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密林求药（1 / 1）
以金针封住心脉，军医小心地剖开伤口，在确认伤源后迅捷无比地拔出箭锋。所有的一切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可大家还是觉得太过漫长。这个时代，人们还不懂得什么外科技术，所借助的也就是一般的针线，再配以优良的草药作为消毒。这是很危险的，尤其赢政的伤口在肺叶，极易感染，夜里是肯定会发高烧的，倘若连这一关都熬不过去，那也不必谈什么解药不解药啦！为此，我们分派下人手，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为赢政换一次药，以确保草药消毒的疗效处于最佳。
夜幕逐渐降临，营帐内灯火通明，而帐外众将士们也在翘首企盼，只希望下一刻，军医就能带来赢政脱险的好消息。我独自呆在帐帷外的一角，神色木然，沉默不语，被小八封住穴道的手臂有着些微的麻木感，虽然没有疼痛，但弯曲转动间已经显出僵硬之态。蒙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朝我的伤口看了一眼，他问道：“毒伤可还好？有没有感到其他的不适？”
轻轻抚过伤口周围，我缓缓摇头，“无妨，”淡然一笑，目光仿佛透过了帷帐：“我这不过是皮外伤，与大王所受的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长长地舒了口气，蒙恬走上前与我并排而立，一样只看着营帐：“真想不到，大王竟会有如此的举动！”
“他是……”我顿了顿，微朝蒙恬瞥去：“刻意不曾闪躲！”
“大王小时候是向家父学的武艺，若论个人修为恐怕与我不相上下！”蒙恬淡淡地说着，深邃的目光笔直地朝我看着：“那一箭或许无法完全挡回，但拨离它的轨迹绝非难事，可大王当时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他看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回道。因为就在赢政的身后，所以那些细微的动作全都不曾落下，我清楚地看到他抬头面向箭矢飞来的方向，但只一会儿，便又低下头，身体也没有闪躲的迹象。正是看到了这些，才会撼动，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而这份保护，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不明白我为什么沉默，蒙恬的脸上忽然显现出似怒似悲的复杂：“真为莹夫人感到不值，她以生命所爱的大王，竟会为了别的女人冒死挡箭。而当初大王甚至在知情的情况下依然让莹夫人服用毒药……”
我微微一颤，恍然间明白这位将军为何总对自己有着莫明的排斥。偏过头，认真地看着身旁的男子，我轻声地问道：“将军之心，莹夫人她……知道吗？”
“呵呵，是我僭越了！”蒙恬摇着头，笑得很是飘忽：“莹夫人的眼里、心里，都只能看见大王，似我等这些卑微的下臣她如何能够看见啊！但那也无妨，只要我能看到她就好了，远远地看着，瞻仰着！”
“女人需要的不是瞻仰，”我平静地看着蒙恬，并不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什么怜悯之类的情感：“是父兄般的守护，是男子私欲下的霸占，是发自心底的关爱。这些你给不了莹婼，而大王却可以，所以她看不到你的存在！”
“所以呢？”蒙恬直视着我的双眼：“大王今日之举，被守护的你又做何感想？”
“感动，感动之外还有沉重。”我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很快便回道：“如此厚意，若在以往让女子将整颗心奉上都不为过，可惜妾身之心已经无法完整地交出。妾身不想亏欠大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将其救活！”
“呵，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女人！”蒙恬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得到你的心，一定会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不再恋栈营帐边的位置，自嘴角划过淡淡的弯弧，我径自坐到休憩区的一处空地，至于蒙恬所说的话，也只当是一阵风絮吹过耳边，转瞬便抛却于身后。得到我的心呐，绝不会有多少成就，因为那时对方的心也将被我牢牢地抓住！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说着。
