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无助求援（1 / 1）
我们跟随着吕不韦与太后回到后殿，竟然和赢政、岑予亮不期而遇，原来他们也听说了太后的异常，所以特地赶到这里。本已平静下来的赵姬在对上赢政的目光时，再次崩溃，“魔鬼，别过来！”赵姬惊恐地缩进吕不韦身后，尖叫着：“不韦，赶走他，赶走魔鬼，他会伤害孩子，他会伤害我的孩子！”
一阵阴霾闪自眼底，赢政紧抿着唇，僵硬地站在原地。片刻，他将目光移至我的方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神情淡淡的，状似不经意地躲过了那道目光。
“姬儿，别怕，他是大王，他就是你的孩子呀！”吕不韦的语声是那样轻柔，他笑着安抚赵姬。
“我的……孩子？”赵姬歪起头，困惑茫然的神情直似那懵懂无知的稚童。将怀里的抱枕往前小小一探，赵姬认真地说：“不是的，不韦，我的孩子在这儿，他就在我的怀里……不韦，你要保护我和孩子，你答应过我的！”
吕不韦将赵姬深深地印入眼底，刻在心中，他扬起唇角，抬手爱抚面前之人依旧黑亮的发丝：“放心吧，姬儿，答应你的事，我从不食言。”
“嗯……不韦，会保护我和孩子！”慌乱终于从脸上消失，赵姬轻轻地依靠在吕不韦的胸怀，她感到是那样的安心。
没有再刻意地解释与强调，吕不韦似乎想通了，抬头迎上了赢政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衣袖中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骤然一刻，赢政僵直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后殿大门的道路。
进入后殿，赢政屏退了所有人，诺大的殿堂就剩下了关系微妙的我们。此时，赵姬又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任由吕不韦搀扶着，盘膝坐在床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儿歌，自顾自地拍抚怀中的“孩子”。
“大王，”吕不韦忽然开口，对赢政的顿首视而不见，语音带着几许飘移：“对大秦，太后是错了，身为秦王您如何责罚于她都不为过；只是，希望您不要忘记，曾经您也像这抱枕一般在娘亲的怀里甜美的睡过……”
“此事，寡人早朝时已有定夺，仲父无需一再提起！”赢政平静地一语带过。
“那就好，”吕不韦点点头，一脸释然：“老夫……放心了。”最后一次，将心底守了一辈子的身影深深地刻印，他淡淡地笑着，起身离去。
“等一等，”赢政将其叫住，侧首地看了眼身边的岑予亮，若有所思地问道：“临走，你只想要说这些了吗？”
微微一顿，吕不韦不曾转身，他徐缓地说道：“有些事，不知比知道来的快乐，就好像现在的太后……既然说与不说都不会再改变什么，那又多言呢？如果非要留下些什么，那老夫只会说……对不起，珍重！”
“你没有后悔过吗？”岑予亮似乎隐忍了许久，此时的他有一些激动，眼中有着闪烁：“这么多年，你除了得到宰相的位置还有什么？心爱的人无法相守于身边，没有子女承欢膝下，你只能孤独地来又孤独地去……对于你选择的一切，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后悔过吗？”
终于，吕不韦转过了身，他抬头迎上岑予亮的目光，奇异地笑着：“除了宰相之位，老夫得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这对老夫而言，是最重要的。要说后悔，那应该没有；但若说愧疚，便是一直盘绕在老夫的心底。这一生，老夫只欠了两个人，一个是太后，还有一个……是我的儿子！”说到这里，吕不韦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看着岑予亮的目光，是欣赏，是慨叹：“曾经，我阻止过他的出生，可是，他还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为了某些事，我不能留他，更不能养他，可是，他还是出落得很优秀。也许今生老夫都无缘听到他喊的一声‘爹’，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会一直看着他的，我相信，他会走出他自己的路！”
