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伏兵隐现(1 / 1)
夜晚的旷野,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感,即使周围篝火渠渠,却还是会产生错觉,天地间似乎就剩下了你一个人。我轻靠在帐篷的支架边,听着远方时不时传来的孤狼长啸,遥望天际闪烁的星斗,整个人处于神游的状态。
为什么要答应与赢政一同出征,这个问题,在銮驾上我没有给予回答。也许,有一定的理由是为了家人,虽然现在看似分开了,但我跟着赢政,吴俊和怜儿入住蒙府,如此等于为我们三人分别撑起了保护伞,生命暂时有了保障;至于另一部份的理由,我自己也有些捉摸不透,一口答应的果断出自于心底的牵挂,至于这份牵挂,说友情似乎分量太重,说爱情似乎分量又嫌轻。其实,我与赢政都是矛盾的吧,承认彼此之间的互相吸引,但心中又有着各自无法磨灭的回忆。到底是相逢甚晚呐,这种迟来的相逢,注定了我与他之间,无法产生纯粹的爱情。
打断我思绪的是赢政的脚步,他们的军政要务已经谈完了,正各自返回帐篷休息。而就如同早前同乘銮驾一样,我的住所竟又安排在了赢政独有的寝帐内。没有拉我进帐,赢政选择了在一旁坐下,居然与我一道欣赏起夜晚的星辰。“很美吧,”赢政伸出手抓向空中,似乎想抓下一颗星星:“当初和母后流落宫外,餐风露宿,饥肠辘辘的,寡人就幻想着那是满天的金银,等寡人什么时候抓到它们,就可以换来好看的衣服,好吃的食物。”
“你相信自己有抓住它们的一天吗?”我轻笑了一下,侧过头去。
“信,而且最终我也抓住了!”赢政的嘴角微微上翘,拿起一个钵盆盛上水递到我的面前:“现在,它们不就在我手中?”
“呵呵……”我低头闷闷地笑着,对这借鉴于水中攒月的手法甚感有趣,兴然向赢政问道:“那么大王,有用您手里的金银,买到华衣美服,饕餮盛宴吗?”
淡淡地笑着,赢政摇了摇头,他把玩着钵盆,凝视在水中晃动的星辰倒影,幽幽地说:“寡人凭它得到了整个大秦!”
“真的?”我感到一丝不可思议。
因为回忆,赢政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那时,父王曾一度想把王位传给成蛟,寡人得知后立刻冲进了父王的寝宫,大声地告诉他,一定要把王位传给寡人。父王气坏了,疾斥寡人是在痴人说梦,说倘若寡人能摘下天上的星辰,那就把王位传于寡人……”
“您就用刚才的方法将星星摘下,而先王也因此就把王位传给您了?”我挑挑眉,不认为王位的传承会如此的儿戏。
迷蒙的双眼由清晰所取代,手一歪,赢政任由那钵盆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他的神情变得傲气十足:“当然不,寡人告诉父王,倘若让成蛟即位,大秦的实权必定掌握于太王太后手中,那么我大秦必然会像这水中的星辰一般虚幻不实,也许很快就会被楚国收为囊中之物。父王无言以对,最终即位的人选便成为了寡人!”
从侧面注视着赢政,面容的棱角凌轹如斧凿,一如他坚毅张扬的个性。听过这个故事,我知道赢政的即位属于必然,也只有如此野心与机智并存的生命,才能适应帝王那诡异多变的人生。看着他,我情不自禁地一笑,脱口就说道:“你真是一个天生的帝王!”
“这世间哪来天生的帝王?”赢政嗤笑,神情分外沉重:“为了维护大秦天下,寡人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了!”
“一时的年少争强,又哪里会考虑到现实的残酷?”借着火光,我惊异地发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竟已生出根许银丝,顿时长叹着发出感触:“当您为了成为人上人而冲动地跑去跟先王要求做下一任君主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现在要承担这么多吧!”
“是又如何,寡人从未为当初的决定后悔过!”转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赢政倏地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随后负手进入帐内:“天色不早,寡人也该就寝了!”耸耸肩,我跟着走进帐篷,远远地还听到了几声抽气。看来,经过这一晚,赢政的断袖之名是注定要被传开了!
“嗯?”赢政转过身,看着我平静如昔的脸,眼底闪过兴然的光彩,“和寡人同室而眠,你似乎很一点都不担心呐!”他的话语中满是揶揄。
“要担心什么?”我背对着赢政,打开配备好的包裹,很快将席褥摊放平整并躺了上去。等找到了最佳的位置后,这才舒舒服服地调了个姿势,抬头仰视着:“大王您应该不会像那些庸俗的人,认为得到女人的身体也就得到了女人的心吧!”
