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亲情裂变(1 / 1)
衢县,皓远别宫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彻宫云,数名宫女闻声而来,严阵以待,只为尽快安抚好这两个折磨人神经的小主子。一阵兵荒马乱,又是换尿布,又是送奶水,还有的专职在那里哄逗耍乐,折腾了近半个时辰,两个婴儿的哭声不仅没降下来,似乎还有了提高的趋势,一声应一声,此起彼伏,像在竞赛一般,只为看看谁的嗓门大!
已经惶惶不可终日的赵姬,哪里还受得了这等魔音的刺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忍,再忍,眼看这哭声有了长久持续的趋势,大脑中脆弱的神经终于不堪忍受,骤然绷断。“够了!”她大力地拍了下桌面,从内寝室冲了出来,凤目圆睁瞪着面前的一干女从:“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哄不了,吵得哀家无法休息!带走,把他们两个统统带走,让哀家耳根清静清静!烦都烦死了!”
宫女们唯唯诺诺,无奈地将两个孩子带走。没有了哭闹嘈杂,寝宫中骤然安静了下来,赵姬茫然地坐在正堂的阶梯上,回顾自己这阵子的荒唐。为什么呢?她怎就会冲动地替嫪毐生下了孩子?要说男宠,这个时代也并非没有,只是那些包养男宠的贵妇们,都是一贯地偷偷摸摸,怎的也不会捅出像她这么大的娄子。她是真的疯了吗?不,不是,赵姬捂住脸摇了摇头,潸然落泪,她是太寂寞了,太寂寞了呀!真心的,她并不爱嫪毐,可是也离不开嫪毐,这个男人只是一个助剂,帮助她完成了心底最渴望的梦想:一个最普通最正常的家庭,一个真实存在于眼前的丈夫,两个可以天天抱在怀中宠爱的孩子!多么美好啊,在这个偏远的别宫,她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庭!这个美丽的幻境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现实中的身份!
可是,梦终归是梦,密函、文书,一先一后由咸阳传到了赵姬的手中,生生打破了她的梦境。秦国的大王,她的政儿就要来了!来看望她这个母亲,同时也将看到她这个母亲一直隐瞒的惊天的秘密!这些天,恐惧就像被催生过的豆种在她的心底疯狂地滋生,填满了她的整个心胸。赢政知道了这里的一切,他会怎么做?会杀了她吗?会杀了嫪毐吗?会杀了她和嫪毐的两个孩子吗?这些问题一直盘旋在脑海中,反反复复,不得停歇。赵姬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
门外,嫪毐正站在廊柱的背后,满意地欣赏着赵姬的表情。他等待的,就是赵姬的彷徨无措,在这个时候,他的任何煽动都会成功!最初,嫪毐得知赢政要来,也像现在的赵姬这般慌乱,但很快,另一个念头由心中升起,又将他抛入了喜悦的海洋。嫪毐感觉,自己等待的时机就要到了!兴奋中,他现身于殿内,缓缓地朝赵姬走去,脸上洋溢着关切。“太后,您怎么了?宫女们说您发脾气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嫪毐用一种轻柔的语气小声询问。
“嫪毐,”赵姬仿佛抓住了浮木一般,死死拽住嫪毐的衣袖,企盼地看着他:“我们逃吧,带上孩子,我们逃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
“太后,您在说笑吧。”嫪毐脸色微僵,不甚自然地掀起嘴角。
“嫪毐,我认了,我不做这个太后了,我们带着孩子离开王宫,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好不好?”声调发着颤,赵姬的话语间带了哭音。
清丽的容颜带着点点泪痕,岁月仁慈地不曾在这个女人的脸上刻下多少的烙印,盯着面前的脸孔,嫪毐有着一瞬间的心动。勾引赵姬是在听从他人摆布下的无奈,可是随着时日的加深,随着自己的骨血由这个女人的体内呱呱落地,嫪毐已经不能完全地无动于衷。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秦国第一夫人竟然愿意抛弃那尊崇的身份与自己厮守,这让他不能不动容,有那么一点点片刻,他真的想要答应,但……怦动的心渐渐平息,嫪毐深深地看着赵姬,以一种罕有的平静语调缓缓地说:“太后,您想逃到哪儿?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赢政一纸令下,我们就会无所遁形,您觉得,我们逃得了吗?”
