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风雨咸阳(1 / 1)
习惯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每一个晚上都是赢政用他温暖的胸膛搂着我入睡,现在他去了衢县,这张王榻一下变得好大、好空,再好的软褥也无法让我感觉到暖意。侧身翻覆了几下,心情竟是越发烦躁,轻叹着,我放弃入眠的想法,起身披上了外衣。
守夜的宫人们看到我,均是一脸诧异,但还是不忘向我行礼。在这深重的宫门内战战兢兢从事多年,他们早已锻炼出眼力,一个能够自由出入大王寝宫的女人,即使没有任何的封位,也不是他们所能得罪的。朝他们笑了笑,我就近接过其中一人的提灯,选择独自来一次宫中夜游,虽说王宫浩大,但这个时常来去的玉华宫,我也已经熟悉了。
深夜,为所有的物什都蒙上了一层了阴影,白日里可以轻易分辨的花红叶绿,到了此时已然混为一色,只能从形状进行区分。我散漫无心地抚过花草,猜测着赢政的车队已经驶过何方。倏地,指腹间一阵尖利的刺痛,惹得我身形一震,条件反射地将手缩回。就着昏黄的灯火,只见被花刺戳破的地方渗出殷殷血滴,心头不由得压下一丝沉重。“一定要平安呐!”我喃喃地低语。
这样的心神不宁我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当时隔半月,却迟迟不曾听闻王驾归来的时候,不仅仅是我,整个咸阳城都隐约开始浮动起来。
小八自从有了赢政所赐的腰牌,出入宫廷都方便了许多,于是乎,他便成了我同外界沟通的媒介。这一天,临近午时,小八急冲冲地走进玉华宫,脸上的神情绝对谈不上愉悦二字。
心底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我微微皱眉,起身向他迎去:“怎么样,衢县那边有消息了吗?”
“情况似乎有些不妥!”小八眉心深锁,眼底透着忧虑:“别宫那边竟传来消息说大王因水土不服,身染病恙,恐怕还要再多停留些时日。奇怪的是,这封信函是由衢县的地方官员送来的,当时随行的人员没有一人回来传话。”
“可笑,”我的脸上显出一丝滑稽与恼意:“他征战四方,去了各地都不曾出现过什么水土不服,区区一个衢县,怎就有这么大的能耐?”
“您的想法大家都有,是以现下城中多有谣言说大王遭人软禁。”小八将声音缓缓压低。
皱起眉头,我不甚乐观地低语:“怎么能让这种谣言四处散播呢?城中人心惶惶岂不给人可趁之机?”我来回踱着步子,将现在情势在脑海中梳理,幽幽一叹:“衢县的事暂且放下吧,恐怕这咸阳也要不太平了,你到东城都尉府去打听打听,大王此次出行带了那些护卫,咸阳城又还有多少可调之兵。”
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沉重,小八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但他还是有些不确定,感觉我有一点避重就轻:“是否应该多派些人到衢县去接应呢?只要能顺利地把大王迎回来,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
“如果只有一个嫪毐,你刚才的说法没有错,可是……”我顿了顿,一道阴晦的精芒闪自眼底:“我们真正应对的人绝非如此简单,嫪毐的有恃无恐也来自于此,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隐于暗中的一方,恐怕是你我的旧识吧!”
身侧,小八似乎有一丝震动,猛然抬起的脸庞有着复杂的神色,他已经知道我所指的对象。沉寂良久,他艰涩地说:“这儿是秦国的土地,他们……应该不会……”
“希望是我多虑,”嘴角掀起浅浅的弯弧但又很快隐去,我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小八:“万一猜测变成现实,你怎么做?”
没想到,小八的回答竟快得出人意料,“守护您,就是我现在的职责。”他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被这份认真所撼动,我对上眼前这双饱含了太多深意的目光,涩然而笑。“谢谢,”我轻抚心口,由衷地慨叹:“惟婴、赢政、还有你,我何其有幸,可以在这里遇到你们!”
