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病榻温情(1 / 1)
在寂静中恢复意识的我,第一感觉,是痛。想要知道是什么紧紧地裹着我的脖子,却连抬手的力气也凝聚不起半分,我只能呆呆地平躺着,任由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
“他死了,是因为我,更是因为你……”
这是娇娥对我的说的,我知道,她没有说错,是我们让小八为难了。小八啊,似乎一直就活在矛盾里,他有自己的想法,却难以一展抱负;他有难忘的情义,却并不牢固;他有选择的权利,却又不愿意放弃任意一边……太多的矛盾交织成缠绕他一生的枷锁,累过,也彷徨过,最终他还是用他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死亡,真的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放弃了一切,不再让自己为难,也不让我们为难!
“你醒了!”
耳畔的一声诧异,将我的神思拉回到此时,僵直地朝声源处略略偏斜,是云萝端水走到了床前。“嗯,刚醒,”我笑了笑,随即又微微蹙眉:“我是被咬伤了吗?”
拧着巾布的手微微一顿,云萝朝我淡淡地一瞥:“夫人不记得了吗?娇娥公主差点杀了你!”
这么深刻的印象,怎么会不记得呢?幽幽地吁了口气,我淡笑着自嘲:“我这样的女子果然当不得英雄,别人受伤都是刀砍剑刺,我却是被人咬!还丢人地只是咬了一口就晕过去了!你们看到我这样,都笑傻了吧!”
“伤了你,有谁敢笑?”云萝轻咬下唇,语气中透出几许怨愁,似有若无地,让人觉得那是种错觉。她正起心神,给我慎重的警告:“夫人这几日还是少动、多躺为好,娇娥公主的牙龈暗藏了毒囊,那一口深深咬进了你的颈脉,毒素也随之进入血液,若不是大王及时替你吸出不少毒血,又封住了你的心脉,此刻你早已是一具死尸!”
“毒?”挑挑眉,我明悟般低喃:“难怪被咬了一口就晕了,总算看起来没那么丢人……”
“夫人……”云萝压抑着心底的不悦,皱眉:“你就不问问大王吗?是大王替你吸出的毒血,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应该不用我来担心了吧!”我轻轻一笑,向云萝投去明了的目光:“你能这么平静地过来照顾我,想来他是无事的!”
微微一僵,对于因自己的行为而被我看出端倪有些恼怒,云萝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忽略了她的不敬,我半阖下眼帘,淡淡地说道:“去请大王过来吧,有些事,我想问他!”
云萝的离去,让我有时间辨别所处何地,四周大概看了看,不禁眉头微皱:这里是嬴政的寝宫!我究竟昏睡了多久?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还不曾褪下朝服的嬴政匆匆向我走来。看到清醒的我,他显出欣喜之色,拒绝宦奴端来的矮墩,就这么斜靠在床沿,轻抚我的脸颊:“好些了吗?还觉得哪里难受?”目光停驻在我的伤口,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沉痛。
紧抿的双唇,下颌有些新冒出的胡须,深邃的眼眶周围也带着薄晕,有些浅眠后的疲惫。这张充满了爱怜的面容令我瞬间恍惚,似乎当初那份恼怒与争执从未发生过。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郁郁之情有了些许的化解,我悠然地扬起唇角,悄声安抚:“还好!我睡了多久?”
“算上今日,五日有余!”嬴政说得很小声,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就像当初,莹婼那样……”还有句话,他埋在了心底,不想让我知道,那种失去的恐惧,比之当年,过犹不及。
“是吗,好久哦!”皱了皱鼻尖,我小声嘟囔,而后,带上了歉意的微笑:“那天……对不起!”
与我相握的手微微一紧,嬴政沿着轮廓轻理我的发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语波平淡:“我都忘了,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好,”轻轻应声,我问得小心翼翼:“那……娇娥和芮彘他们……”
“娇娥死了,是自杀,我没有动她,命人把她和小八都埋在了那里,这是你希望看到的,是吗?”嬴政冲我笑笑,转而又变得深沉:“至于芮彘,我不想你多过问,可以吗?”
