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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要和他在一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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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历梁护城河边,早已不见几日前桃花映红,人面相望的景致,温暖夏风拂过,绿影点点婆娑,合着河面那一蓬蓬风荷将满目染绿。

光影下有夏天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味道。

他站在护城河边,看一个人——那是个普通人家的子弟,穿着虽不寒酸,但也不华贵,书生的老实模样,寒门落魄,或可以称之为穷书生。

书生站在一株已然开谢的桃树下,手上拿着一束不知在哪采的淡黄色小花,迎风而立,踱来踱去,神色焦急不安,懊恼痛苦。

听人说,他昨天就站在这株桃树下了。

今日,还在。

“你在等人?”他走近,开口问道。

书生回头一看,登时就愣在了当场,同是男人,但是眼前这个人,似乎他只站在你面前就会给你一种天神降临的感觉,特别是那双奇特的紫眸,幽紫的瞳孔,神秘而高贵,端庄而典雅,同时又有一种隐含的睥睨天下舍我其谁之气。

拓跋泠岄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这样打量他。

书生在呆愣中瞥见他有些不耐的眼神,顿时拱手致歉:“鄙陋之人,得见公子风采无双,一时……一时失神,望,望公子海涵。”

语气陈恳无比,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真心的道歉。

拓跋泠岄点点头,又问:“你在等人?等你的意中人?她没来吗?”

书生一听,顿时表情又变得气馁颓丧,“公子所言属实,小生确实是在等人,去年约定的是昨日,然而直到今日她也尚未赴约,我……”

“你们是去年在这桃花下偶然遇见,然后约定今年再见面的吗?”

书生被人猜中隐秘之事,一时脸有些发烫,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为何不直接去她家提亲呢?”有些事是等不得的,越久坏得越快。

书生脸色又是一变,甚至有惊惶悔恨之色,“公子有所不知,梁姑娘……梁姑娘她……她家世非同一般,小生,小生高攀不上,只想着等明年秋试中举之后……”

拓跋泠岄抬头看着湛蓝天幕上的白云苍狗,一时失笑。

“公子?”

“梁姑娘?可是梁太傅之女梁双儿?”这历梁姓梁的不多,非同一般的便只有那梁太傅。

书生红着脸点头。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你为何不能放下?”

“我……”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

“只是一个女人,却偏偏比这世间的一切都还要珍贵。”

“……”书生脸更红。

“可是就算你覆了这万里河梁,她还是不会爱你!”

这下,书生瞪大了眼,张着嘴,看着眼前站在阳光下却是满面悲凉的男人,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这位公子分明说的是他自己,然他这般人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和……人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梁双儿在一年前的夏至时节就已嫁人,你……还是专注于你的前程吧!”

他迈步离开,高大的身形在阳光下拖出狭长浓重的黑色影子。

是谁说阳光照耀的地方总有阴影。

果然是的,不信你看,他的影子在哭泣。

书生站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话,捏紧了双拳,一阵望天之后,将手中的那束浅黄色小花放在那株桃花下,转身离开。

那束花摇曳在风中,是对一场短如朝露昙花的爱做最后祭奠。

有人放下了,有人却注定要将某些东西背负一生。

历梁城外的一个扎满栅栏,充满乡土气息的小院子里。

谢锦棠从里间里拿出一坛陈年沧州烈酒,刚掀开帘子就看见正堂桌子旁那猛灌酒的男人。

放好酒坛,然后一把夺过拓跋泠岄手中的酒杯,怒吼道:“有本事的你就去把她抢过来,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做给谁看?”

桃花酿桃红一般的缎带旋转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苦笑:“昨晚,昨晚他来找她了。”

谢锦棠坐在对面,猛地灌了一口沧州烈酒,这种酒,入口辛辣,熨过喉间肠胃时有让人说不出的一瞬间恍惚,像是烟花在漆黑天幕中乍然盛开又归于寂寥,过后便是后劲十足,若是饮醉了,她想,你会在那个绵长的醉梦中看见你一生中最美好的风景。

这是她娘最爱的酒,也是她最爱的酒。

“棠儿,你可知道千杯不醉的痛苦。”每每喝酒时,她娘就说这句话,是了,娘的酒量很好的,那时的船上随处可见的就是空了的酒瓶。

千杯不醉的痛苦,那时,她不懂,如今,她还是不懂,因为沧州烈酒不多不少她喝到一百杯的时候就醉了,然后就会在醉梦中回到兮云山,回到他的怀抱中,就和过去一样。

她比她娘幸福,真的。

她还能梦到,她娘,连梦都是奢侈。

“他们要生同衾,死同穴,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拓跋泠岄腾地起身,哑着嗓子大吼,用满腔的怒火与悲痛一把将桌上的酒盏全部扫到了地上。

如果你深深爱上的人,却深深爱上了别人,你该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

桃红的酒晕开染了一地,就像他那双迸裂了眼眶,染血的紫眸。

房间很朴素,不过却有昂贵白檀静静躺在那香炉里燃着,那是那女子最爱的香。

夏日天气即使有夏风时时拂过,但依旧很是黏稠烦躁,阳关从窗口照进来,洒在一旁摆得密密麻麻的各式菱花镜上,反射的白光晃得人眼前虚晃迷糊,他这般火气,她能够理解。

谢锦棠仰着头喝了口那纯亮透明的沧州烈酒。酒从嘴角流出,蜿蜒着,像是一条最干净的溪流。

“所以你要他死,是不是?”

“可是这样,她又会恨你,到最后,你依旧什么也得不到。”

拓跋泠岄遒劲的双手紧紧捏住桌角,“水寒说,只有‘凤舞’或者‘烈焰’才可以救她,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凤舞’无人可知,而‘烈焰’在萧君颜手里,所以我必须得到‘烈焰’,必须得到。”

谢锦棠闻言仰天长叹一声,“但是你给她种了蛊,她那样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相……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拓跋泠岄哈哈大笑了两声,颓然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缓说:“是,我给她种了最稀有最隐秘的夫妻蛊,她永远都无法离开我,她甚至不能产生一丝离开我的想法,天地苍茫,我要她永世在我身边,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她,我愿意使出一切手段,即使是做全天下辱骂的狗贼,受尽万世苍生的唾弃!”

