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梦醒时分(1 / 1)
“云萝,退下。”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殿内,始终看着我。他的下令,打破了我与云萝之间的沉寂,云萝朝嬴政微微俯身,欲言又止,最终黯然离去。这一次,我没有阻止,只是注视着离我不远的孤傲身影。遣走了其他人,嬴政坐到我的身旁,轻抚我的脸颊:“你今天的气色挺好。”
我轻靠在嬴政的肩头,幽幽地叹了口气:“政,我并不是在害怕,只是不想总躺着,那会让我觉得无助!”
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顶头传来嬴政的淡笑:“玥儿,你可知,过去我有多希望像现在这样让你依靠?呵呵,你的强势,你的自尊自傲已经刻入骨髓,所以我总是抓得住你,却抓不牢你!这样平静地将你拥在怀里的时刻,真是少得可怜呐!”
“是啊,我们在一起,除了快乐,更多的是心累……”我转身,换了个姿势,与嬴政相向而视,就这么深深地看进他的双眼:“既然这么累……为什么还不放手呢?”
“不放,放不开!”环住我的双手一紧,嬴政不曾将目光移开,他的神情是那么的认真:“我曾经,将一个女子深深地放入心底,以为那就是我爱的极致……事实是,我错了,这一次,更离谱,我交心了,将心都交出来了,还能放手吗?”
是什么堵在了心口?眼睛终于闭紧,感觉自己的胸膛充斥着一股热流,它让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紧紧地抱住身边的这个男人。许久,许久,我成功地控制住了眼底的泪水,重新抬头,带起一丝甜甜的笑痕:“傻呀你,这么容易就曝露出自己的弱点,这是绝对的错误!”
“那又如何,”嬴政宠溺地一笑:“这个弱点,我甘愿承受!”
汲取着暖暖的体温,我恬淡而笑,享受着与嬴政相处时难得的宁静……
都说言辞可以华丽而虚伪,身体却不会欺骗任何人,尤其是自己。我曾经以为会和嬴政继续这种不冷不热的循环,将王宫当成个后花园,时而进来观光一下,时而又像直面风雨的傲雀硬是飞出这片楼宇在外面的世界游荡,怎料到最终我还是留在了这个深宫后院,不是因为嬴政的深情厚爱,却为一副病弱膏肓的身躯!在宫女的搀扶下,我漫步在花园的一角静坐,很快就让自己神游太虚。如果不是云萝的出现,我想我可以坐在这里直到变成化石!
我感觉云萝是很突然就出现的,她的神情与以往不同,做的事也出乎我的意料:笔直地走到我的跟前,话也不曾开口,云萝便朝我匍匐而跪,深深地磕拜。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错愕地起身,将云萝扶起来。
云萝紧抿着唇,很是严肃地看着我,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话:“刚才的一拜是奴婢对夫人的赔罪,奴婢恳求夫人离开大王,彻底地、永远地离开大王!”
轻轻地舒了口气,我重新坐下,摆了个释然的姿态,“还以为是多么重要的话,搞得如此慎重!”我淡淡地一笑,若有所思地看向云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否则以你的好耐性也不会这么直冲冲地跑来对我说这些话!”
“夫人常伴大王身侧,又是否真正懂得大王的心事?”云萝的眼神在提及嬴政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那是一种痴迷,一种崇敬:“我大秦之主雄韬伟略,放眼天下,此才智胸襟绝非他国之主堪比,大王早已立志一统天下,结束这多年的战乱!”
在杯沿悄然抚弄,相对于云萝的激昂我显得很是平静:“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知道得比你想象的要多!他,会成功,会坐在那高高的皇座,成为统一天下的第一个帝王……”
“不,您不知道!”云萝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又恢复到了原先恼怒:“您不知道,大王为一统天下已筹划多年;您不知道大王已派大军在赵、燕两国常年驻守,只待时机成熟一举攻克;您不知道,大王花费多大的心力派最好的说客游历齐、楚,使得此两国无法发兵……您更不会知道,这多年来努力地大好成果将因为您而毁于一旦!”