赢政突然俯下身向我贴近,脸与脸紧挨着,要碰触也就剩几厘米的距离。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属于自己的倒影,似乎谁也没有被这种暧昧的姿势激起更多的情愫。“嗤!”赢政先笑了,随意地找了块毛毡坐下,冲我说道:“男人有那种想法是很正常的,因为你们女人总是对贞操看得很重。似你这般淡然,才是显得过于特立独行吧!”
“会吗?看来我们又是半斤八两!”笑对赢政的辩驳,我闭上眼睛,让思绪逐渐沉淀,调理着一天的疲劳。
眼见我的表情正缓慢地放松,赢政闭上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注视我的睡颜。这对赢政来说,真的是一次奇妙的经历,自即位为王,他的身边再不缺女人,可是那些从别国送来的公主,无一不是在打秦国的主意,与她们相处的时候,更多的是在勾心斗角;而莹婼对他,则是依赖,每每相处,赢政就像在呵护着易碎的水晶,要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时,虽然和莹婼相处会很安心,却也难以得到彻底的放松;此时此刻,面对胆敢无视王威,径自安然入睡的我,赢政有着另一番感受。在我的眼中,赢政没有看到自己帝王的影子,变得平凡而随意。这个时候,他可以哭,可以笑,是真正抛开了脸上的面具,过得就像个寻常人。我,是他遇过的第一个,不怕王者的平凡女人!就这么呆呆地看了许久,感到支撑着的腿肚有了酸痛,赢政这才回过了神。“你对寡人还真是放心呀!”他笑着摇了摇头,呢喃低语后,就此躺到了早已备好的软铺。闭目假寐的我在听到临边传来轻微的酣睡声后缓缓睁开了双眼。翻过身,看着因为熟睡而放松了面部表情的赢政,我徒然生出一些不知所措,为自己与这年轻帝王间那奇异的缘分!最终,我们会走向哪儿呢?
夜晚的时间,就这样在人们的熟睡中一点点地度过,除却巡夜的兵哨,每一个营帐内都已熄下了灯火,秦军向来的严密的戒备让每一个随行的将领都自信敌人绝对无法靠近。意外往往就是这么发生的,的确,赢成蛟没有那个能力在大军的环绕下突袭王帐,但他没有并不表示别人也没有。距离大军尚有数里地的山峦间,一道黑影自背后的箭盒内抽出三支利剑架在了弓弩上,每一支箭弩事先都已作好了易燃的处理,只要射中营帐,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点起火源。刘裳是星机阁的风宿,有着天生的神力,与精准的推距,由他射出的箭就仿佛可以乘风飞行一般,能够射中每一个目标,是个绝对的神射手。即使正常人已经被夜色蒙蔽了双眼,刘裳却清晰地捕捉到自己的镖靶,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神箭手,我们比比速度吧!”一声悠远绵长的叹息,小八夹着细长的银针,抵靠着刘裳的脖子。
那冰冷的触觉,让周围的皮肤激起一粒粒细小的疙瘩。血液似乎瞬间停滞,刘裳绷紧全身,将所有的注意都收回到自己的身上,“你是谁?”他惊怒地问着。
“飞针夺魄,幻化万千。”从小八口中说出了简单的八个字,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却叫听的人瞬间瞠大了双眼。
“那……那副首?”刘裳喃喃地低吟,不敢相信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事情:“为,为什么,你在庇护秦王赢政?”
“我对秦王的生死没有兴趣!”小八很是随意地将关系撇清,用余光望了望那片篝火中的营帐:“只是如果按你的想法将他烧死在寝帐里,另一个人也会受到牵连,这是我所不愿见到的!”
刘裳的太阳穴微微凸动着,眼中也是神色纷杂,勾紧了弓弦的两根手指,时而收紧,时而又放松,似乎心里很是挣扎。过了好久,他终于轻轻地哼了一声,垂下双手。感觉脖子里的银针有移开的迹象,刘裳转过身,平视小八,“你今日作为,无疑是对星机阁的背叛!”他阴下脸冷冷地说着:“此事我不会隐瞒,定会全盘告之上风。”
“随你。”小八一点也没有被威胁的觉悟,收回手里的银针,一脸淡然地说。
握紧手中的弓,刘裳瞪着小八,郑重地警告:“还请那副首自重身份,此次行刺是星首亲自下令,属下发誓任务不成绝不罢休。你今日之举可一而不可再,下次,即使面对的是副首,属下也决不会箭下留情!”对于刘裳信誓旦旦的表情,小八只是回去一道似有若无的笑声。他缓缓收起银针,转身消失于茫茫夜色。朝着小八远去的方向盯了好久,刘裳不禁回头,对着正中那最为醒目的营帐目露惊异之色: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值得星机阁地位尊崇的副首如此小心守护?