谢锦棠端着的酒盏就这么直接掉在了地上,她看着他,眉目怜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可以做受万世辱骂的狗贼,弑父杀母灭兄弟的小人,那么她呢?你忍心让她做受万民嫌恶诅咒的红颜祸水?”

拓跋泠岄沉思片刻,说:“你见过他了?”

谢锦棠有些不自在,低着头,“是,他已经来了历梁,你做的一切都瞒不过他,但是他说,他会帮你。”

其实他的原话是:“我会帮他留住她的命,不过代价就是他要失去他最珍贵的东西,然而,曾经我以为他最珍贵的东西是皇权是王位,若是那样,那么今日这些计划很轻易地就会成功,然而如今看来,他最在乎的东西似乎已经变了。计划也许会失败,不过最后的结果,想来君颜会很满意,虽然,这一次他覆灭北康的计划无法实现!”

这些话,她虽然多少有些不明白,但却知道这是怎样也不能对拓跋泠岄说的。

“他会帮我?若是会,那当初在金门他就该告诉我如何才能救阿言,他为了他要守护的人不顾一切,难道我就不能为了我要守护的人杀了他在乎的人吗?”拓跋泠岄大吼,宁倚歌当初明明知道萧君颜拥有“烈焰”但他依旧没有开口,甚至都没有告诉他怎样才可以救她,若是早些说了,他还可以全天下地去找“凤舞”,然而如今,时日不多,他能做的就只能是从萧君颜手中去抢“烈焰”了。

谢锦棠又为自己倒上一杯沧州烈酒,饮了一口后说:“你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你要他的命,她不会答应的。不过我真的佩服你,安排得很巧妙很巧妙。一条地道通往禁宫,把西南军府的十万兵马和五千精锐藏在里面,一旦发势,占尽先机。而且,无论是御林军还是城防军抑或是朔方的军队,都有一半是你的人。还有西北军府的十五万人马,老皇帝的行军图,圣旨……北康,是你囊中之物了。”

“我不会要他的命,我只要‘烈焰’而已。”

“你不要他的命,你会让其他人要他的命!”

谢锦棠看了默然饮酒的拓跋泠岄一眼继续说:“莫言啊莫言,若是她知道是她自己一手害死了萧君颜……”

拓跋泠岄闻言嘭地一声放下酒杯,冷笑:“这都是他自己亲手设计的,我不过将计就计。”

“虽然我很讨厌萧君颜,不过说实话他倒是个真人物,放出‘凤舞’的消息,引得四国人到处探寻,再派潜在四国中的高手紧随其后,在三大国内大肆杀人放火,特别是南苍,听说已经死了二十一名朝廷命官了,想必过不了几天,商钜野等人就会急急离开北康,如此一来,北康一战就会消除了商钜野这个极大隐患,而且,他用四国人作案,将脏水全部泼在四国身上,想必四国与南苍之间以及与北康轩辕之间间隙只会更深,如此他又找到了将来出师剿灭四国的正当借口。同时,三国都遭了秧,听说轩辕死的贪官不少呢,这样,他又为自己洗脱了嫌疑,一举三得。不过莫言的手段也算高超,竟然派人混入其中,把萧君颜在三国内搅的浑水弄得更浑,现在的九幽,岂止是一般的乱啊!”

拓跋泠岄点点头,这些情况,在莫言回清王府的当天就与他说起过,当时他们就进行了彻底的分析,最后将嫌疑定在了萧君颜的身上,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两天,三国境内便发生了多起命案。于是他们便将计就计混淆三大国与四邦国的视听。

这一切,不过是萧君颜的准备手段长期规划,他的真正目的是将四国以及南苍人用上面所说的手段调走,再会以某些方法推动北康夺嫡之战的爆发,然后用某种方式让自己被困北康,自然而然,他在边关训练了整整三年的六十万大军就会以雷霆之势开进北康援救自己被困的帝上。若是猜得不错,烈火宫想必也会出手。如此一来,北康危在旦夕。

萧君颜的安排,莫言很清楚。

然而,对于拓跋泠岄的手段,她却是一点不知。

谢锦棠闭着眼睛都可以猜想得到莫言知道事情真相后会是何反应,然而,拓跋泠岄已经为她种下了夫妻蛊。传说中生死不离的蛊,他生,她生,他死,她死。她注定一辈子都无法离开他。

除非,他愿意为她解蛊,或者,在莫言自己身上产生奇迹,然而可能吗?

“锦棠,我什么都没做,是阿言自己要去截断那六十万兵马的。至于萧君颜,他既然要使苦肉计,那就让他使个彻底好了!”

他明显底气不足,甚至有些掩耳盗铃,谢锦棠无奈地叹口气。

“诸葛昨晚深夜来我这里,告诉了我一切。若非你特意隐瞒实力,步步引导……她是不会想法去得到萧君颜身上那块玉令的,更不会亲自去截断苏如那六十万大军!你是要用她的手来要萧君颜的命!”

拓跋泠岄端起谢锦棠重新拿来的桃花酿,不停地喝了整整五杯才喘息着说:“不……我想要的,只有可以救她命的‘烈焰’,至于萧君颜,生死有命。这一切,我本也没想瞒她,我也知道以她的智谋,最后她肯定是会知道的,但是我依旧做了……我不得不做啊!让萧君颜带她走,用‘烈焰’救她……我没这么大方,我做不到,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我回轩辕……所以我只能自己夺得‘烈焰’,为保万无一失,我甚至忍痛在她身上下了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费尽心机,千算万算……只是不想失去她啊……”

他趴在桌上,被泼洒一桌的桃花酿润湿的发丝黏在脸庞,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竟然也会——双肩颤抖。

娘说:棠儿,你可知千杯不醉的痛苦。

谢锦棠不知道,然而她想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知道,因为很久以前,在那个女人消失的两年间,他就已经千杯不醉了。

“千杯不醉是怎样的感觉?”

