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活在当下(1 / 1)
“小八?”我惊异地看着路口的身影,不知道他是何时跟上来的,而且他现在看起来还有些不太对劲。
“呵,掌柜的,您出来啦!”小八笑得有些飘忽,跟在我的身边也是魂不守舍的,涣散的目光还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眉心微微蹙起,我放缓了脚步侧头看去:“发生什么事?你是一早就跟着我出来了吗?”
小八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说:“闲人止步近来备受关注,小的不放心您一人出去。这不,刚在街角解决了一点麻烦。”
眼睑微微地垂下,我若有所思,小八那身莫名的气息难道是因为……“你,杀人了?”我看着他,轻声问道。
平摊着垂在两边的手食指不经意发出颤动,小八停滞了片刻,继而故作自然地一笑,口吻变得轻描淡写起来:“也没什么,暗中有两个小喽罗一直跟着,似乎是打算对您不利,为免麻烦,小的就出手将他们清理掉了。”
我愣住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到这里这么久了,不是没有经历过流血的事件,但每一次的角度我们都是受害者。可这一次不同,小八的出发点是为了我,这让我感觉自己也间接地成为了侩子手。轻轻地吁了口气,我看着脸色阴沉的小八,幽幽说道:“以后……别做这样的事了。杀人,终归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呀!”
两腮微微地收紧,小八吐了口气,放松下神情:“其实也没什么,这种事长时间不做也会生疏的,隔了这么久再开荤,心里总有那么点不自在!”小八笑着,以为我是看出了他心底的压抑。
“不是的,”我很快地回了过去,在小八不解的目光下流露出些许的迟疑:“平凡人的生活不应该有杀戮……”
我的苦恼都写在了脸上,小八寻思着话中的意思,恍然明白了我的心绪。他抿着唇,直视着我,在沉寂中突然开口:“掌柜的,人善被人欺,当别人已经将杀戮引向我们的时候,不回手结局只有惨败。您口口声声要替吴俊与怜儿报仇,可若还是不狠下心肠,也只是将他们再次带入深渊而已!”
小八的话语似重锤一般敲击在我的心口,血色自脸庞逐渐消失。有那么一瞬间,我被这个一直掌柜前掌柜后的谦恭小厮驳得说不出话来。是的,我在骨子里还留着现代人的观念,全然忘记那些被现代人所摒弃的烧杀抢掠正实实在在地发生于自己身边。怔怔地看着小八,我露出复杂的笑意。
“掌柜的,您为何总是如此矛盾?”小八很认真地看向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久,小的发觉您为人处事都很老到,但遇上关键的事情处理起来却格外的拘谨。好比这一次,您应对嫪毐,不先去求助更为熟稔的秦王陛下,却非要冒险挑中城府极深的吕丞相,这完全是在舍近求远呐!”
“我……我有我的顾虑!”面对小八咄咄逼人的追问,我回答得有些无力。
皱起双眉,小八不满地反问:“您要顾虑些什么?很多事情都很简单,您却要顾虑来顾虑去,为什么呢?相比较未来的种种,解决眼前的问题不才是根本所在吗?”
我倏地停下脚步,骤然转身,直直地盯着小八:“你刚才说什么?”
“呃……”被我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八还以为是把我激怒了,但仔细瞧瞧却又不像,只是我的表情变得很是激动。他呆愣了一下,小心地赔笑:“是否小的太过多嘴了?刚才小的也就是随便那么一说,您大可不必往心里去!”
“不,不是,”双眼神光闪烁,我笑了,笑得很洒脱,整个人完全换了一副光彩。小八的眼中倒映着此时的我,身影的举手头足间似乎完成了某种蜕变。没有任何的解释,我像男孩子般很大气地拍拍小八肩膀,轻快地说道:“谢谢你的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我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小八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状态,痴痴地自问:“我提点些什么了?”
听到身后的质疑,我没有回应,只是扬起嘴角释然而笑。小八是绝对不会明白的,他刚才的那番话将我的心态完全改变了。是的,我终于找到症结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始终无法真正地融入这个时空:一切皆因为我心中仍然牵挂着遥远的未来。我被那所谓的历史给束缚了,每做一件事,每下一个决定总考虑着是否遵循了历史的脚步。其实,就像小八说的,我已经进入了这个时代,我就生活在这里,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必须承认我自己也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未来的走向与我何干,我,已生活在当下!想通了这一切,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就好像抛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还发什么愣呀,咱们再不回去,俊儿可要发彪啦!”还是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我回头朝小八眨了眨眼睛,催促着。
看到走在前方的我步履如此之轻快,小八挑挑眉,很是费解,但随即他便自嘲地一笑:“我在担心什么呢?瞧样子她的转变不是坏事呀!”说完便摇摇头,加快脚步紧跟了上来。
原本以为,赶回闲人止步居,等待着我们的应该是吴俊那满腹的牢骚,谁知在店门前的数丈距离内,竟然一片寂静。皱眉看着将我那小店整个包围起来的威武秦兵,心底刚滋生不久的愉悦感一下子化成了肥皂泡泡,消失于无形中。
一脚已然踏入了包围圈,原本还只是站立不动的兵卫倏地将腰际长刀拔出数寸,以手肘拦住了我的去路,“此店已被包下,来者速速离去!”自笨重的头盔下传来士兵机械式的警告。轻轻地发出一声笑,我耸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朝后退去,另一边却又故意自言自语:“这年头怪事还真多,原来有时连自己家也是归不得的,真不知这是何道理呀!”已经悄然贴近身后摆出保护姿态的小八听到我的低语不禁莞尔。
守卫的士兵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朝后挪开步子,抱拳躬身很是惶恐地说:“小的该死,不知您便是此店的掌柜,多有得罪!”