默然无语,就这样吧,小八的死让我有些心灰意懒。了解了大概的我,松下心神,竟然又有些恍恍惚惚,“奇怪,都睡了五天,怎么好像还是没有睡够……”喃喃的,我想给嬴政一个笑脸,却不知自己早已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睡睡醒醒,每当睁开眼的时候,总能看到嬴政,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邃,即使是一闪而过,我也能探寻到那最底层一抹浓浓无法化却的哀伤。
难得的,我竟然早醒,嬴政还不曾下朝。又到了喝药的时候,我坐起身,盯着碗里黑呼呼的药汁,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闭眼将那呛鼻的苦涩一饮而尽。“天……”我大大地喘了口气,看向云萝苦笑:“这药我还得喝多久?”
正在给伤口换药的云萝,停下手看我,眼神异样:“总要把身体治好,才能停吧,夫人就请再多坚持些时日!”
“也是。”感觉甚有道理地点点头,我想去触碰脖子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迟疑了一下,我有些好奇:“云萝,我的伤口,是不是很难看,很可怕?”
“还好,无损夫人的风采。”云萝回答得很随意。
“伤口好了,这毒,也就解了吗?”我又问。
包裹着的纱布似乎微颤了一下,带得伤口小小地纠痛,云萝正了正心神,说得很是含糊:“嗯……差不多吧!”
很想告诉云萝,这种不确定的语气真不应该出现在她这样医术高明的人身上,不过,还没等我开口,一道欢快的童音就出现沉寂的深殿内。“童玥姐姐,童玥姐姐!”玲珑俏丽的身影朝着我飞奔而来,那纯真的笑颜就像初春和煦的阳光,暖人心扉,娇小的身躯钻入我的怀中,就这么将我搂紧,不再松手:“童玥姐姐,怜儿好想你啊!”
“怜儿!”说不尽的惊喜充斥于胸膛,瞬间让我忘却了病痛,将怜儿拉在身边左看右看:“什么时候进宫的?现在住在哪儿?过得好吗?”
“嗯,过的很好,”怜儿挽着我的胳膊坐到一旁,给我讲述现在的生活:“大王给我们找了个新宅子,就在蒙将军府院的不远处,怜儿现在有好几位师傅呢,有人教怜儿绣花,有人教怜儿画画,天天都有人来陪怜儿!”
“真的啊?难怪怜儿现在长高了不少呢!”我欣慰地笑着,比了比怜儿的个头,却也在看到她孤身一人时生出几分疑惑,朝外面探了探,我迟疑不解:“怎么就怜儿一人来了呢?吴俊哥哥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刚才还喜笑颜开的怜儿突然嘟起小嘴,无精打采。折磨手边的衣角,怜儿低下头小声说道:“俊哥哥,很早就不再家住了,他说要去军队磨砺自己,做个男子汉,怜儿已经好久都没有看到他了!”
“是吗?俊儿他参军了!”我下意识地有些担忧,但很快又学会释然,这样也好,无论遮风避雨的羽翼有多么温暖,小小的鹰雏总归还要有独自飞翔的那一天。“怜儿要耐心哦,只要你守着家一天,吴俊哥哥总会回来了。”我轻轻抚过怜儿的头顶:“因为,我们是最亲最亲的家人!”
听到“家人”二字,怜儿竟似有些抵触,她犹豫着,迟疑着,带着点害羞小声地问我:“姐姐,我喜欢俊哥哥,我不想当俊哥哥的妹妹,我想……我长大了,想嫁给俊哥哥,可以吗?”
“怜儿?”我怔楞地看着身边的女孩,诧异着竟然会从这个羞怯的女孩口中听到这些话,最终我笑了,和怜儿碰了碰额头:“看来,咱们家的小丫头真是长大了呀,心里面藏着小秘密了!”
“童玥姐——”怜儿不依地扭过身:“人家是相信姐姐,才跟姐姐说的,竟然笑人家!”
“呵呵,姐姐哪里笑你了?姐姐是高兴!”拉过怜儿的手,让她重新坐正,我回以鼓舞的微笑:“喜欢俊哥哥,那就要把他抓好了,一定一定不能松手哦!你们俩要是真能走到一起,姐姐就真的可以放心了……”话说完,徒然生出一阵晕眩,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半坐的身躯,向后仰倒,幸亏一双有力的大手在背后将我支撑。
不用猜也知道这安稳的胸膛属于谁,顺势躺入他的怀里,汲取那股安心的气息,“下朝了?”我开心地笑:“谢谢你,让怜儿来陪我。”
“大王,姐姐她……”怜儿看了看嬴政,有些局促,但更多的则是对我的担心。
“没事,你姐姐累了。”嬴政轻柔地将我放平,看向怜儿时刻意缓下面容的刚硬:“先让云萝带你回去,等她好些,会再让你进宫来的!”