唇，抿得死死的，脸颊微微地颤动着，岑予亮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好一会儿，他侧低下头，艰涩地出声：“原来，你还有个儿子啊……真让人吃惊，不过听过你的话，我只觉得，你作为一个父亲，真的是失败得彻底！”
“哈哈哈……是吧，老夫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人，赔得最厉害的就是这一笔吧！”吕不韦晒然而笑，抬手拍了拍岑予亮的肩膀：“前者为鉴，在这种事上，你可莫学老夫啊！”说完再不停留，他径自离开了大殿。
原来，岑予亮才是最大的伏笔，难怪在咸阳兵乱的几日里，吕不韦能够依然那样的淡定，因为他早就知道赢政不会输！我看着吕不韦的背影，真的无语。究竟这政治的魅力在哪里，这个正在走远的男人，竟然会为了它放弃心底的挚爱和血脉的至亲！爱人、孩子，在他眼中真的只有工具而已吗？这些身处高位的男人，我也许永远都无法真正读懂吧，就像吕不韦，又或者……赢政……我低头静静地走开，掩下脸上那份复杂的笑。
离开了后殿，刚刚走远，低头兀自想着心思的我听到云萝的惊呼，还不及思量，就被一付坚硬的臂膀牢牢地禁锢，身不由己地体会那悬空纵跃的感觉。风，呼呼地反方向吹着，呛人鼻息，我不由自主地咳出声，肺部被扯得生痛。奇异的，腾跃的速度降了下来，缓和了逆风所带来的不适。当我确定这不是错觉，便困难地扭过头。熟悉的面孔一下又出现在眼前，我不由惊呼：“小八，是你？”
避开了目光的交接，小八的神情显得复杂莫测，他没有说话，继续带我前行。我们在林间的一个废弃木屋内做了短暂的停留，他制住了我的哑穴，径自替我换下一身的外衣，又在我的脸上涂抹着粗砾的胶皮。
无法说话，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同时也看着自己一点点由年轻的女子变成了带着生活沧桑的中年妇人。很快，童玥和小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年界四十的夫妇。不能自如行动的我勉强依靠着小八，在他的牵引下步入一间客栈。
这里，我见到了娇娥，当然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甚至有种错认的感觉，此时那瘫软于床榻，脸色苍白得找不出一丝血色的女人，当真是那个娇横夺艳的娇娥公主吗？即使是逃难，但这短短的几日，也不该变得如此彻底吧！我直白地将疑惑写入眼底，凝视身边的小八，等待他的答案。
很快地，哑穴就被解开了，还不等我去适应找回声音，小八“扑腾”一下就跪在了面前，他低头向我哀求：“夫人，小八自知无颜再面对您，只是眼下真是求路无门，唯有再回来拜托于您！夫人，请您救救公主吧！”
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我坐到一旁，平静地问道：“她怎么了？”
“公主……小产了。”艰涩地开口，但很快小八便抬头对我慎重地说：“那不是秦王的孩子！”
“小产？”我倒吸一口气，错愕地在两人身上看来看去：“这是怎么回事？还不是赢政的孩子，那是谁的？难道……”我看着小八，若有所思。
“不，不是的，”小八连忙摇头，抿了抿唇，迟疑地吐露：“孩子是……是芮彘的。”
眼角微瞠，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将注意力转到了此刻他们的处境，幽幽地叹息：“小产就小产了吧，现在最主要的是让她静养，你们应该趁早离开秦境，回了齐国才算真正平安吧！那天在城下我已经帮了你们一次，小八，不要祈求我太多……”
“夫人，我们……”小八想要解释，却被幽幽醒来的娇娥拦住了。
“是谁让你带她来的？”娇娥愤怒地叫着，想要起身，却因身体的虚软无力而再次瘫倒，即使如此，她依然倔强地支撑起半边身体：“那恪，你带她来，是要替我杀了她吗？如果不是，那就赶快让她滚，否则等我起身，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脸部微僵，小八略带为难，正想劝上几句，又被我抬手阻止。带着淡淡的嘲讽，我向床边走近，趁着娇娥正想撒泼的劲头，我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娇娥被激怒了，她想要从我的手中挣脱，却苦于全身乏力，恼羞成怒的她扭头瞪住小八：“那恪！”
“叫啊，”我淡定地笑着：“最好叫得再大声一点，这样客栈其他的人才会注意这里，那样你们就可以彻底安心了！”
“你！”娇娥紧咬银牙，从她的目光中我甚至看到希望将我吞噬的欲望。