“好了,适才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我摆摆手,不以为意。
“烦请掌柜您即刻入内,大王已经等您好久了!”士兵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点点头,我不再多言,带小八一起步入店中。
正堂里,气氛有些微妙。赢政竟然就穿着一身王袍坐在大堂的中央,蒙恬作为亲信站在了他右手边的位置。至于赢政的左手边,吴俊便站在那儿,眼中露出警醒的目光,护着身后已然吓白了小脸的怜儿。
似乎他们的相处并不愉快呀,我暗叹一声,扬起笑脸迎上前去:“不知大王驾到,妾身未能远迎,请大王千万不要怪罪,恕了草民的失礼之罪才好!”正说着,我一路迈着小碎步匆匆行至跟前,作势就要行参拜大礼。
在察觉到我进门的瞬间,赢政已经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开了,他愉悦地笑着,起身将我拉住:“寡人赐你无罪,这些繁琐的参拜之礼日后就免了吧!”
就势收起那伏下一半的身形,我站直身,看了看一旁的吴俊。“大王,您与俊儿这是……”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地扫过,我对于他们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感到很是不解。
赢政笑笑没有说话,吴俊看向我时却是一脸的阴郁。“为什么不告诉我,政先生就是秦国的大王?”他质问我。
“对不起,俊儿。”我饱含歉意地一笑:“当初不说是担心吓到你,而且隐瞒身份也可以起到保护大王的作用!”
其实,即便我不解释,吴俊也知道其中的道理。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是因为这种欺骗来自于我,还有他心底生出的那一份自卑。看看我,又看看赢政,吴俊忽然发觉赢政的霸道与我的淡然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融合,那种看似平衡的氛围竟是如此的碍眼。一丝黯然掠过眼眸,“你们慢慢聊,我回里屋去了。”他低下头,拉着怜儿的小手,返身离去。
“小的跟去看看。”一直尾随身后的小八此时也开口表明去意。这一出声,引来蒙恬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小八对这份敌意仿若未觉,径自走入内堂。
当蒙恬突然转变气息的时候,赢政就发觉到了,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回头动作,朝身后的蒙恬瞥去一眼,而后便对着小八逐渐消失的背影,玩味着说:“虽然是家不起眼的小店,却又藏龙卧虎,你这店里的人可是个个都不简单呐!”他冲我呵呵的笑着。
“人是妾身请的,只要妾身信任他就行啦!”我淡淡地一笑,后退着将赢政上下一番打量,转移开话题:“大王今日可算有些奇怪,不是说过在这里您不做大王的吗?为什么您今天会穿着王袍如此堂而皇之地赶到这儿,还带了这么多士兵!如此一来,还有谁敢上咱这小店里来用膳!”
“没人来,做不下去,那就不做了吧!”赢政看着我,眼中是热切的目光:“入宫来,做寡人的嫔妃!”
“您知道妾身是不会答应的。”我浅浅地一笑。
没有太多强硬的态度,赢政笑了笑,不曾多说,只是拍拍最靠近他的位子:“过来,陪寡人坐下聊聊,过了今日,也许我们就会有好一阵子无法见面了!”
“是了,大王您将御驾亲征呢,”我作出恍然表情,而后微微一笑:“妾身就先预祝您旗开得胜喽!”
依旧是柔和的表情,眼中却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赢政支着下颌若有所思:“这一仗,寡人一定会赢吗?”
我坐在一旁,看着赢政微笑:“怎么,大王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一丝戏谑闪过眼底,歪头朝我轻瞥,赢政淡淡地反问:“寡人在你眼中就是如此懦弱无能?”
“呵呵,”我摇头轻笑:“大王能够如愿地御驾亲征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恐怕来自太王太后的压力着实不小吧!”
“来此之前,太王太后晕厥过去了!”赢政收起些许的笑意,神色沉重了许多,他的目光定于一点,径自说着:“向来,成蛟才是她承认的嫡孙,寡人刚才告诉太王太后,一定会带着成蛟的首级回来见她!”
眼皮轻跳,我暗自消化着这个讯息,平静地看着赢政:“大王,是真心想要这么做吗?”
“难道寡人不是?”一边的嘴角微微挑起,赢政玩味地看着我。
“也许偶尔会是吧,”我低头轻笑,掀起眼帘看着面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帝王:“王心莫测,妾身又如何能窥视其中?”
幽然一声谓叹,赢政伸手抬起我的下颌,眼底流露出赞叹:“寡人,是真的喜欢你,很多时候无关男女情爱。只因你的聪慧,你的知晓分寸。寡人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贤内助呀!为什么呢,惟婴已经过世一年有余,他当真那么好,叫你如此割舍不下?”
“莹夫人又如何?”我将下颌偏离赢政的掌控,淡淡地问:“大王自认割舍得下吗?”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一丝幽芒,却不以为意,继续说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王可以对您宫中任何一个妃嫔慑以帝王威仪,但请不要将这份威仪施用于妾身。妾身之心,唯有妾身可以掌控,当初惟婴便是洞悉了其中的玄机方能得到妾身的倾心以对,大王您自认可以做到吗?”
“呵,惟婴可以做到的,寡人为何不能?”赢政晒然一笑,却见我笑着摇头,并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他拽住我的手腕轻轻一带,将我整个人都抱入怀中。
赢政的这种突袭已经有好几次了,我也麻木了许多,小小的挣扎中感觉箍住自己的手臂越发手紧,便索性放弃了反抗,安然地坐在他的腿上。没有回头,我像是在安抚一个别扭的孩童,无奈地问:“大王,又想做何?”
“童玥呀,”赢政凑近我的肩头,轻嗅着脖颈肩传来的淡淡体香,他缓缓说道:“你就随寡人一道出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