拓跋泠岄趴在桌上,闷在自己的臂膀间,只压抑着说了十二个字,然而,就是这十二个字,却让谢锦棠生生想到了她娘曾说的那句:采九幽四海之痛比不得半点妄念痴狂。

他说:爱不得,求不得,恨不得,舍不得。

这十二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就有怎样的感觉。

阿言,我和你,初相逢,年少懵懂,微雨燕双飞。再相逢,年华易落,有情应笑我。

只叹,一生倾覆,换不得半分回眸。明月楼台,阑干拍遍,问天,挽不住东去流水,西来风。杜鹃鹈鴃,去去,依旧鸿雁难飞,尺素不传。红尘奈若何,焚过,心字成缺情成烬。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向谁去啊?

拓跋泠岄趴在桌上自嘲着笑了两声,然后撑起头,继续喝酒。

门外有人敲门,谢锦棠出去了又进来,只看了拓跋泠岄一眼说:“那个老女人宣莫言进宫了,你要不要也进宫看看?”

拓跋泠岄端着酒杯的动作一滞,放下酒杯,又端起酒杯,来回几次后说:“算了,她想大闹皇宫就任她去吧!”

他看了眼屋外,阳光洒成一片,鹈鴃叫得正好,甚至还有蝉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历梁的春天总是那么短,夏季又来得很早,而酷寒的冬天却最漫长。

这样恶劣不讨喜的气候。

他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连衣服都没换,只让染儿给她把头发挽了挽,再用长长的一根缎黑镶红边的锦带束着就直接上了轿。

现在的她,早已练就了坐马车,软轿可以雷打不动地睡觉,不像原来那般会吐得肝胆俱裂。

实在困得很,刚上轿不一会她就靠着软靠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吵闹声将她吵醒。

“魅,怎么了?”莫言移了移身体,换了个姿势舒服地靠在软靠上,柔声问道。

一听轿子里的人说了话,吵闹声一时低了下去。

“主子,守宫门的说里面有令只让您一个人进宫。”魅语气不善,声音冰冷,甚至连皇后二字都直接过滤了。

本就是上头的命令,然而那守着宫门的十多个侍卫却紧盯着那鼎玄黑色奢华软轿子,等着里面的人说话。

“既这样,你就先回清王府吧!”莫言万分慵懒地说。

魅不说话,她万分不愿意,皇宫,那是人吃人的地方,虽然教主武功盖世,但这里面的女人却是全天下最会玩阴谋手段的人,教主入世也不算深,万一遭了她的道怎么办?

“若你不想回清王府,那,你自己喜欢去哪就去哪吧!反正,谁也拦不住你!”莫言说几个字顿一会,慵懒中透出一股威严尊贵之气。

魅琢磨着莫言的话,想去哪就去哪……不让她走进去,她飞难道还不成?

“是,主子!”魅大声说。

“嗯,对了,别忘了去徐记给我买点福蕊桂花糕,等我晚会见到你的时候,我可是要吃的。”

在十几个侍卫的目瞪口呆中,莫言坐在玄黑软轿中第二次迈入了北康的皇宫。

“这位姑娘,你家主子待你可真好,还让你想去哪就去哪,真是有福气啊!”一个侍卫拿着长枪望着莫言已经消失在转角的软轿笑着对魅道。

魅哼了一声,转身奔去历梁东大街的徐记。

看着魅那快速消失的速度,几个侍卫又陷入了吃惊之中。

软轿摇摇晃晃,不知道又行了多久,莫言懒得去掀那帘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女人肯定要给她来个下马威,估计是要把她送去什么偏僻清冷的地方,然后让她在这偌大的皇宫兜兜转转,等她走破了脚汗湿了全身到达凤藻宫的时候,一溜管教嬷嬷肯定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各式调教手段。

哈,以为她莫言是什么,别说是皇后,就算是天王老子她都不放在眼里!想找她麻烦,那就得自己先把棺材给备好了,否则,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又拐了至少七个弯,软轿才停了下来。

无人接轿,也无人前来指引,抬轿的人也没说话,一切安静得不像话。

莫言撑着头,靠在软靠上想把最后的一点瞌睡补足。

反正时间长,看谁等得不耐烦。

冷风飕飕吹过,轿里的人不出来,轿外的人终于抱着胳膊着急了。

“怎么办?怎么没动静啊?”

“难不成睡着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冷宫死殿,鬼气森森的,我全身都发麻,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受不了了,这里好恐怖,要不我们先走,晚会再来?”

“她不会死在轿子里了吧?老天,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这里是堆死人的地方,那骨灰,可是全洒在那院子里的,别说夜晚,就是白天都有鬼在哭,叫着要索人命啊……”

“胡说什么,哪有那么恐怖,轩辕帝上还在里面住了六年呢!怕什么怕,不就是,不就是堆死人,闹,闹鬼的地方……”

“不怕?你进去试看看,上次有个刚进宫不懂事的宫女就是因为不小心走进去,结果……结果被吓……吓死了。”

莫言撑着头懒散的表情终于慢慢变得正经起来。

突然,一声极怪异阴冷的呼喊尖啸着破开长空,像是倏地撕开麻布,又像是濒死的兽屏足所有力量叫出的一声绝望,令人心尖颤抖,头皮发麻,汗毛尽数倒立。

炎热夏季转瞬进入数九寒天。

几个抬轿的轿夫一阵呆愣,直接腿软得倒在了地上,然后又在瞬间爬起惊恐着大叫着闹鬼啊,飞奔离开。

莫言深吸一口气,然后拾掇着衣角和宽大的广袖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掀开帘子,就是一股潮湿阴冷之气扑面而来。空气中有股发霉阴臭的味道,刺激着她的胃一阵翻江倒海。

她站在及腰深的杂草间,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和广袖,放眼望去。

四周树木诡异荫蔽,望不穿的天上不时传来黑鸦呜咽般的嘎嘎声,爬满厚青苔的断井颓垣在凄凄杂草中勉强支撑着历经风雨的残破身体,宫墙早已斑驳破落,阴冷的风就从那破开的堂口呼呼吹来。