此时，被所有秦兵寄予了无限希望的小八，一路纵身翻越，根据星机阁特有的印迹亦步亦趋地追赶着刘裳。他的面相很平静，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即使眼前还不曾出现刘裳的踪影，他的目光却依旧笃定。
而刘裳现在的感觉则很不好，就像一个掉进迷障的猎物，即使再努力地奔跑，也无法躲过猎人最重的追剿。已经跑了足足四个时辰，他甚至不敢休息，小八敏锐到令人心寒的追踪技术，很可能就在他歇脚的霎那便将那本就十分微弱的距离拉至虚无。四个时辰不吃不喝，只顾着拼命跑，再加上精神紧绷，刘裳现在整个人已将处于崩溃的边缘。如今，他的意志已经脆弱得仿佛一根细丝，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有绷断的危险。而事实是，绷断那根细丝的手已经临近他的身边。
“风宿！”
一声轻幽的叫唤，令刘裳猛然打了一个趔趄，煞白着脸朝四周看去：“谁，是谁？”
岑予亮自一棵榕树后缓步踱出，那一身藏青色的书生长衫，配合着脸上闲适的神态，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游山玩水的路人，如此的无害。现在，他洋溢着一脸的微笑看向刘裳，口吻仿如遇到了多年不见的好友，亲切而随意：“风宿，是我呀，瞧你这脸色难看的，是遇到了什么事，叫你如此行色匆匆？”
先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很快惊异之色又转为安心，刘裳轻吁了口气，将神情摆为恭敬：“属下参见星首！”
“唔”状似漫不经心地朝刘裳看去一眼，岑予亮重复了一下刚才的问题：“你还没说，究竟是遇上什么事了？”
刘裳眼中一亮，连忙抓住这次的机会向岑予亮反应：“哦，属下遇上了……”
“岑予亮！”一声轻喊打断了刘裳的话语，衣袂飘拂，小八已经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与岑予亮面对面地相视，木然的表情中出现了些许笑意，小八朝对方点了点头：“想不到你也来了。”
带着些许寒意的光芒逐渐收缩，而后又缓缓地散去，直至消失，岑予亮的眸光中终于露出和善的笑意：“那恪，这些年始终联络不到你，我们都很担心呢！原来你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过得不错！”
小八抿了抿唇，没有应声。到是一旁的刘裳见机连忙开口：“星首，那恪已经叛变，就是他一直在追赶属下！他是要从属下手中夺取解药，去救秦王赢政的！”
“哦？”岑予亮眨了下眼睛，掩饰着内里闪过的一丝异彩，挑眉朝小八看去：“是这样吗，那恪？”抬头看着他，小八没有否认。对于这种沉默，岑予亮表现出一种兴然：“怎么，在秦国呆得太久，久到你已经认为自己是秦国人了吗？”
“怎么会，我骨子流着齐国人的血液，到死都是个齐国人！”小八淡淡地说。
“那就奇怪了，”岑予亮两手一摊，作出一副不解的样子：“秦国近几年来的野心大家有目共睹，也许过不了多久，秦过就会向我大齐宣战，而秦王赢政绝不是善与之辈，如今趁机将他除去，不正是解决了我们心腹大患？现下你怎么又要出手救他了呢？”
“他若死了，还有一人也会死！”小八沉下脸，想起我那决绝的模样，心中再次郁结。
看着小八那隐忍的样子，岑予亮很是新奇，但他更在意的是：“你……不在乎娇娥公主的心情吗？”
提起娇娥，小八神情再变，有挣扎，有矛盾，但很快变释然。负手而立，他平静地说道：“我的作为早已与她预想的越来越远了，而且，有芮彘在帮她，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样……”岑予亮微眯起眼，唇线逐渐拉平，他探究地说：“倘若我不答应呢？”
背脊渐渐挺直，收起刚才松散的姿态，小八傲然而立，战斗之势重新形成：“夺药是我此行的目的，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我在天亮前得到解药！你，也一样！”
“呵呵，有趣，真是有趣！”岑予亮低下头，双肩微微颤动，轻笑不止。他抬起头兴味地看向小八：“又是个怎样的女人？当年，你是为了娇娥而独自出走，甘愿在秦国一呆就是三年。现在，你又是为了谁，不惜与星机阁为敌，非要为赢政夺取解药呢？”
