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吕相卸任(1 / 1)
随着冰凉的剑锋游移而上,手执剑柄的岑予亮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站在娇娥的身后,他的举动似乎震惊了许多人,城里城外一下子悄然无声。
“竟然,是你!”娇娥的声音还算平缓,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压抑与无奈。是的,娇娥怀疑过很多人,因为当看到赢政全身完好地返回咸阳时她已经猜到自己身边有着奸细;只是无论多少次,她都下意识地将岑予亮排除在外。“芮彘他试探了你五年,又考验了你三年,你跟随在他身边已经有十个年头了,想不到,他最终还是错看了!”莫名的,娇娥忽然想笑,她渴望看到那张不可一世的面孔在知道现在的情形时会变成怎样的神情,停顿了片刻,她也不再挣扎,将手中的兵刃就这么随意地丢到了地上,然后便转身笔直地看向岑予亮:“输了就输了,我认!可是我不甘心,告诉我理由!”
手中的剑纹丝不动,岑予亮低眉看了眼城下,淡淡地说:“我是秦国人,一直都是。”
“秦国人?”娇娥的眼神中有着迟疑与不信:“怎么会,你的身世芮彘与我都查得很清楚!”
对于娇娥的置疑,岑予亮只是笑了笑,紧抿的双唇明白的告诉对方他没有回答的意愿。
“呵,连这个问题都吝于回答吗?”娇娥带着几分嘲讽瞥看岑予亮,倏地她双目一瞠,竟然将主动将脖子靠向剑刃。因为岑予亮下意识的缩手,给了娇娥足够的空间。纵跃间,那道纤柔妖娆的身影竟这样晒然地向下坠落……
几乎就在同一刻,我的身边骤起一阵烈风,原本还守护在跟前的小八已然不见,而跳下城墙的娇娥也被一道快如鬼魅般的身影截获瞬间从秦兵阵前逃遁而去。面对这种突然,护城上的岑予亮朝我丢来一眼,没有动;城下的秦军有人惊呼却反应不及。一串马蹄慢响,腰身被抄入一副坚实的臂膀,在坐上马背的霎那,我靠近赢政那宽实的胸膛中,轻声地谓叹:“就这一次,放过他们……”
桀骜的双眉高高地上挑着,赢政紧抿着唇,有些不悦,但最终还是在我的注目下软化为无奈:“好,寡人应你,但……只此一次!”我冲他温婉地一笑,点了点头。
几日来闹得咸阳城风雨飘摇的兵变似乎就这样结束了,即使有着无数的小声议论,赢政依旧下达了进城的指令,这毫无疑问的放任之举绝对给了娇娥足够充裕的逃生时间。静看那沉重的巨大城门缓缓开启又缓缓闭合,我将藏掖在袖口的软帛悄然握紧,任由离别的苦涩在心底晕润。那个总在危难时守护在跟前的身影到底还是选择了离开,也许不会再见了吧,因为彼此都无法保证下一次的重逢还可以像过去那般亲切、坦然……
沉思是在一种强烈的注视感下被打断的,凭着直觉我用余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对上了那样的一双眼睛:略带狭长的杏仁凤目微微地上挑着,柔和了清纯与魅惑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质,给人心以异样的挑逗之感。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所注视,让我感到一些兴然,而更让我好奇的,还有从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指责与厌恶。微微低头,偏离了那道目光,我颇感趣味地轻笑:“想不到,你这秦军之中,竟然还藏着女帅!”
敏锐地探寻到我的视线,赢政随之望去,神情与过去的那种平静略有不同,他简单地说:“哦,那是云萝,我专门派至衢县关注嫪毐等人举动的。现在衢县之事已了,我就让她一道回来了。”
“是这样啊。”我笑笑,不再细问,却在心底默默留下了这个女孩的样貌。
咸阳的危机解除了,失去多日音讯的秦王也回来了,那些原本为了回避而整日躲在家中的官员们,甚至来不及细作打理,匆匆穿上朝服,赶往议政的朝堂。也许此刻还能如此悠然细致整理着自己衣衫的也未有吕不韦而已。
静静地站在衣镜前,仔细抚平衣襟边缘每一处的褶皱,抬手端正顶悬的礼冠,然后让侍从在自己的腰际系上代表着尊崇身份的翠带……吕不韦对镜中那沉稳儒雅而精炼的影像露出几许满意的笑容。耳际传来门闩拉动的声音,微微侧头,只见高祥踱步进入屋内,恭敬地说道:“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您要动身了吗?”“嗯。”吕不韦点点头,朝外走去,临到门槛时,他忽然顿步,回身重又看了眼衣镜中的自己,这才真正迈开大步,不再回头。
赢政坐在那象征着王权的位置上,睥睨地俯视着座下的众人,缓缓开口:“多日不见,诸位可想念寡人啊?呵呵,要知道寡人虽远在衢县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念叨着众位爱臣,恨不能早些归来与大家畅谈国之大事!”百官被这一通叙旧搞得面面相觑,好容易回神便立刻歌功颂德起来,众人之中,位列首席的吕不韦却是依旧手执官牒,默然而立。对于这一异样,赢政看入眼中,便将关切集中而至:“仲父大人怎如此静默,难不成是身有不适?”