莫言紧了紧领口,寻了根枯树枝打开及腰的杂草,然后往那隐在一片阴暗中的死殿走去。

杂草的根茎异常坚韧,时不时地勾住她的脚,她不得不蹲下来清理,腥臭的泥土味和枯枝腐烂的味道钻入她的胸腔,在阴暗中,把她整个人堵得死死的,竟连气都匀不过来。

几只黑鸦扑下来,停在杂草间嘎嘎叫着,莫言一愣,然后凶恶地挥手赶走那几只象征着不祥的乌鸦,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着。

她可以用轻功直接飞过去,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在用自己的脚倔强地一步步走着。

年年掉落的树叶,枯萎的凄草葬在地上,使得泥土松软无比,一脚踩下去都可以陷进很深,四周很安静,偶有青蛇嗖地穿过草根,然后抬头委屈地看莫言一眼,似乎在说,这个地方真的很恐怖,连它也不愿意呆。

莫言咬着嘴唇,把落在额畔的几绺青丝别在耳后。

不一会,她终于穿过杂草站到了那被正午阳光也照不到的黑糊糊的宫殿门口。

阴暗光线下,她看见脱落斑驳的殿门,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蜥蜴蚂蚁随处可见。

她咬着牙,把纤细如玉的手放在那肮脏的殿门上,一寸寸地轻轻抚过,心里很疼,说不出原因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那般难受。

收回手,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朱漆脱落的殿门,迟疑着,迟疑着。

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也并不害怕那里面所谓的闹鬼,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这是他曾经生活了六年的地方……若是里面有鬼怪,她也只会真诚地对它们说感谢,感谢它们曾经在那样漫长的岁月中陪伴过他,陪伴他长大,陪伴他活下去……她怕的,只是他的过去,她害怕知道他的过去,怕自己会心软会心痛,怕自己会回心转意!

她终究,还是个懦弱的人。

那个他,软弱的他,苦痛的他,不堪的他,挣扎在地狱的他就站在这扇门后,他在等她来救赎,等她来了解,可她却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现在的她有属于她自己的责任和负担,她并非如飞鸟那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他们,错过了这么多,做错了这么多,怀疑对方,伤害对方,利用对方,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是该举刀相向的死敌,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够在一起?

年轻的女子穿着浓黑的曲裾深衣,与冷宫死殿的阴沉黑暗融为一体。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她宽大的衣摆和飘散的黑发,莫言捏紧衣襟,像是紧紧捏住自己那颗说不出情绪的心。森冷阴风下,她的身体有些微的打颤,是在害怕吗?是啊,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城墙会在这里悉数坍塌。

“走吧!莫言,别留在这里了,别再给自己的心添伤疤,走吧,离开吧,离开吧,离开他的视线,离开有他的地方,给自己给他也给别人一条活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黑衣的女子手指划过那扇破旧的门,恋恋不舍,但终究转过了身。

望不见的天空下,莫言紧捏着手,背对着那扇门,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凄凄惨惨的荒草终于蹲下身抱着肩膀放声哭泣。

内心抽疼,她狠捏着自己的肩膀,直到嗓子都哭得生疼才挣扎着站起来,手被自己掐得青紫,她擦干泪,理了理深衣,决定离开。

“你是谁?”沙哑而低沉如拉锯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莫言转头看去,差点吓一大跳。

这哪里是个人,这番模样——矮小的身材,驼着的背,甚至还跛脚,她头顶斑秃,枯发花白稀拉而又随风披散,最恐怖的是她的脸,布满皱纹和纵横交错的伤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这样一个有着恐怖长相,恐怖声音的人陡然出现在这样阴森鬼气的冷宫死殿,霎时,让人心里一颤,觉得凉到了心底。

她冷哼了一声,然后用浑浊而灰白的眼讽刺地看了莫言一眼。

“放死人的地方,怕死的最好别来!”她蹒跚着绕过莫言,用她那双干瘦如柴,枯老起皮的手颤抖着推开了这扇破旧尘封的殿门。

嘎吱,像是谁疼痛而深沉的呜咽,一阵腥臭和冷湿的味道随着那扇门的打开所带来的风钻入莫言的鼻腔中。

这是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

她忍不住充满期待与忐忑地回头看去。

入目是一片丛生的荒草,再往里依旧是一扇黑糊糊的门。

和外面的场景差不多,然而给她的感觉却又是那么不同。

“整整二十年了!”已经走进去的那个人蹒跚着走到庭院中开得异常繁盛的一株四季春下喃喃自语。

莫言看着那条在及人高的杂草中被脚踏出来的只容一人行的路,说道:“这里不是放死人的地方,这里是他住过的地方,是活人住的地方!”

老妪驼着的背一僵,接着怪异地笑了几声,然后用无限悲凉的语气说:“冷宫最开始当然不是冷宫,只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不受宠爱了,它就成了冷宫,成了这个皇宫堆放死人的地方!”

随着她的话,里面的宫殿中又传来几声令人头皮乍起的黑鸦嘎嘎声。

“这是他住过的地方,不是什么堆死人的地方,他还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莫言大叫。

“又是一个执着的人!”老妪嗤笑一声,然后蹲下把另一只手里的破碗放在四季春下,碗里是些饭菜,最上面还放着一块五花肉。

“娘娘,这么多年了,你看,这世间还是有那么多执迷不悟的人啊!当年您是那样,那个孩子也是那样,哈哈,今天这个人也是那样!”

莫言抓住她的话,脚下一点就掠到了她身边,速度极快,然而话确实吞吞吐吐,“那个孩子……”

“你是来找那个孩子的?”她坐在地上,用枯瘦的手去拔周围的草。

“十年前他就走了,你白跑了一趟。”

“我是无意间知道这里的,并非来找……我只是……”话说得断断续续,莫言最后一叹气说,“那些年他在这里过得……过得好吗?”

