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难忘旧情(1 / 1)
“什么同不同一种人!”云萝挑着眉,是那样的自我与傲然:“夫人如果真心爱大王,自然应当站在大王的立场为大王作考量,协助大王让天下尽为大秦之天下!可是妾婢近日所见,夫人完全就是在拖大王的后腿!”
云萝的指责说入了我的心底,那丝矛盾的弦绪因此而为之一颤。隔了许久,我扬起嘴角,若有所指:“是啊,我与大王的所思所想,相隔越来越远了,或许有那么一日终会成为陌路。那不是你乐于见到的吗?”
被我的话怔了一下,虽然云萝从没想过掩饰自己的感情,但她一直以为我是很含蓄的,瞬间无语。
我不再拖延时间,问过沿途的侍卫,直接找上了岑予亮。
我的到来令正在偏殿熟悉宫城守防分布的岑予亮很诧异,与随行的云萝对视后发觉对方也是一脸的惊讶,便冲我微笑着询问:“敢问夫人寻岑某有何要事?”
“那两个孩子在哪里?”我问得很直。
微愣过后,岑予亮恢复以往的淡定,在看向我时眼底多了几分赞叹。不过,他还是故作不解地反问道:“什么孩子,岑某实在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大王从衢县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请告诉我大王把他们关在了哪里。”我没有退缩,依旧淡淡地问着:“大王是不会让那两个孩子出现在世人面前的。他信任的人不多,蒙恬家大业大,难免人多口杂,所以把孩子交给你看管最适合。岑阁主,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两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没有必要如此赶尽杀绝。还请岑阁主放过那两个孩子!”微微向后退了两步,我伏下腰,认真地行了个大礼。
“万万不可,在下实在无法受此大礼!”岑予亮掀起衣角,朝我回礼叩拜,再看向我时已无法保持原有的从容。他轻蹙眉角,几经犹豫后,终是说出了让我抱憾的事实:“夫人,诚如您所言大王因信任将两个孩子交由在下看管。虽然为难,但夫人如此晓以大义,岑某怎能不动容。只是……夫人,您已经来晚了!”
“什么?”心重重地坠落,我的脸上失去了血色,显得苍白无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顿了顿,岑予亮轻声说:“就在昨晚。”
昨晚?也就是刚进咸阳城没多久!我想起昨天后来因为坠下城墙时牵动了肩膀的伤口,所以事后早早地喝药昏睡了过去,也就是在那之后吧……我笑得有些苦涩:“是否是太了解彼此了,这次他的动作比我快呀……”
“大王也有大王的立场,夫人您……”
摇了摇头,我阻止了岑予亮接下来的话。长吁一口气,我隐忍心头的怒意缓缓地问道:“太后知道这件事吗?”
“这……”即使在淡定的岑予亮此时也变得僵硬了起来。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太多。“为什么!”我的声线已经发出了微颤:“你当时一定在场,告诉我大王为什么一定要在太后面前做这种残忍的事!那个女人,也是他的母亲呀!”
“大王还是决定斩了嫪毐,太后心急之下说了些话太过伤人……其实大王事后也有不忍。”话语中有着犹豫,岑予亮斟酌地说。
闭上双眼,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彭湃的心潮缓缓平复,未察觉身体竟已被圈进了熟悉的胸膛里。“放开我!”在知道那样残忍的事实之后,即使那副胸膛是如此的温暖,也令我无法接受。挣脱着离开了赢政的怀抱,转身笔直地看进那双深邃的眼眸,无奈地摇头:“政,让我平静一下吧!现在看到你,我做不到若无其事!”
半悬的双手微微握紧,在这里看到我,赢政的心底已然明了。对于这全然排斥的反应,他抿了抿唇,脸上同样显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惫:“近来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似乎都是错的!”
“难道你要我承认,你毁掉两条幼小的生命,这个做法是对的不成?”我淡讽地反问。
“玥,我是大秦之王,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要考虑整个秦国的稳定!”赢政终于也有了几分怒意:“那两个孩子,你让我如何安置?仅仅是他们的身世,便足以让有心人在其中做无数的文章!这不能让它发生,绝对不能!”
“呵,是啊,我好像总是忘了你的身份,秦、王!”我的笑容是如此虚弱无力,不再看向赢政,我独自走开。
云萝在旁边是有着震惊的,她第一次听到赢政用如此的口吻,那样自然随意的语调,没有了王者应有的高高在上。暗咬龈牙,吞噎着心头涌起的失落与苦涩,她向赢政投去复杂的一眼,还是跟上了我离去的脚步。
看着我的背影,赢政显得有些落寞,站在那儿,许久不曾开口。岑予亮缓缓走近,“夫人心地善良,无法接受这些事,也是必然!”他语带宽慰地说着。
“如此看来,你我果然相似,都是冷血之人!”嘴角挂起自嘲的笑意,赢政垂下眼帘,突然莫名地问道:“你当真不去送行吗?听说,他正在收拾行囊,似乎近日就要离开咸阳了。”
“送什么?”岑予亮轻笑,平淡地回道:“他身处高位多年,弟子繁众,哪还会缺个送行之人?况且……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又岂是朝夕之间可以化解的!刚才你不是说了吗?我和你都很冷血!”
“所以,当年我找上你时,你才会如此惊讶?”赢政若有深意地一笑,余光朝岑予亮斜觑。
“那时,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淡淡地,岑予亮说出了心底多年来的不解:“看你今次,不惜杀死那两名尚在襁褓中的稚儿,只为不留一丝祸根。那么当年,又为何要放过我?”
“那时,我需要朋友!”扬唇而笑,赢政伸出手,煞是亲昵地拍拍岑予亮的肩头,在临走前把话丢下:“还是去送送他吧,当年就连我都能将你找到,又何况是他!恐怕不知道你的,也唯有太后了!”