“毁于一旦?因为我?”本已平静止水的心境再次挑起波澜,我认真地看向云萝:“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救夫人,大王决定向他国延请名医,各国已发函表述,只要秦国答应十年不发兵参战,就会送最好的神医到秦国来给夫人医治!而最重要的是……”云萝再也克制不住,眼含泪光地瞥向我:“大王决定答应各国的请求……”
我不知道爆炸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听完云萝的话之后,我的脑袋里像是骤然炸开了一样,有轰鸣,有晕眩……“怎么会这样?”我喃喃低语,深深地喘着粗气。
“夫人,您知道十年不出兵那是怎样的代价吗?”云萝仿佛还嫌不够,继续说道:“那代表着秦国多年来的伏笔都将毁于一旦,大王民心尽失,倘若让他国抢先一步,形成合纵之势,那到时秦国只有被动地任人宰割!”
其实,现在无论云萝说得多么严重我也听不进多少了,心里唯一想到的那一夜,嬴政所说的话“这个弱点,我甘愿承受!”弱点啊……原来嬴政的话是真的,我竟然成了弱点!苦涩又幸福地扬起嘴角,半凉的茶水滋润了唇瓣,也平定了我的心情:“够了,我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你说的对,我是该离开的,早就该离开的!”
云萝露出欣喜,却又很快隐去,因为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犹豫,不过既然知道了一切,她的言下之意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抬抬手,无须她的开口,我替她说道:“如果只是离开皇宫,又怎么会躲过嬴政的耳目呢?这次要走,应该走得更潇洒,更干脆,也要更彻底!”
似乎因为我的直白,云萝也变得自在了许多,她坦然言道:“夫人,恕奴婢直言,天下间名医虽多,但及得上奴婢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况且夫人的毒盖因纷繁复杂,解药难觅难配所致,时间越拖越久,毒素已浸染全身肺腑,恐是再难根除,即使以神药续命也不过三五载,到最后或许死状更为痛苦也未可知。奴婢这里有一药,服下后仿如睡去,毫无痛楚。如夫人当真为大王着想,恳请夫人服用此药!”说着,她从衣襟取出早已备好的药丸。
平静地将药收下,我挥了挥衣袖:“你先退下吧,我还想再多坐一会儿……”
“夫人……”因为没有正面的回答,云萝有一些不确定。
对于她的疑虑,我有点好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药都收下了,你还怕我反悔吗?”
被我说得有一些愧意,云萝顿了一顿:“奴婢错待夫人,自知有罪,但奴婢一心只为大秦只为王上,奴婢只是担心时间紧迫,还请夫人早下决定!”
“行了,”听多了大义凛然的言辞,我厌倦地摆手:“最多三日,你会看到想要的结果!你总不会连三日都等不得吧!”
“谢夫人!”云萝终于安心,最真诚地向我叩拜了一回,转身退去。
“不应该难过吧,其实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看着天际漂浮不定的云海,我笑得很是释然。
入夜,月上云梢,我坐在桌前,专注地往杯中斟酒。看着清透的酒水自瓶口垂落,闻着那沁人心脾的酒香,我的心境竟是那样的恬淡与平和。
“童玥?”
嬴政的语调很诧异,抬头,迎上他那惊愣和诧异的双眼,我无声地轻笑。“没有见过吧!”我站了起来,悠然地转身,没有宽松的衣摆,没有层叠的裙襟,军绿色的双排扣短呢大衣和修饰腿型的牛仔长裤让我充满了现代感的色彩,与这古风古韵的宫殿格格不入,将自己的着装充分地展露,我的眼底闪露一丝狭光:“政,这样的我,好看吗?”
“你的……衣装……”还是无法很快适应,嬴政的话语断断续续,虽然他竭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
“这样的童玥,好看吗?”一步步走到嬴政的跟前,我看着他,淡淡地一笑:“很早就想这么做了,我想让你看看过去的我,真实的我。告诉我,政,这样的我,你喜欢吗?”