闻言,老妪有些诧异地转过她恐怖的脸看着莫言,然后哈哈大笑两声,“好?哈哈,你竟然问过得好不好?美丽奢华的姑娘,你用你的眼睛看看这个恶心恐怖的地方,你好好看看,你知道这杂草下是些什么东西吗?是尸体,是骨灰,每一日,每一夜,这肮脏笼子里被秘密杀死了的人都被拖到这个地方埋葬,这里面,那外面全都是,密密麻麻全是尸体,这样的地方,你说好还是不好?”老妪的手紧紧抓着草根,浑浊的眼狠狠地盯着脚下的这片掩埋了肮脏与黑暗的土地。

“好?什么叫好?每日每夜饿肚子,每日每夜听鬼叫就是好?受尽太监宫娥的欺辱就是好?衣不蔽体就是好?脚踩着万千尸骨蛆虫,夜夜与孤独为伍就是好?若这些都是好,那老婆子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好!”

腥臭的味道更加浓重,幕天席地像是要将她吞没,莫言抬头看了一眼四季春,那一片片树叶,竟然瞬间就幻化成无数张泣血的脸晃过她的心尖。

“你也不看看这个地方,没有阳光,阴臭晦暗,虫蛇鼠蚁到处都是,这是个活生生的坟场啊!”老妪声嘶力竭地喊着。

这种地方,就是他的过去,就是他成长的地方?

老天啊!你何苦这般残忍!他不过是个孩子,仅仅只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啊!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父母双亡,混迹于天桥,下水道,贫民窝棚,被打,被骂,被侮辱,活得比乞丐还要下贱,直到爷爷将她接回去。然而,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有人比她更无助,更孤独,更绝望。

至少,在她年幼的时候没有被人抛弃被人背叛过,她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她没有得到也谈不上失去,她是平静的,是不疼不痛的。而他,却是一次又一次被自己在乎的爱着的人所抛弃,他从众星拱月跌入万丈深渊,上苍狠厉地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带走,黄泉碧落,他终于孑然一身。得到了再失去,这种折磨有多痛多难受,谁能明白,谁能懂?

在无尽的黑暗与孤独,无边的唾弃与侮辱中,她凭着无尽的恨与无情从废墟中爬出来,那么他呢,这样的他又要用多深多沉的恨与无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莫言抬头看着那一片在眼中早已模糊不清的绿,缓缓地挣扎着站起来,她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心脏,想让它疼得哪怕轻那么一点,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呜咽,想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一点,她命令自己挺直了背,却终于因为疼痛而再度弯下了腰。

眼泪顺着眼角擦过脸颊飞快地旋落,跌碎在泥土中,溅起尘埃一片。

“我记得那个时候冬天特别长,白天夜里都在下雪,好大的雪啊,飘得整个冷宫到处都是,那孩子小小的身躯缩在墙角,就跟你一样,弯着腰一直哭,眼泪全都冻在脸上……”

“别再说了!”莫言哭泣着大喊一声,然后猛地撑起身来。

望不见的天空下,那穿着黑色曲裾深衣的女子连衣摆都没提,就冲进了那一片埋满死人尸骨的杂草中。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跌倒了又爬起来,深衣被划破了也不管,青丝都披散了也不顾,就这么用尽力气地跑着,广袖飞扬在空中,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老妪站在四季春下,看着那女子奔跑的背影,终于露出了都快要忘记的笑,“孩子,这就是深爱你的人啊!”

只有爱,才能让人忘记恐惧,没有阳光的地方,原来也可以成就美好。

莫言喘着气停在正殿门口,依旧是一扇破烂斑驳的门,依旧布满蜘蛛网和厚厚的尘埃。

她那青紫一片的手轻扣在殿门上,像是紧紧扣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

没有任何迟疑,她一用力,这扇尘封了十年的门终于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再度打开。

黑暗,浓重的黑暗幕天席地地卷来,像是没有星月的地狱,永不见光明。

陈年的风从她脸旁吹过,她两手撑在门上,闭着眼,呼吸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风钻入她的深衣,荡起她的衣角和长发,她告诉自己,这一次,绝不后悔了。

老妪走到她身后,将一个火折子递给她,沙哑着声音说:“进去看看吧!他是个可怜人,不该被辜负的。”

不该被辜负的,娘娘,若你能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该是极快乐的吧!

有情人,是会祝福有情人的。

莫言点燃了火折子,向着这浓重的黑暗走去。

入眼就是空荡荡的正厅,莫言在微弱的光火下一遍遍轻抚着那扑满灰尘的桌椅,这是他曾经坐着用膳的地方,也许他还曾在这里伏案写字,只是不知道他的嘴角是不是带着笑。他长得那么好看,那个时候肯定都是整个九幽最好看的孩子了。

莫言又走了几步,那边,破烂飞舞的轻纱下,是一张床,她用手紧捂住自己的嘴压住喉间的酸涩,慢慢走过去将火折子放在一边,然后坐在床沿上轻轻抚摸着床上落满灰尘的茅草,心疼的很厉害,她一口咬在自己的手指上,像小兽一般呜咽着哭泣。

擦干了泪,她拿起火折子继续走。

这里,有个小鞠球,老旧而椭瘪,布满了黑色的尘埃,莫言咧着嘴笑了笑,这一定是他自己做的。她弯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小鞠球,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怀里,想想这那几岁大的孩子蹴鞠的模样,只是可惜了,只有他一个人,也不知道他玩不玩得起劲。

抱着小鞠球继续走,她在墙角看到了一个弹弓,还有些什么弹珠,彩色小石子,几个小泥巴人……

莫言脱下曲裾深衣,把这些小玩意全部放到自己衣服上兜着,东西不多,相对于一般孩子来说,少得很。

做完这些事后,她就抱着那些这个包裹躺在那个铺满茅草的床上。

穿着一身雪白里衣,静静躺着,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她看着那梁上舞着的轻纱不停落泪,不一会儿,鬓发就全被打湿,她努力地睁大了眼,用包裹压着自己,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累了,她略一翻身,斑驳的墙壁上就是几行字入目来。

莫言翻身,将火折子凑近了一看——全是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我想母妃,我想回轩辕。

我好饿好饿,我讨厌这里,讨厌这里。

我恨父皇,我恨他。

有东西每晚都哭,我好害怕,好害怕。

我有了一个好朋友,他父亲是位将军,他父亲对他很严厉……可是我却很羡慕。

我讨厌他每天说他的亲人,我讨厌!