承接了所有的注意,吕不韦微微仰头,面露慈蔼的笑意:“承大王关爱,老臣身子尚属健朗;离别多日,能见得大王平安归来,老臣心下倍感欣慰矣!”
“仲父您这话说的,”赢政的脸上笑意更深,但愉悦之情却不曾进入眼中:“寡人当然得平安归来,此次远去衢县,主要就是为了探望母后,母子连心,此情乃天性,倘若如此也会遭遇不测,岂不是叫天下人多出笑谈!”
官场中人敏锐的嗅觉已经感受到不安的气息,原有的议论声正在偃旗息鼓,赢政与吕不韦此时已成为瞩目的焦点。对于赢政那略带嘲讽的反问,吕不韦有着少许的停顿,暗暗地深吸一口气,保持着不变的神情,他淡淡地说道:“大王所言的确深入臣心,这母子之情,可谓天下间最为伟大动人之情感,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的。”
“说得好,说得真好!”赢政倏地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直至尽兴他才挥手甩袖落座,倾身压低了声线一字一句缓缓问道:“只可惜寡人却无此荣幸体会这种难得真情,太后对寡人的母子亲情竟是那随意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轻易打破!此次衢县之行,寡人差点丧命,而出手之人,也包括了寡人那位尊贵的太后!仲父啊,你说遇上了这等奇事,寡人该如何处置?”
赢政说出这样的话,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声音消失得更彻底了,没有人敢对这样敏感的问题回以任何的词句。
终于来了!吕不韦阖上双眼,微抿的唇瓣掀起了若有若无的笑痕。轻吁了口气,他睁开眼沉着稳健地说道:“大王明鉴,太后含辛茹苦,十月怀胎,将大王养育抚养至今,这其中的辛酸已非常人可以体会。出现弑王之举,老臣不会说太后无错,但老臣敢断言,太后绝对是受到了奸人的蛊惑才会做出这等违背伦常之事。臣恳请大王,以人子之心体生母之辛,对太后此次的过失,从轻发落!”说到这里,吕不韦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仲父之言,真可谓发自肺腑!”微微合拢的双目,掩下了几多计量,赢政似是深有感触地点着头:“仲父说的没错,太后如此失常,却是有一大奸大恶之人在其耳畔不断地吹风,分化了太后与寡人之间的母子亲情。对此人,寡人实是深恶痛绝,真想除之而后快,可惜此人牵扯甚重,寡人不得不慎重以对!要杀此人,也就要要毁却我大秦的中流砥柱,这可叫寡人情何以堪!唉,寡人一想到此,便再难安寝!”
悠然一笑,吕不韦坦然言道:“大王何必如此为难,大秦之砥柱惟大王而已,尚有何人堪此殊荣?与大奸大恶之人有着牵扯岂不表示涉及之人自身或也有不可为人道来的隐忧,如此更因及早除去,才不至于往后留下什么祸端!”
“好,仲父所言字字珠玑,真乃勤政至理名言!不过……”突然噤声,赢政深深地看向吕不韦,眼底透射出锐利的精芒:“倘若,与寡人所说大奸大恶之人多有牵扯的便是仲父,又待如何?”
“呵呵,”摇着头笑了笑,吕不韦突然站得笔直,毫不避讳地与赢政对视:“如果大王所指之人便是老臣,老臣即刻便会卸去官戴,认罪伏法!”
“仲父一言九鼎!”赢政拍案而起,朝殿外喊道:“来人,将那意图谋反的长信侯嫪毐给寡人押上来!”