很快的,这个看似平静却又不甚平静的夜晚就这么过去了,而战斗的号角在我们前行至枫雾山下也终于吹响。收到讯息的赢成蛟派出前锋大将昆达守候在山坳给我们来了次迎面突击。这支前锋队人数并不多,与其说是迎战,更多的目的在于探试。叛军们需要知道在与蒙武将军迂回绕打了将近一月之后,又会等来多么强大的阵势,他们的胜算究竟还有几成!
“这一战还要持续多久?”透过虚掩的帘幕,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血肉横飞的厮杀景象,难以置信身边的这个男人居然还能如此闲适地半卧在这副銮驾内,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辇是个多么醒目的标志。
“放心,再过一会儿也该结束了!”斜觑着飞溅到帘幕上的斑斓血滴,赢政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倘若连这么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寡人还需留下这些吃白食的废物吗?”
似乎是在应证着赢政刚说的话,被派去与叛军交战的小队倏地调整了战术,由分散攻击逐渐向主心聚合。队伍的力量化零为整,仿佛划作一柄利刺深深地嵌进叛军的内部,从里面进行瓦解。眼看自己带的兵数目不断减少,昆达暗暗压下惊怒的情绪,放出了撤退的信号。霎时,一众轻骑调转马头溜烟向远处逃去。
这一次的交锋,对于赢政所带的庞大军队而言,不过就是隔靴搔痒。那群人兀自在銮驾旁刀光剑影,最后却连銮驾的一个犄角都不曾碰到。即使如此,对于曾是出生于和平时代的我而言,也足以震撼人心。心口直到现在都还“怦怦”地跳着,我抬手轻轻抚胸,抿唇看着车外,久久不曾言语。
“怎么,怕了?”耳畔传来赢政戏谑的询问,回过头去,只见他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是怕,是感触!”一抹浅浅的笑痕自脸上划过,我神色复杂地看着帘外的被丢弃在路边的尸体,默默地念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是场小小的战斗便留下如此多的亡魂,将来……又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一将功成万骨苦?”缓缓地收起眼角的笑意,赢政重复着我的话,眼底有着惊异:“真是精辟!”
我没有应声,依然爬在窗棱看着车外,顶端一声突兀的嘶叫触动心际,仍然新鲜的尸体竟已招来一两只秃鹫。想到这些原先还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要成为秃鹫的口腹之食,心底的不忍立时迸发出来。“大王,我们将他们埋了吧!”我回过头,祈求地看向赢政。
“哼,叛臣贼子合该有这样的下场,何必浪费气力!”赢政讥诮一声,看向窗外,冷冷的目光满是酷厉之色。
“你!”我一时无语。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了赢政冷酷的内心,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底凉凉的。
没有了声音,銮驾中忽然安静下来,赢政几次激我都不曾如愿,已很是不耐。对于他逐渐上扬的火气我视而不见,只感觉身下的这副车驾已然越走越远,与那些曝露郊野的尸体拉开了距离。也不知心底的冲动是从何而来,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拉开了车帘猛地跳下车去。
“喂,你要作何?”赢政又惊又怒。周围人的注意也被这边的动向引来,好奇地侧目,全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暗咬牙龈,忍着着地时被石子磕到的生痛,我闷头往回走。一具尸体就这么仰天倒在地面,腹部有数道很深的伤口,内脏已被绞碎成血肉流出体外,我不敢去看,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呕吐,只能强迫自己看着那还算正常的脸。这张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睁大的双眼已经读不出其中的情绪,瞳孔完全地涣散开了。轻轻地吐了口气,我伸手让他的双眼得以闭合,然后便拿起一旁的石块想要为他堆砌一座坟墓。
队伍都不动了,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的举动。蒙恬走到銮驾前,轻声问道:“大王,要属下将她拉回来吗?”
端放在两边的双手时而紧握成拳,时而又松放开来,因为帷幕的阻隔,没有人能看到赢政此刻的表情。等了很久,当这种沉默正逐渐地转化为某种压力时,銮驾内终于传来了赢政的声音:“让各军原地休息,再派些人手将那些叛军的尸首做些处理,毕竟,他们也是我大秦的子民!”
王令已下,人们开始动了起来。即使在收拾着残留的尸体,他们还是会不时地朝我投来惊异的目光。秦军在外的名声向来都是残虐无情的,多有鞭尸坑杀之举,这是头一回,他们作出了人性化的举措。而一切都只因为眼前这个瘦瘦小小不起眼的小兵!谣言,再一次风动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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