总有一天,你们都得死!

我会飞了,师傅教我飞了!

我不能死,爬,我都要爬起来。

凤家人,一个不留!

再下面就什么都没有了,莫言抽泣着用手指一一抚过那些凹凸,君颜,那些日子你是怎样走过来的?在那样黑暗得看不见任何光明,绝望得失去了所有希望的时候,那么小的你,是怎么走过来的?本该是依偎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年龄,却背负了不该背负的东西。直到今天,我才终于能够明白你最初对我的那些恨,我终于能够明白,也终于能够释怀。

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了。真的,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莫言紧捂着自己颤抖的嘴唇,轻轻地将脸贴在那斑驳的墙壁上,泣不成声。

眼泪滴落,她的指尖一遍遍抚着那些字,突然,一阵异样的感觉从指尖传入脑海,莫言擦了擦眼泪,偏过头在一处被茅草遮住的极为隐蔽的地方首先看见的是一行字迹久远但刻得极为深刻的字:凤烟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下面还有一行,然而,字迹却是与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这一行字,优美而工整,上面刻着:言儿,我爱你,很爱很爱!

莫言的指甲狠狠抠着那一行字,刹那间,所有的痛觉全部袭向心脏,痛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她仰头,望着黑暗,发出哀泣的嘶吼。

“教主!”魅将手里的桂花糕一扔,迅速奔到痴呆一般一眨不眨看着那面墙壁的莫言身边。

“教主!”魅焦急地摇了摇莫言的肩。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轿子里没人,她也不知道教主去了哪,直到听到那一身让人觉得痛彻心扉的嘶吼时她才赶紧赶了过来,可没想到入目的竟是这般情状。

“魅,”莫言安静地流着泪,只有指尖还抚在那行字上,“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啊!”

“我爱他,好爱好爱,他也爱我,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和他在一起!”莫言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魅一把拉住她,哀声道:“教主,你先冷静啊!如今局势如此危急,容不得我们半点闪失,若是你现在……清王爷和所有人所努力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莫言强撑着身子,一听魅这句话,顿时一颤,心下一凉,像是在寒冬腊月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

魅上前一把抱住莫言,心痛道:“我的好教主,我知道你爱的是轩辕的帝上,从两年前你还是活死人,还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即使你的眼不睁开,你的嘴里叫着的也是轩辕帝上的名字。”

“魅……我……”莫言靠在魅的肩膀上嘤嘤哭泣。

昏暗的大殿中,回响着魅那略微有些清冷的声音,“你做梦会叫那三个字,醉酒了会叫那三个字,昏迷了也会叫那三个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都明白的,只是你自己还不愿意清醒。”

“教主,若是爱就努力去爱吧,况且,我们都得出,轩辕帝上对教主的爱并不比清王爷少,虽然我是个迟钝的人,但是我都可以看懂轩辕帝上看教主的眼神,是那么……那么宠溺和爱惜,是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爱。”

“魅,你爱过人吗?”

“我……爱过,可是他是我的敌人,我们注定了无法在一起,老教下的命令,我亲手杀死了他,那天傍晚斜阳血红,像是他脸上的血,他紧紧抓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那么深那么深的看着我……我一直以为他是死不瞑目,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想听我亲口说一句爱他。”

“若是我……我会将你逐出总教……让你们在一起!”

魅低头,有眼泪落在莫言的颈上,“教主……谢谢你,谢谢你,他死后,魅这一生已无所求,只愿在幽冥神教中了此残生。”

“魑,他喜欢你。”所以她才制造了那么多机会给他们,不过现在看来……

“魅早已心如死灰,只求能永远呆在教主身边,只愿教主能够幸福。”

莫言深叹口气,然后轻松地说:“这一次,只要等泠岄登上帝位,我就会离开他,然后跟着那个傻瓜回轩辕。”

魅惊呼一声,“但是教主……清王爷他……”

莫言的眼神黯淡下来,手颤抖地按着心口,声音有些喑哑痛苦,“离开他我会痛,但是离开那个傻瓜……我会死。今生,是我对不起他,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吧!”

魅点点头,“教主去哪,我们就去哪,教主这样做是对的,感情,终究不能勉强,否则到了最后,对谁都是痛啊!”

“可是教主,你这般模样还怎么去和那女人对抗?穿着里衣,披散着头发,满眼红肿,气势就差了半截。”魅打量了一会莫言,迟疑道。

直到现在莫言才想起自己这一次进宫的原始目的,涨红着脸看了看魅,“我,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

魅偏头看了眼莫言手旁墙壁上的那行字,了然地说:“嗯,那我先出宫去把东西全部准备好,再带进来,教主稍等片刻。”

说完,魅脚下一点,消失在黑暗中。

莫言坐在床沿上沉思,突然,她弹身而起,将梁上的轻纱全部扯下来,还好是宫廷御用之物,质量也是极好的,不至于一扯就变成了灰。

莫言手里捏着一大片纱,然后就着这纱开始擦起了桌子椅子窗棂殿门,一掌劈开那些挡住阳光的木板,然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扫帚,略微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开始唰唰地扫开了。

他住过的地方,即使在外人看来如此不堪,她依旧要把它整理得干干净净。

一炷香后,魅就背着一个大包裹出现在莫言面前。看到这变换一新,亮堂堂的殿堂,都不由得赞叹莫言整理家务的能力。

莫言打开一看,衣服,鞋子,锦布,梳妆用具,还有专门消肿的璎珞丹。

一炷香后,她便又是刚进宫时的那般模样,莫言忍不住暗自庆幸,幸好她当初制了两套一模一样的黑色曲裾深衣。

她站在宫殿门口拢好头发,那个老妪早已不见了踪影,四季春下的那个破碗也不知道去了哪。

“魅,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帮我带回去,记住不要让王爷看见,最好是放在隐蔽的地方。”

背着一个怪异的碦得她后背都有点生疼的包裹,魅嗯了一声,只是奇怪这被教主专门用外衣来包着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莫言回头巧笑嫣然地看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里面有个年成久远的小鞠球,你小心点别把它压坏了啊!”