这突如其来的谢词,让小八羞腆了许多,他不自然地一笑,摸了摸鼻子:“我,我再去打探一些情报吧,一有变化会立刻进宫告诉你的。”似逃避般,小八丢下话后匆匆离去。
时间,拖过了一天又一天,衢县不仅没有传回赢政的半点消息,似乎还开始了某些兵力的调动。这种隐隐的不安就像水波一般延绵翻涌,朝着京都咸阳泛滥而来。浮躁的官员开始频繁地出入丞相府,现在,他们急需一个领头人去拨开这层弥漫在局势间的迷雾。可叫人失望的是,一向运筹帷幄的吕不韦今次也变得诡异起来,他的唯一回应,只有沉默。
这种不安与慌乱就像瘟疫一般感染着每一个人,它的影响太过深远,就连后宫内不谙世事的妃嫔们也开始揣测起王主久未归来的真正原因。一个略带阴沉的傍晚,绫爱出现在了玉华宫外,考虑到她怀着身孕,我将她迎进了宫内的偏殿。
孕期即将足月的身形已经臃肿而变形,只是这位孕妇的神色间并没有多少的喜色,有的更多是憔悴与苍白。跨入殿门的刹那,我对上那圆润硕大的肚腩,流露出淡淡的期希与隐痛,当然这一切又在绫爱转身时被很好地隐藏了下来。我掀起一丝淡雅的微笑,朝绫爱点了点头:“有一阵不见了,公主殿下。您今日是所为何来?”
“告诉我,大王他还好吧!”绫爱焦虑地看向我。
“现下城中无一人真正知晓大王的情形,公主您怎么偏偏来问我?”我抿了抿唇,笑得很淡。
“你一定知道,”绫爱咬了咬下唇,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有着一份认定:“大王就算不告诉其他人,也一定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他无论到了哪儿,都不会和你断了联系!”
“呵呵,公主您真是太看重我了,”即使被捧得如此之高,现在的我还是只能回以无奈的苦笑:“可惜这一次您错了,我真的没有大王的消息,事实上,对于大王的安危,我现在也一样很担心。”
我的回答似乎给了绫爱很大的打击,她趔趄地后退了几步,苍白的脸上更是找不出一丝血色。“怎么会,”她喃喃自语,神色茫然:“连你也没有大王的消息,难道……难道……大王真的遇到了险境?”
“公主请不要胡说,”我皱眉低斥:“大王与太后久未见面,只是多呆了些时日,以表对太后的孺幕之情罢了,再过不久,便自然会回来了。”
“不,不是的,”绫爱仓皇地摇头,眼底满是恐惧:“他们都在说,大王是遭到软禁了,说是在衢县长信侯自恃有太后的撑腰,正在培植暗中的势力,此次是借着机会要密谋造反!”
“公主——”我大大地叫了绫爱一声,眉心皱得更紧,在确定她已经回过神后,沉声说道:“您不要去听信那些市井流言,那多是些危言耸听,刻意想让人不安呢!”
“是,是吗?”言辞怯怯的,绫爱抚了抚肚子,苦着脸低语:“我这几日好怕,我好怕大王会回不来!如过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我的孩子该怎么办?”
“没事的,你好好安胎,不要多想。”轻轻发出一声长叹,我犹豫地看着绫爱。如果不是她自己找来,我还真要忘了,眼下的多事之秋,这个身怀赢政骨血的女人也是需要重点保护的。她……快要临盆了吧!盯着眼前的圆凸的腹部,我倏地开口:“不如这样,公主您先搬到这偏殿来吧。现在您的身子尤为金贵,您搬过来,也好有个照应。”
惊讶地小口微张,绫爱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提议,她瞪大了眼看着我,小声地确定:“真的吗?你,你要让我搬进玉华宫来?”
“对,”我已经懒得再去回应什么,径自吩咐一旁的宫人说:“你们派个人上绫爱夫人那儿把接生的嬷嬷都请到这边来,原本已经备好的生产用具也都一并搬来,从今天起,绫爱夫人就先在偏殿住下了,都要好生伺候,不能出一点差池,懂吗?”