数十双目光齐刷刷朝殿门外看去,当那道遍体鳞伤、狼狈落魄的身影被侍从毫不留情地踢进殿内时,几乎没有人能认出那便是当初气焰嚣张的长信侯嫪毐,这段回来的旅途,赢政时刻不忘对他施以极刑,现在的嫪毐早已身心俱疲。“呃……”因为头发被人狠狠地朝后揪起,头被迫高高仰起,嫪毐那满布着痛苦之色的脸重新进入人们的眼帘。看到他额头上那可怕的烙痕,所有人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赢政抬手指向嫪毐,对吕不韦地说道:“仲父啊,此贼因是您举荐入宫的吧!仲父可知,此贼入宫之时未施宫刑,搅得后宫大内淫秽不堪,他仗着太后的宠信,胡作非为,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打起了王位的主意!咸阳近来这么多的事,全是因他一人而起!仲父,您倒是说说,此贼,寡人该杀不该杀?”
“该杀,当然该杀,此贼所犯无一不是滔天大罪,何止该杀,简直应该千刀万剐!”吕不韦没有丝毫的犹豫,回答得铿锵有力。
“那么,仲父竟将这等大奸大恶之人送入宫内,所存之心也着实叫人难以揣测!”赢政乘胜追击,立刻又问道:“敢问仲父,对于此事,您可有解释?寡人,又该如何处置于您才算合乎礼法、又顾及情理呢?”
“嫪毐一事,老臣没有解释!”吕不韦晒然而笑,神色竟然平静如昔,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他伸出手摸索到头顶的发簪缓缓拔出,卸下了顶上的官髻,“将这等奸贼送入宫中,差点危及大王性命,老臣实是罪孽深重,今日便撤去宰相之职,自愿贬为庶民,任大王发落!”一边说着,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直至素衣加身,跪拜于地:“追根溯源,所有的错事皆源于老夫,老夫只求大王以孝为先,莫要再责怪太后她老人家了!”
“丞相大人……”“万万不可啊,丞相……”官员们都被吕不韦的举动给吓到,求情之声此起彼伏,瞬间响彻朝堂。
看着大臣们纷纷为吕不韦喊冤,心底里那一丝的快慰正在急速消失当中。脸上,寒霜越积越多,赢政大声咳嗽了几声,终于让大殿之内重新恢复平静。看着众人,赢政冷冷地说道:“诸位大人,如此喧闹所谓何来?寡人说了仲父有罪吗?寡人从头至尾都希望能为仲父开脱,何曾想要怪罪于他?只是仲父自己心中难安,这才提出卸任归田。诸位大人只会口头为仲父喊几声冤屈,又是否真正替仲父考量过?仲父为大秦鞠躬尽瘁,也该是歇一歇的时候了。寡人决定,这份请辞,准了!”
“多谢大王,老夫告退!”吕不韦将手中的官袍转交给殿内司仪,笑对着声声挽留,转身离开大殿。
侧屏的帘幕内,我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部看在眼中。看得出,那道离去的身影举止是轻快的,就好像没有任何的留恋一般。我明白,吕不韦此刻其实是没有遗憾的,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完完全全为政治而生的人,为了达到他理想中的政治,可以说他牺牲了所有;但今天他一定认为自己成功了,败给赢政,败给这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帝王,他是绝对的心甘情愿,所以才会走得如此轻松!终于放手了,这个曾经在秦国呼风唤雨的人物,终于让自己退出了政治的舞台!
我从座位上起身,悄然往回走,这个举动,引起了云萝的费解,如今小八不在了,依着赢政的意思,她代替了我身边护卫的位置。“你不看了吗?”云萝轻声问道。
“不用再看了,”我表情淡淡的,轻叹着说:“嫪毐本就罪有应得,他的结局,我不会去关心。但……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世界,对他们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那两个孩子唯一的错就是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而不能因为这样的错就将他们生存的权利也一并抹煞!我了解大王,他不会放过那两个孩子,所以我一定要去阻止!”
“你为何要阻止?”这次我是从云萝的声音中听出了那份不赞同,只见她紧蹙着眉头,眼底的那份谴责愈加深重:“还在城外时,就是因为你的阻止才令我们错失了追捕娇娥公主的大好时机,现在你又想动心思劝大王饶过那两个孽种,你可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我们现在不斩草除根的话,等那两个孩子大了,知道了一切,就会反过来找我们报仇的!”
“不,你不会明白的,”我加深了笑痕,意味深长地说:“正如我知道,大王他也不会明白的。因为,你和他,是同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