魅冷汗直冒。

莫言交代好魅,便关好殿门,飞身掠出。

冷宫死殿位于整个皇城的最西边,而凤藻宫,位于皇城的最东边。若是走过去,起码得走至少四个时辰。如今她在冷宫里起码也呆了差不多三个时辰,现在虽不晚,但这样走过去天也要黑了。

莫言走在路上,群裾飞扬,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为他心痛难受,对泠岄的抱歉,但更多的反而是一种看穿看透想明白的轻松和快乐。

她想通了,从此以后,就由她来陪着他,快乐或悲伤,一条路,一起走。

眼前宫殿群越来越密集,来往的宫女太监也越来越多,当然,围坐一团注视莫言的也越来越多,毕竟这些常年生活在宫中的人还没见谁穿得这样怪异就大肆在宫中行走的,因着怕她是哪宫想吸引这皇宫主子注意的妃子,因此也不敢上前打扰询问。当然最主要的,是这个女人长得夺了六宫颜色。

莫言不管外界目光,只在心里盘算哪条路会比较近,按照上次萧君颜说给她的信息,从这个仙明苑走到凤藻宫,最快的,是通过那个叫惜花的御花园。

莫言裙角一转,急速向惜花御花园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众人的惊呼声。

不知为何,她在这御花园里走了很久,都没有遇见一个人,虽是夏季,春花多谢,然这御花园中也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花在竞相开放着,红的粉的黄的蓝的,各色花瓣轻摇着飘到青石板上,分外惹人爱怜。

她在万花丛中急速走着,突然,花丛另一边一股极小的说话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一个声音带点压低的气愤说:“什么狗屁太子,和后妃们鬼混,让老子们在这干等,真不是个东西。”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到:“可不是,你不知道吧,听说这皇后还和太子……”

第三个人道:“别说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呵,杀头?”第四个人不屑地说,“你看看那些以前玩弄过那个男人的太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听说啊,那个男人可是整个九幽长得最美的,妈的,真是便宜那些死鬼了……”

“活得好好的?他可是一国之君,这等耻辱,报仇是迟早的!”

“这算什么,听年老的公公说,当年最过分的还是太子,听说太子还让他做戏子,还让他提鞋钻胯,而且还……”

下一秒,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五片树叶直直打在他们的穴道上,封住了他们的喉音。

莫言从花丛中缓缓显出身形,顿时,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全身轻微地颤抖着,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容貌让他们有多震撼,而是因为这个女人手臂上缠着一把白亮削薄的软剑。

她是来要他们命的,这个认知迅速闪过这些太监的脑海。

“把你们知道的当年欺负轩辕帝上的人的名字和在这皇宫里的职位全部说出来,”莫言手腕一抖,银白软剑瞬间弹出,将一个太监白白嫩嫩的脸划开一道口子,“谁说得最多,我就饶了谁的命,其他的,千刀万剐!”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整整一百七十一个名字。

莫言沉着脸,脸色低沉得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甚至最后她都控制不住自己那因为情绪太过激烈而不断乱窜的内力。

五个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这个女人太恐怖了,只眼睛那么一抬,他们就感觉自己看到了催命的阎罗。

确实是阎罗,莫言软剑一卷,瞬间就隔断了五个人的颈子,再取出她爱随身带着的腐蚀散,五滴下去,转眼间一切灰飞烟灭。

他们看见了她,知道了她询问的事,并且还在背后讨论萧君颜,非死不可,必死无疑!

还有一百七十一个人,一个她都不会放过,她要让他们全部以最痛苦的方式去死!

就算是与整个世界为敌,哪怕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她莫言也要拼尽全力去保护她在意的人,万死不辞!

她擦干眼角落下的方才一直拼命忍着的眼泪,狠狠咬了咬嘴唇,骂了句萧君颜你这个害人的东西和莫言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然后收回软剑继续往前走。

前方,有烟雾缭绕之气,感觉到四周温度越来越高,莫言诧异地扬了扬眉,心下暗忖:难道在这御花园中还有温泉?不对啊,若是有温泉,这周围不可能有这么多树木的,毕竟,不是所有花木都喜暖。

再走近一点,就有男女嬉戏的声音传入耳。

“呀,媛儿,别跑啊,你别跑啊!”是男人的声音。

“哈哈,您来追媛儿啊,追到了就让您亲!”女子捏着嗓子娇娆做作的声音。

莫言忍不住心里暗骂这群淫荡男女,摇了摇头,瞄了瞄四周,只得绕过这了,她可没那心情看他们玩那些恶心的把戏。

“竟然赶跑,看本太子抓到你怎么收拾你!”

莫言正要迈步的脚愣是胶在了那,太子,太子,就是那个……她恨不得碎尸万段的畜生!

火气和愤怒顿时将她本就是强力压制的情绪点燃开来,憋了许久的闷气叫嚣着要发泄,要喷放。

莫言踮着脚小心地靠过去,果真是个畜生,竟然在玩酒池肉林的把戏,这些奢侈淫荡的皇家贵族,生生在御花园挖出了一个大坑,一旁,数十个宫女拿着桶不停地往里面倒热水,那个所谓的太子正在里面袒胸露乳地和十多个女人玩XX。

看着那个一脸猥琐猴急模样追在女人屁股后面的男人,和那个站在用锦缎半遮起来的地方正脱着身上衣服的女子,她陡然产生了一个极棒的想法,至少,这个想法会让这个种猪铭记终身。反正,她的伙伴们很多都来了历梁,有森林的地方就有动物,老六也说老二来了的。

拓跋飞彻从一个女人的胸前无意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从树丛中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如女神一般的完美女人。

她穿着一件半透明的淡粉色轻纱,虽然重点部位用锦布裹着,虽然她的脸被白纱遮着,但那窈窕婀娜的身姿,那双顾盼间风情无限的眼,已是勾魂摄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天地间原来还有这样巧夺天工的尤物。

拓跋飞彻看着她,张大了嘴,呆呆的,呆呆的,竟对他身旁那些女子的极尽挑逗起不了半点反应。

所有人此刻全都转过头来看着她,痴迷的眼,愤怒的眼,各种情绪流转在这烟雾袅袅的水池上方。

莫言暗嗤一声,然后眉眼一弯,巧启樱唇,“想要我吗?”

