝和它它跑过来,神色慌张的问我,佳绮,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有谁欺负你了吗?我摇摇头说,这里的情景太煽情了,我感动到哭。
是呢,放眼望去,都是一对对十指相扣的情侣,他们明朗的笑容却成了我心底隐隐作痛的乌青。
它它却一语道破,她说,是回忆太伤人吧……是我不好,不该提议叫你们来杭州玩的,我知道这里是你的伤心地,佳绮,对不起。
这里不是我的伤心地,这里是记录了我和夏衍最幸福的时刻的地方,只是,现在看来,却是令我最难以触碰的地方。就因为过去太幸福,此刻才这么惨烈。我察觉绝望又一次来袭,喉咙里有血腥味,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我抱住它它对她说,你带我走,好不好?
从前,跟夏衍在一起的时候,我遇到难过的事,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会跟他说,宝宝,带我走,好不好?他说,好,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走。这个“一定”让我信了很久很久,甚至到了此刻,我依然无望而惶恐地等待着,虽然信念微弱,但至少没有忘记过。
但转而我又不愿意再想着他,既然我们之间除了伤痛已经不会碰撞出什么,那我何苦要把自己一次又一次推向无法救赎的深渊。
他曾说,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不要我。然后没有任何情况,他也不要我了。
呵,天怎么那么黑,一如望不到尽头的明天。
亲爱的,带我私奔吧。
如果,你存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