“太后吗?”凭栏而望,看向心中所指的方向,当赢政远远离去时,岑予亮露出了罕有的错杂与感伤:“似乎她真的是个很失败的母亲,而拥有这样一个母亲的你我,是否也同样的可悲呢?”
疾行于长长的廊道,我努力使自己忘记刚才的不愉快,但心底的自责却怎样都挥之不去。此时,由远处传来喧闹的声响,那异常的氛围引去了我不少的注意。
“别过来,谁也不许过来,孩子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碰!”赵姬披散着长发,一脸的恼意,向不断靠近身前的宫女宦官们大声叫唤。从她那瞠大的双眼中,任谁都能看出那神光中的异样。远远地避开人群,赵姬将一只抱枕搂在怀中,温柔地、小声地哼唱:“娇儿乖,娇儿乖……”
“太后这是……”云萝皱了皱眉。
“疯了吧,她也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讶异。让赵姬眼睁睁地看着赢政下令将两个孩子在她面前摔死,那份痛必然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一切。都是她的孩子,她甚至不能去恨,疯狂对于现在的赵姬,也许是唯一的选择!
云萝从身后走上前来,我抬手轻轻地拉住她:“你要去做什么?”
“太后应是受了刺激,患了失心症。这才刚开始,应该还有救!”云萝认为我有些大惊小怪,挑眉说道:“夫人放心,妾婢曾师从当代名医,医技还是有一些的,待妾婢前去为太后诊视一下,很快便回来。”
“不……”想要说些什么,但显然云萝对我并没有太多的尊重,前行的脚步不曾停下。
一点点向赵姬靠近,待到赵姬警觉地抬头,云萝连忙扬起安抚的笑容:“太后,妾婢是……”
“鬼,你是鬼,你是来带走我孩子的,不要过来!”即使云萝已经尽可能地表达了善意,在赵姬眼中依然像洪水猛兽般可怕,被当作孩子的抱枕死死箍在怀中,她不断摇着头:“走开,走开啊,不许碰我的孩子,我不许你碰我的孩子!”
“够了!不得对太后无礼!”一道坚毅的声音响起,吕不韦一身布衣站在了人群的外围,冷冷向云萝瞥去,他沉下嗓音质问:“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敢对太后动手动脚?”
卓然的身形,不怒而威的气势,令云萝微微一窒,以至于忘记,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宰相,已然褪去了一身的官衣。她微微敛眉,低下声音:“妾婢……妾婢……妾婢只是想为太后诊脉。”
“诊脉?”吕不韦微不可见地挑起眉梢,泛着锐利寒芒的目光在投向赵姬时转变得柔和:“不用了,太后现在挺好,没病的,诊什么脉!”
“可是……”云萝不明白,太后明明就是患了失心之症,为什么吕不韦却说太后没有病。
“云萝,你这贴身女卫真有些不称职!”一直旁观的我适时地出声了,在迎上吕不韦的目光时,我淡笑着向他点头示意,然后重又看向云萝:“太后是否身体不适,自由医官为其诊治。你不在其位,怎可插手太医馆的事宜,还不快回来!”
云萝被我的抢白闹得有些不欢,但面对众人考虑到此时的身份也是发作不得,只能闷闷地退回到我的身后。我用余光朝她瞥去一眼,将那张脸上的愤满尽看眼底,回以淡然的一笑。“吕大人,妾身这厢有礼!”我向着吕不韦微微倾身。
“不敢,老夫如今乃一介布衣,怎当得夫人行此大礼!”吕不韦后退几步,平静地说。
“不谈官阶,大人为秦国效力多年,建功矍铄,受人以敬也是理所当然。”我笑笑:“还以为大人离宫了呢,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是有什么事吗?”
回头看去,赵姬仍然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对眼前的一切不闻不问,吕不韦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怜惜,而后又有些黯然。“老夫三日后便要离开咸阳,想到宫中还有些旧识,就趁着下朝的间隙辞个行。日后想要再见恐怕就很难了。”他缓缓地说着,不经意间对上了身后略带好奇的目光,即刻送上了嘴角边温暖的笑痕。
多年来纠缠的情感早已道不清源头,面对这份熟稔,似乎是病痛也要为其让道。原本从赵姬的眼中,已经找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她满心注意的只剩下怀中的抱枕,此时竟奇迹般将目光施舍出一些。“不韦,你来了!”赵姬笑了,亲切地唤着吕不韦的名字:“快来看看,我的孩子可不可爱!”
从赵姬口中听到久违的呼唤,吕不韦的脸上闪过欣喜。他笑着,尽也顺着赵姬的话,弯腰朝那抱枕看去,口中也有应和:“嗯,不错,这孩子好乖,不哭也不闹!”
“不韦,你保护我,他们,他们都要抢走我的孩子!”赵姬眼底有着深深的怯意,她缩紧吕不韦怀里,似乎那儿可以带来温暖与安慰。
“放心,姬儿,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孩子的,来,我带你回家。”眼含着泪花,吕不韦的笑容中带着淡淡的幸福。这一刻,即使在众人面前又如何,他们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了身份的芥蒂。他的姬儿呀,多少年了,终于又在这张娇丽的容颜中看到了纯净与信任。
也许是受到了震撼吧,没有人出来指责吕不韦的不敬之举。人群下意识地分散开,让出一条小径。在众人的注目下,吕不韦与赵姬就那样相携着离去,从背影看,是那样的温馨而从容。
“现在,你还想为太后诊治吗?”不去看云萝脸上那复杂的神情,我轻声低语:“现在的太后,才是最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