拓跋飞彻被这几个字惹得浑身轻颤,不由自主地他的身体就起了原始的反应,喉咙立刻被一把火燃着,他只能张着急切的兴奋的眼飞快地点头。

“那就让她们全都下去,否则,休想得到我!”

莫言假嗔,却又妖媚轻现,拓跋飞彻呆愣地看着莫言,然后转过头中气十足既快且厉地吼了个“滚”字。

“两两相望”间,不过一会,整个水池就只剩下了莫言和拓跋飞彻。

拓跋飞彻从水中站起身来,急吼吼地就要向还站在池边的莫言扑来。

莫言迅速后退,让他扑了个空。

“美人……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拓跋飞彻痴迷地看着莫言。

“是吗?那我可就来了……你可别后悔哦!”莫言咬牙切齿道。

“不过就这么来也实在无趣,要不然我们玩个游戏如何?”莫言挑了挑眉。

拓跋飞彻一听莫言说玩游戏,顿时两眼放出精光,“好,好。”

莫言暗骂,看来这个男人没少在床上折磨女人。

“你先转过头去,记住,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拓跋飞扯有些迟疑地低头思考了会,犹豫不决。

“你怕了?我不过是觉得总是男人上女人,多无聊,这一次,我们来个反的如何?太子爷,保证是不一样的体验,绝对会让你终身难忘。”

“哈哈,果真是个奇特的女人,简直就是个妖精变的,这次,就依你,我们就来个反的。不过,我要看到你下水,免得,小妖精趁机逃跑了。”

莫言也迟疑了一会,最后终于点了点头,“美人,你要快点啊!”说罢,拓跋飞彻转过身去。

“很快,很快,我就会带给你前所未有的体验!”莫言轻声道,说罢,她拍了拍手掌。

顿时,就有一条比大碗略粗一点的蟒蛇瞬间从丛林中钻出,蟒蛇爬到莫言脚边,撑起身子缠了缠莫言的腿,然后跟着莫言一起嗵地一声跳入水中。

听到入水的声音,拓跋飞彻顿时激动地转过身来。

看着莫言打湿了贴在身上的淡红色轻纱,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接着就要手脚并用地向莫言奔来。

莫言云淡风轻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懒懒的说:“说好了,我上你,若你反悔……”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她的眼睛,他就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于是只好破天荒地第一次在女人面前低下头,转过身,“好……好,但是小妖精你要快点啊,快点啊!”

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莫言忍不住暗骂了一句,然后淡笑着说:“很快,很快的!”然后她又拍了拍手。

蟒蛇在莫言的无声指挥下欢快地向拓跋飞彻游去。

拓跋飞彻感觉到水波的震动不由得又是一阵浑身颤动。

“反手抱我的腰。”莫言传声入密,拓跋情动之下以为她就在自己身后,然后反手抱去,果真触手一片腻滑。

拓跋飞彻的手不由得发抖,这么一个天生尤物正在自己身后……

他的手不停的来回摸着,闭着眼,表情万分陶醉,只道这小妖精的腰真如水蛇那般柔软,令人心神荡漾。

不一会,一个软软滑滑的东西又缠绕上了拓跋飞彻的大腿,瞬间就逗弄到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就这么反手不断摸着他口中的小妖精,任由那只小妖精逗弄着他。

莫言靠在水池边,遥看着拓跋飞彻陶醉地反抱着一条蛇XX。

“别告诉我你忍不住要……”在莫言软语而暧昧地密音传入这句话时,拓跋飞彻直觉得全身更是滚烫火热,被那个小妖精玩弄的地方僵硬胀痛无比,瞬间就喷了。

他闭着眼,感觉着被舔弄的脖颈,然后在高潮过后缓缓睁开眼。

他愣了十秒,表情诧异惊恐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正伸出三角舌尖舔他身体的庞然大物。

“啊!”撕心裂肺的吼叫瞬间席卷整个御花园。

“哈哈哈!”莫言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拓跋飞彻大笑道,“这次先让你不举,过些日子,就让你下黄泉!”

啪啪啪,拍掌声从树林后面传来。

莫言诧且慌地转过头去做好应战准备。

“言儿还是这么喜欢整人啊!”

是那个混蛋的声音。

所有的担心全部化成了满腔的委屈,不由自主地,莫言腾地一下从水中飞起,直直地就扑进那个男人的怀中。

萧君颜有些惊慌地抱住她打湿了的身体,她对他从不曾这般主动的……

莫言紧紧地抱着他,忍不住地就呜呜哭了出来。

萧君颜心里更是惊慌,她这般反常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了?

“言儿,言儿听话,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她这般费心思去对付一个跟她并无多少仇恨的拓跋飞彻,这样毫无章法毫无理由的做法让他心里惊慌。

“没,没什么事了,我只是,我只是……”

“……你身上好香……”

“萧君颜,你就不能正经一点?人家好不容易……”哐,又是一拳砸过去,莫大教主在轩辕帝上那色咪咪的目光中迅速套上自己的黑色曲裾深衣。

“你这次玩得厉害啊!敢玩这种游戏……”萧君颜一把抱起莫言,露出狼一样的表情,“这么有经验,那就回去让为夫好好体验一下。”

又是一拳打在某人的胸口,“我还要去会会那个女人!”

“哈,我已经差人去说你脚崴了,呆我那了。聪明吧,我可是一直跟着你的。”

“你说什么?你一直跟着我?”已经是恶狠狠的声音了。

“呜,其实是无意间逛到这的……”

御花园水池中,那条备受宠爱的蟒蛇终于在水中嬉戏够了后悠悠地爬起来再迅速消失在树林之中。

商钜野躺在树桠上伸了伸懒腰,然后瞥了眼昏死在水池里的北康太子和急急忙忙往这里赶来的众人,冲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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