“我们不呆在秦国,我们……我们去齐国、赵国……只要不在秦国不就好了吗?”似乎是压抑了很久,突然爆发的赵姬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现在的她,只想逃,逃得远远的,逃离她那个充满了压迫感的儿子。
叹息着,嫪毐双手扶住赵姬的肩膀,无比认真地说:“太后,那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我们是否能平安逃离秦国;就凭您秦国太后的身份,无论您到了哪里都会是有心人想要掌控的对象。到了外面,我们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有所谓的平静生活,甚至连现在这种虚幻的平静都无法享受。您,还是醒醒吧!”
残酷的现实从嫪毐口中吐露,赵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呆滞的状态,隔了好久,她终于又了反应。“嫪毐,我们该怎么办?政儿他就要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崩溃的赵姬拂面痛哭,颓然地坐倒在地面。
“还能怎么办?”嫪毐阴郁地一笑,言辞直逼赵姬心底最恐惧的方寸:“我们就好好享受最后的几日吧,等你的政儿到了,我还有我们的孩子,都会从你的生命里完全消失。因为赢政他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法来了结我们!”
“不!”赵姬惊叫起来,她脸色惨白地抓住嫪毐的手,颤声说:“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还有颉儿和缂儿,他们也是我孩子,我不会让政儿伤害他们的,绝不会!”
“赢政也绝对不可能承认他会有颉儿和缂儿两个弟弟的,他会把他们当作耻辱,当作丑闻,将他们掐死、摔死!总之,不会让咱们的孩子活在这个世上!太后,您应该知道,他会那么做的,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嫪毐形神俱备地描述着恐怖的场景,眼底闪烁出狂乱的锋芒。
“他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杀了他!”此时,赵姬的心神已经完全被嫪毐牵引了,绝情地话语未经大脑的思考已经脱口而出。语毕,就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一旁,嫪毐暗自压抑着心底的窃喜,清了清嗓音,脸上刻意露出黯然的神色:“太后,有您的这份心,奴才和孩子们已经很开心了!您与大王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感情深厚,断不可为了我们三人而伤了母子之情呐!”
眉心始终深锁着,赵姬的脸上写满挣扎,心底里的天平在不断地摇摆。抓住嫪毐衣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就这样迟疑了许久,最后的一抓终于用上了全身的力道,“如果政儿心里还有我这个娘,他就该为我着想,接受你们。如果他做不到,我就当……就当……再没生过这个孩子!”紧咬牙关,她艰涩地说。
“太后……”嫪毐泪光盈盈,脸上是全然的感动,他骤然匍匐倒地,哭着喊道:“奴才何其有幸呐!有您的这句话,奴才就是死了,也甘心了!”
“别这样,嫪毐,”赵姬弯身将其抱住,动情地说:“在我心底,你就是我的男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太后您放心,奴才到死也不会离开您,奴才一定会守护好您和孩子们!任何人要伤害我们一家都得踏过奴才的尸体才行!”嫪毐爱恋地依偎在赵姬的怀里,在无人看到的阴暗里,他的眼底散发着算计中的自得与狂傲。兀自感动于这份真心的赵姬,当然不曾听出他话语中另含的深意。
与此同时,咸阳玉华宫内,我与赢政也是这样甜蜜的相拥着。
“我去衢县的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赢政在身下白皙的锁骨处轻轻一吻,抬头温柔地看着我。
微微一顿,我深深地看进赢政眼底,扬起淡淡的笑意:“不打算,带我一起去吗?”