“玥,发生什么事了?”收回了所有的诧异,嬴政看向我的眼神是如此担忧:“哪里不舒服吗?”
低头轻笑,我拉起嬴政的手,安抚摇头:“我很好,只是想和你开开心心地吃顿饭!”说道这儿,我让开身子,让他可以看到我身后的那一桌丰盛的酒菜。
极为认真地观察了我的脸色,确定除了原有的苍白没有其他的改变后,松了口气。“难得你病了这么久,总算有了些胃口。”嬴政终于展露出回来后的第一个笑容,陪我在桌前坐下,但是扫过一盘盘的菜肴,他的眼底又开始积蕴怒气。
“难吃也不许生气哦!”心知这份恼怒从何而来,不等他发作,我抢先一步说道:“这些可都是我亲手做的菜呢!”
“这些都是你做的?”怒火转为狐疑,嬴政深深地看着我,若有所思:“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第一位帝王啊,我何其有幸,可以得到这个人深情而专注地目光。情不自禁的,抬手抚上这张俊朗中透着霸气的脸庞,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忍不住扬起嘴角:“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我就一直很茫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里?飘飘荡荡地一路走来,同样的问题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我始终找不到答案。今天,我想我总算是知道了……”
将我的手抓入掌心,嬴政莫名地感到心慌,他听不懂我的话,只是觉得今晚的我似乎离他很遥远。“玥,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直觉让嬴政想要回避话题,他笑了笑,努力地转换气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接各地的名医,很快他们会来为你诊治,集齐天下的名医,一定可以解去你身上的毒,等你痊愈,我就公告天下,娶你为妻,立你为后!”
“真的?”我像个顽皮的孩子,故意挑眉作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你不信我?”嬴政皱眉,不悦于我的质疑。
“呵呵,信,我相信!”将一杯早已斟满的酒放入嬴政的手中,我执起另一杯,深情地看向他:“我相信,你为了我,会付出一切!正因为相信,我才布置了这些,今晚,我想把最真实的自己全部地交给你!”
窗外,风吹过了一阵又一阵,叶梢在它的带动下舞动着独有的韵律。记不清这是第几杯酒,但我可以确信,身边这个酒量绝佳的男人已经醉了。让侍从们帮忙将意识不清的嬴政扶到床榻上躺下后,我又遣散了众人,就这么和衣睡到了他的另一侧。
“如果,在19岁之前生活的那个时代,我应该无法体会到现在的幸福和快乐吧!”食指的指尖从眼前这张刚毅的轮廓缓缓划落,我幽幽地一笑,轻声呢喃:“亲人不像亲人,爱情与婚姻也被拿来作为交易,如果我就这样去了保加利亚,应该也就是将自己禁锢得更深,封闭得更紧吧!所以,老天才会帮我,把我带到这个全然陌生地时空,在这里,我可以重新交到朋友,重新学习怎样去爱……”枕边的人开始皱眉,似乎在努力挣脱些什么,却始终无法做到,看到这,我笑得更欢,在那紧锁的眉心,淘气地压按,“别费力了,”凑到他的耳边,我小声地说:“你喝的是云萝特制的酒哦,今晚,你不会醒来的,等到明天,我们一起做的这个梦,就都会醒了!现在,你要开始听我讲故事咯,嗯,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呢?就从我妈妈得病的日子开始讲起好了……”
遥远的天际,一轮橙红的朝日踩踏缥缈云梯徐缓而升,迷迷蒙蒙好似天颜初睁那惺忪的睡眼。淡雅和煦的初辉就那样悄然地透入纸窗,洒落在床沿。该是结束的时候了,我从枕下拿出药瓶,想要拔起瓶盖,一下,没有捏住,又一下……怎么回事?忽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阳光照在我的手背,却像是没有遮挡,笔直地透射下来!我是在消失吗?这是脑海最后的疑问,而我最后所看到的,只有那跃然而起的矫健身姿以及那惊恐与悲愤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