宫人们都有些怔愣,面面相觑的,犹豫着这样做是否违背了赢政当初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玉华宫的旨意。我见他们还杵在一边不见动作,不禁沉下脸来,再次呵斥:“怎么还愣着,还不快去!”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不允违悖的凛然,宫人们纷纷一震,连忙按着我的吩咐行动了起来。
一旁,看着我发号施令的绫爱,也被我的气势撼得不清,她惊诧地发现,至今仍只属于平民的我身上竟散发着比她这位公主还要浓烈的尊贵与威仪。回过神后,不禁暗自神伤,绫爱终于承认,她自己是真的不如我。
入夜后不久,我在一阵骚乱声中徒然惊醒,披上衣衫匆匆唤过一名宫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沉声问道。
“奴才这就去看看。”也被声响搞得一头雾水的宫人,小跑着到了外面,很快又匆匆赶回,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显出惊慌之色:“夫人,不好了,宫里不知怎的,多处都着起火来!”
“什么?”我心下一惊,连忙起身披上了外衣。来到殿外,只见原本深沉的夜色,被多处的火光一一照亮,那耀眼的火云卷起滚滚浓烟,直拔地冲上云霄。所有的人都被那几处着火点给引开了注意,远处不时地传来逃难与躲避的尖叫。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我抽出这几天就算睡觉也不离身的鸣哨,放入口中长短有序地吹响。骤然间玉华宫多出了数十道身影,这其中也有着小八的身影。“你拿着它冲出宫去,务必在天亮前带回人马,”就像在变戏法,我又从身边抽出一道令符,交至小八的手中:“先去东城都尉府,蒙恬的副将知道预留的伏兵现安插在何处。”
接过令符的小八这才发现,原来我与赢政早已安排了一切。但尽管如此,他依然很担心,“那您现在要做什么?”小八看着周围肆虐的火光,眼底是满满的担忧。
“宫中有内鬼,恐怕我们已经被包围了,”轻轻地吁了口气,现在的我倒是异常地平静,语调也镇定如昔:“所有人一起冲出去目标太大,成功希望渺茫,我决定留守在这儿,直到援军的到来。”
“不可以,”小八脸色揪然大变,厉声阻止:“那太危险了,让其他人守在这儿,我带你出去,相信我,我可以的!”
“小八,”我大声地叫着,神色肃穆:“现在,我们争取的就是时间!带上我,你就有了拖累,你明不明白?”“可是……”小八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我抬手阻止,缓和下颜色,我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你,只要能及时调来援军,我们都会没事!”
小八终于沉默,似是下定了决心,他突然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等我,我很快回来!”说完,他纵身隐入漆黑的夜色。
安排好一切,我刚刚松下口气,一道惊慌的叫喊又让我的心猛然提起。只见一名宫女从远处慌乱地跑来,还没到跟前便大声地喊着:“快,快来人呐,绫爱夫人她……她就要生了!”
狠狠地倒抽一口凉气,我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她才刚来怎么就……不是还没到时日吗?”边问着,我带上所有的护卫一起朝偏殿而去。
因为急赶而上气不接下气,宫女断续地解释:“稳……稳婆说了,夫人她身体本就羸弱,心绪也控制得不好,现在被这情势一吓,怕是早产了!”
“该死,怎么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出口骂了一声。临近偏殿,正逢绫爱的又一次阵痛,那凄厉的惨叫震得我心头一跳。此时,一名接手的稳婆正从内殿匆匆走出,我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怎么样,产妇还好吗?”
年老的稳婆早已皱起满脸的褶痕:“产道还没开呢,不过好象已经有点见红了,夫人身子太虚,她再这么叫下去,接下来恐怕会没力气生呀!”那沉沉的语调,我实在听不出什么乐观。
抿了抿唇,我沉声问道:“我现在进去陪她,可以吗?”
稳婆上下打量着我,似是被我的镇定与沉稳所感染,眼底流露出几分期许:“也好,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打气,夫人她应该不会那么害怕!”
点点头,我骤然转身面向一路跟随而来的护卫。即使外面传来阵阵喧哗,这数十名卫士的脸上依旧木然没有表情,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指令。秦国不愧是军事大国,想不到竟然能培植出这样一支秘密的暗卫,这些人就算是放到二十一世纪,恐怕也是属于特种部队里的兵种吧!我的脸上闪过赞许,目光从他们眼前一一扫过。“从现在起,你们就死守在这里,除非所有的人都倒下,否则绝不能放一人进来,能做到吗?”我大声地问道。
站在最前方的领队代表所有人出声:“请夫人放心,除非踏过我们的尸体,否则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偏殿之内!”
轻舒了口气,我缓缓地点头。绫爱的惨叫再次传出,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内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