“衢县……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呢!”赢政轻笑,拥搂着我,眼中有着犹豫与思索:“名义上我是去哪儿庆生的,带的多是礼仪文仕,不可能在台面上准备多少兵马,我怕万一有事,会无暇照顾你。”
缓缓坐起身,我握住赢政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留下,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无论如何要小心,不要轻易犯险;第二,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多造杀孽;第三,面对太后,你做任何的决定,都请三思而后行!”
“呵,你看起来,越来越像管家婆了!”赢政眉眼带笑。
“别打岔,我是认真地。”伸手抹去赢政脸上打趣的神情,我抿着唇,表情很是慎重:“你独自去,我很担心,谁都能看出这是个时机,嫪毐居心叵测,他很可能会另有举动。”
收起笑,赢政显出了他深沉的一面,眼眸中闪动着莫测的神光。“嫪毐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后给予的,我很好奇……”他顿了一下,幽幽地说:“母后究竟还要给他多少的权势,是不是,连这个王位,都想一并给了他!”
“不会的,”即使对于后来的发展心下明了,我还是给了赢政一个安抚的微笑:“她是太后,孰轻孰重是分得清的。”
“原本我也这样想过,但是现在,已经不能确定了!”缓缓地摇着头,赢政握起了拳,眼中透着深深的厌恶。倏的,他抱住了我的腰,将头枕在我的腿上,似哀求似呢喃:“玥儿,不要背叛我!永远不要!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母子亲情也如断丝般不堪一击!我真不知道这天下间还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
“政?”我震惊地看着伏身在腿间的赢政,一时无语。今天的赢政是我所陌生的,有着那样的不确定,有着那么多的不安。一直以来,对于嫪毐与赵姬的孽缘,他的表现都很平淡,让我以为这对他而言又是一次意料中的叛变。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身为人子的赢政,这一次是真的受伤了。许久,我叹息一声,环手抱住赢政的头,像安慰孩子般在他的额间轻吻:“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会背叛你,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永远……”
赢政没有说话,只是将我的腰抱得更紧。看着这样的他,我犹豫了,我知道此行必然会让这对母子走上对立,以伤害作为代价,换来嫪毐的终结,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值得!
可惜呀,有再多的犹豫也无法去改变什么了,衢县别宫一行已成定局,车马、礼官以及随行的侍从护卫都已整装待发。走出玉华宫的赢政,已经看不出悲伤的景象。无名无分的我,自然没有送行的权利,只能站在远处目送他的离去。心灵的交汇间,他抬头看着我所在的方向,从那传递而来的目光中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讯息:等我回来!
扬起淡笑,目送着车马的远离,我站原地,对于身后之人的靠近,只是回以侧首的示意。
“这就是你们的决定?”后面传来吕不韦阴沉的询问。
“放心吧,太后会没事的,那毕竟是他的母亲。”我不受影响地淡然回道:“到是您,大人,您对太后用情究竟有多深?已经做好了替她受过的准备了吗?”
“老夫很想知道,你为何就如此肯定,老夫不会舍弃现今的这个大王?”这一次的询问化去了不少的敌意,话语间透露的尽是吕不韦那淡淡的疑惑,他刻意避开了我的问题。
“我猜的只是人性,”转身,与吕不韦平视,我微笑着说:“是否亲身血脉,对您这样的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真正让您放在心底的,是这十多年来的教诲与养育。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您应该看到,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不再需要庇护了!也许,这是您选择放手的最好时机。”
紧抿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吕不韦感慨地看着远方:“老夫的存在,是有些多余了。此次,就当作对政儿最后的考验吧,老夫要看看,他是否已经有了守护一切的能力!”口吻中那对权势毫无恋栈的淡然,要是让其他人听去定然会惊愕莫名。
“您会看到的,”为着对赢政的信任,我笑得淡定而从容:“我之所以留下,就是为了向您证明这一点。”
吕不韦的眼中笑意更甚,冲我微微地点头:“看来事情的变数,你也料到了!不错,不错呀,政的身边有了你这样的女人!”
将这番话当作了赞美,我定定地看向他,唇瓣上扬。用目光传递着彼此共知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