“嗯。”怜儿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看我:“那,我回去了,改天再来看姐姐,姐姐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我不知道自己应了些什么,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还是被迫提早进入了黑甜睡梦。
深夜,我奇异地醒转,因为被紧紧地禁锢着,所以只能动也不动,静静地看着顶梁发呆。一股温暖的气息总是起伏有序地喷在侧面脸颊,那是一份独独属于我的甜蜜。枕际似乎有些润湿,是错觉吗?不了,我悄悄合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就让这甜蜜的时刻,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都说在床上躺久了,再勤奋的人也会变得懒惰,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睡睡醒醒,已不知错过了多少朝阳初升的美丽又或者夕阳斜下的动人,自然也忘了流逝的时光……终于,云萝又在换药的时刻赶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再给我用纱布去包扎,只是用一种带点凉意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我的伤口上,完成手头的一切,她冲我形式般的一笑,将一面铜镜端到我的对面:“夫人,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出来,请放心。”
微微侧头,脖子的於痕已然全部消褪,在锁骨的上方,一圈淡淡的红晕若隐若现,隐约还能分辨出那是牙齿的印痕,“真的恢复得很好,”我抬手在伤口周围轻轻滑过,淡笑:“云萝的医术实在叫人钦佩!”
“夫人过奖了。”云萝随意地应着,收拾起医箱内的瓶瓶罐罐:“这边应该没什么事了,奴婢下去熬药,夫人你可以躺下休息,再多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还睡?再睡下去,恐怕就要醒不过来了!”我挑了挑眉,抬起手腕,在投射进窗口的光线中,看着自己越发凸现的腕骨,自嘲:“真奇怪,睡了这么久,还吃了这么多补药,人不胖不说,竟然好像还瘦了些,呵呵!”
“夫人多虑了,”云萝扯了扯嘴角:“这是天生好体质,怎么吃都吃不胖的。”
“够了!”我收起玩笑的兴致,在额角轻按,抵制那股愈发频繁的晕眩,淡淡地瞥向云萝:“我想,我的表现应该从来都不像是个孩子,你们怎就认为我会接受这一天天明朗化的哄骗?不过是被人咬了一口,也流不了多少血,可为什么伤口就是这么难以愈合,又为什么我会越来越虚弱,甚至下床一步都有即刻晕倒的可能?云萝,我不是个急躁的人,如果情况是在好转,我会一直沉默下去的,但现在很显然不是,所以,我不想再玩这个猜谜的游戏,我有权利知道实情!”
也许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样直白地询问,云萝站在那儿,瞬间无语。眉头微微皱起,有那么片刻,她生出开口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只是别扭地朝我看。
好吧,总归是要人起头的,我已经有了决定,今天要知道一切。“还是因为娇娥的那个毒囊,是吗?”我平静地看向云萝:“虽然当时,嬴政给我吸出不少毒血,也做了急救,但是毒素并没有根除,对吧?它现在还在我的体内,随时有可能再侵入我的心脉,要我的命,是这样吗?”
看着我,云萝知道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她轻吁了口气,用医者那独有的口吻想要做些安抚:“是的,不过请夫人不用担心,我们一直都在想办法找出解药……”
“只是也一直没有找到而已,对吧!”我阻止了云萝接下来的话语,淡淡地朝她笑。
“……夫人是不相信奴婢的医术吗?”虽然有一瞬间的语噎,但很快,云萝便挑起一边的眉梢,似乎是因为感到我对她的技术存有质疑而有些气愤:“你大可放心,现在整个太医院都在为夫人寻找良方,这解药的配属也就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是了,是了,我当然相信你们的能力,解药迟早都是会配出来的,只不过……”语间稍顿,我缓缓收起嘴角的笑意,目光转为深沉:“麻烦你告诉我,我究竟还能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