“你什么？”淡淡地朝她斜觑，那噬人的目光对我而言造不成任何的影响，我随意地挥开娇娥的手，再次与小八正视：“既然将我带来了，那就说吧。秦兵拖延了追捕的时间，以你的身手足以带她走远，即使还没有回到齐国，也应该离咸阳很远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在邻近咸阳的小镇上逗留徘徊。告诉我，为什么没走？”
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小八露出苦涩的微笑：“咸阳事败，娇娥和其他人成了……弃子。”
弃子？我心中恍然。是了，以秦国对各国的虎视眈眈，其他各国又怎会束手待毙，只是秦国的兵力已经强大到太过震慑的地步，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与这批虎狼之师短兵相接，这才有了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而身为这些计策的实施者，身份也变得微妙与尴尬，倘若事成那当然以功臣之礼相待，加封晋爵不在话下；可若是事败，那么这些人将会是首先被抛弃的对象，为了避免大规模的开战，这些失败者只能以死谢罪！“可娇娥不是齐国的公主吗？”我挑眉，不解地看着他们：“一个公主也是可以随随便便就抛弃的吗？”
我的话再次激起娇娥的怒意，但此时她的脸上更多的是羞愤。眼看娇娥就这样强硬地维持着最后的傲气，死也不开口，小八惟有无奈地替她解释：“虽然娇娥是齐国第一美人，但那不表示她就是齐国第一公主……况且，中间还有一个芮彘。公主，又或者左司马，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顶下这个罪……”
将小八的话细细揣摩，我已然找到了其中的关键，若有所思地，我将目光重新对准床榻上的娇娥，也想到那个无法临世的生命：“看来，你们是先被芮彘抛下了！”
“是啊，”小八苦笑着应下，眼底是深深的失望之情：“我越来越不了解芮彘，儿时的记忆多么美好啊，我们三人总是携手共度难关，不分彼此。可是现在，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当初信誓旦旦说真心爱娇娥，甚至不惜与我决斗的人是他，如今又怎会……”他低下头，垂放在两边的手握得死紧。
“人，不就是这世间最善变的吗？”我扬起看透世情的淡笑，微微敛眉：“现在你们将我找来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个女人，能帮你们抵御千军万马吗？”
“夫人，秦王的心惟有您能够撼动，”小八再次投来期盼的目光：“娇娥她，回不去了。她现在无兵无卒，对秦国没有威胁，我会带她到乡间过平静的生活，只要秦王能够放过我们。”
“小八，你还不明白我的话吗？”我淡淡地看着他：“世间，最善变的就是人，最难捉摸的也是人，我承认在赢政的心中，我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但那并不表示身为秦王的他会容忍自己的王权被一再地动摇。身为赢政，他可以为我做一切，而身为秦王，他不允许身边有不同的声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改变过他一次，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他不会允许！因为，他是秦王！”
“可王也是人……”小八急切地说。
“他不是，”我一口否决直直地看向小八：“当他穿上王袍的时候，他不算是人，他代表的是权，王权。”说到这儿，我不禁想起疯癫痴傻的赵姬还有那两个早早结束的生命。我无力地阖上眼，透过房间里唯一开启的一扇小窗，远远地看着：“我帮不了你们，趁追兵还没有来，你们快走吧。最近，似乎有太多不幸的人，我不想再看到更多无奈的事了！”
“哼，这就是你找来的救兵！”娇娥嘲笑地看向小八。
小八没有应话，只是注视着我脸上的神情，今天的我让他觉得有些不同。“夫人，您怎么了？”他有些担忧，走上前问道：“是不是和秦王出了什么事……”
“那恪，你给我清醒一点！”娇娥讨厌小八看我的眼神，那份专注就像刺扎在她的心底：“你是做奴才上瘾了吗？别忘了，她是赢政的女人，而赢政正想将我们除之而后快！”
“娇娥……”小八皱起眉，正想说些什么，却因为窗外看到的几许人影而微微色变。“到我身后来！”他一把将我拉离窗口，反手迅速地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