沉寂了良久，小八忽然一笑，脸上是一片向往：“那是一个特别的女人，特别到即使你不是那个拥有她的人，也心甘情愿地为她去做一切。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值得！”
那是……怎样的神情？岑予亮心里突地一动，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可以问，她的名字吗？”
“为什么要问？”小八的脸上是从所未有的警觉。
“呃……”岑予亮被小八的反应怔住了，而后则是更为频繁的轻笑：“已经有多久没看到你的这副模样了？自从出师之后，你这个师弟就突然转了性子，老成得不像话。啊，不管那个女人是谁，还真该谢谢她呢，你现在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直觉岑予亮并没有动手的意图，小八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倏地松懈了下来，侧首看也不看岑予亮，径自说道：“你我的确师从一人，但所学大相径庭，请不要老是以师兄自居。我们彼此都清楚，真正动手，恐怕胜算也都是五五之数吧！”
“怎么，以为我不敢和你动手吗？”岑予亮挑起眉梢。
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八板起脸，沉声说：“我没有时间再和你多废话了！你为什么来秦国我不管，想做什么我也不过问。既然你没有动手的意思，就请把解药交出来，还有人正等着我去救命呢！”
“哦，是了，哎呀，看到师弟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不免多聊了几句！都忘了时间呢！”岑予亮梳理了一下鬓角的发须，朝着已然呆住的刘裳淡淡瞥去：“风宿，把解药给他吧，让他回去救人！”
已经听了很久的刘裳怎么也不明白，明明看起来就是针锋相对的两人怎么又像老熟客似的聊起天来了。直到岑予亮的吩咐他才猛然惊醒，但转瞬便露出惊异之色：“可是星首，那恪他是要……”
“好了，我知道他是要去救赢政！”岑予亮显出不耐之色，随意的摆了摆手阻断刘裳的话头：“那又何妨，机会有一就有再，让赢政活着对我们还有些用处，取其性命也不急于一时嘛！那副首轻易不向人求情，今日星机阁就卖他一个面子吧！这样可行啊，我的好师弟？”他揶揄地看向小八。
淡淡地朝其轻瞅，小八紧抿着唇，动了动下颚：“这份情，我记下！”
在岑予亮与小八之间环顾了好一会儿，刘裳终于咬了咬牙，自衣兜里取出了一个宝蓝色的小瓶：“这就是解药，取一些外敷，再取一些合着水服下，连续三天毒便自解！”
从刘裳手中接下解药，打开瓶口轻嗅。确定里面传来的清新药草香气并无毒害，小八皱眉测量着瓶中解药的分量。“这些药，能救几人？”他开口向刘裳询问。
“虽已不多，但此药药性精良，每次用量无需太多，只要掌握精确，救下三四个人不成问题！”刘裳没好气地说道。想起自己冒死射中赢政抢得的头功就这么没了，他心里实在是不舒服。
“人命关天，既然药已寻到我便不久留了，后会有期！”了解好情况，阴郁的神情终于得到缓和，小八朝岑予亮点头作别，一个纵身，越进茂叶丛中，身影转瞬即逝。
眼看小八已然走远，刘裳怎么想都觉得说不过去，忍不住再次问岑予亮：“星首，真的就这么放他走吗？杀秦王之机百年难遇，日后恐怕再也找不到如此良机啊！”
“那是自然，我要的就是活生生的秦王。如果不是得知娇娥忽然下令要你对秦王下手，我何必大费周章地从齐国赶来这里？”嘴角掀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眼中闪过一道异芒，岑予亮很是欣慰地低语：“遇到那恪到真是意外的收获，我还头疼该如何完美地掩饰这件事呢！现在看来，已经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什么？”刘裳听得一愣一愣，正当他从脑海里抽丝拨茧理出一些头绪，忽的整个人震动了一下。眨眨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处那凌厉的一掌，目光自手掌缓缓上移，对上了岑予亮饱含笑意的眼眸，“星……星首，为……为什么……”刘裳挣扎着询问，心肺受剧疮而沁出的血水自嘴角滑落至衣襟。
“秦军环嗣之下，风宿一击失手，不幸罹难。这个解释恐怕更有说服力不是吗？”岑予亮轻轻一笑，收回的掌心在刘裳肩头拍了拍，很是委婉地作好解释。说完，他潇洒地转了个身，向丛林深处渐行渐远，对于委顿在泥地，刘裳那至死不能瞑目的尸身看也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