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血海深仇(1 / 1)
一整天都不曾再看到吴俊,我埋怨小八下手太重以至于吴俊到现在都不曾醒来。对此小八有些委屈,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下手极有分寸,以吴俊现在的身手应该早就醒过来了。心中有些担忧的我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争执,直接前往吴俊的房间一探究竟。“俊儿……”我在门外轻声唤着,同时伸手在门前敲了几下。片刻后,没有等到应有的回应,我皱了皱眉,侧耳倾听。房内似乎很安静,断断续续地传出沉重的喘息声,声音很是压抑。心口微微一跳,我不再矜持,直接推门而入。
床榻上,吴俊蜷缩成一团,他几乎要把整个右拳都塞进了嘴里,即使嘴角已经撕裂、手背已被咬破也毫无所觉,呼吸因此而受到了阻碍,脸也胀成了通红,全身时不时地抽搐着。眼前的吴俊早已深陷那无边梦魇,无法自拔。我急匆匆地跑到床边,顾不得膝盖撞到床板时硬生生的痛楚,连忙用力将吴俊的右手从他自己的口中取出,同时揉搓着他僵硬的背脊.“俊儿,醒醒,快醒醒!”我轻声地呼唤着,一遍又一遍。
“呃,咳,咳咳……”因为张开的口已经从右拳中释放,一股新鲜的空气立刻钻了进来,食道中的气体回流让吴俊感到一阵恶心,不觉干呕。好容易自噩梦中醒来,吴俊脸色惨白地大口喘着粗气,迎面朝我看来,无力地唤道:“玥……玥姐!”
“你又做噩梦了!”我皱起浅浅的眉痕,忧虑地看着吴俊。
“没事了,一会儿就没事了!”吴俊勉强地扬起一丝微笑,而后蜷缩着坐在床上,全身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在噩梦的问题上,我每一次面对吴俊选择的都是回避态势,因为我不能确定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是否可以被触及。但是今天,想到吴俊注视着嫪毐的那道眼神,我忽然觉得揭开噩梦真相的契机已经到了。于是,我怀抱着吴俊,继续地在他的背脊抚慰以促进全身的放松,同时状似很随意地问道:“俊儿,可以告诉玥姐,你都梦到了什么吗?”怀中的身躯明显一僵,我淡笑,默不作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仿佛过了有很长的时间,那道始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吴俊将头支在双膝间,低下传来闷闷的话语:“我……梦到了爹娘过世时的情景。”
爹和娘过世?我眼中幽幽一黯,轻声问道:“每次都做同一个梦吗?”吴俊上下点了点脑袋,抱膝的双手逐渐紧握成拳。有心地对这番小动作瞥去一眼,我吁了口气,“俊儿,说实话,你爹并不是死于战场,而你娘也不是得病去世的,对吗?”这是最初收留吴俊时他对于自己身世的说辞,但现在很明显这并不是真的,抿抿唇,我继续问道:“他们……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肉里,吴俊时不时屏住呼吸,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寂静中,我没有催促,耐心等待着他平复心绪。许久,吴俊终于开口,压抑着声线:“我爹是个厨师,手艺很好,到山涧寻找各种可食的山草野菜并其烹饪成美味给人们享用是他的爱好,是以他总是带着娘和我迁徙于各地。那一次,也是为了在山里寻找可食用的菌菇,我爹进入深山,无意中救起一个失足落崖的伤患。爹和娘对伤患细心照料,真心以待,可是当伤势养好之后,那个人……不,那是恶鬼!他却对我娘还……还有我爹做,做出那令人发指之事……”
一股恶寒升自体内,那是一番如何悲愤异常的场景,我光是凭空想象已经不寒而栗。虽然知道很残忍,但为了找到噩梦的根源,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追问着:“那么,你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呢?”
“爹将我藏在床板下了,”吴俊忽然平静下来,他的平静显得如此极端,淡淡地说:“爹说,人在兴奋的时候容易忽略掉眼前,所以我如果藏在床板下反而不易被发现。爹告诉我,如果害怕,不能叫,也不能大声地呼吸,自己控制不住的话,可以把手塞到嘴里,这样发出的声音就会比较小……”
天啊,我惊愕地捂住嘴巴,如果吴俊当时就藏在床下,那么就等于说他亲眼见到了父母被凌虐至死的情景!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绝对是最悲惨的事,难怪他会做噩梦!没有疯掉,清醒地活到了现在,吴俊的意志已是足够的坚定。我忍不住将他抱住,紧紧地,只希望痛苦也可以转移,好让我分担他内心的疮痛。
一个怜儿,一个吴俊,为什么我的家人都是伤痕累累?弱者注定得不到公平的对待吗?有些埋怨天道之不公,我暗暗咬牙,生出坚定的信念:“俊儿,放开心怀,不要让自己陷入痛苦,该受到惩罚的是那些恶人!怜儿的仇,还有你的仇,让我们都记在心里,终有一天,要让他们为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代价?”空洞的眼眸闪过无奈,吴俊显得是如此的茫然,“我以为练好了武功就可以去找那个恶魔报仇了!可是他现在却高高在上,权、势、地位……”他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呻吟着:“我甚至近不了那恶魔的身,还谈什么报仇?”
“怎么就不可以?”眼中闪过一丝幽芒,我沉声说:“杀了对方,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报仇方式!将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让他从最高处跌落到谷底,走入我们为他预先设好的坟墓,不也同样叫人大快人心?”
“玥姐?”吴俊愣愣地抬头,眼前这个对如此阴郁的报复话题侃侃而谈的我,是他所陌生的。
我温婉一笑,对自己心态的转变丝毫不觉得突兀,依然淡定地说:“你,还有怜儿,已经成为了玥姐的家人,过去的事玥姐鞭长莫及,但现在,你们就在玥姐身边,玥姐绝对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如果将那个恶魔从你心底拔除的方式只有报仇一途,那么玥姐无论如何都会替你办到的!”
听过我的话,吴俊是打从心底里的感动,可是,他黯然地摇了摇头:“玥姐,不用了,如今那人位高权重,我们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位高权重?”嘴角掀起一丝讥笑,我的话语间依旧从容,心里更有一丝笃定:假如吴俊的仇人当真是嫪毐,那么我根本不用顾及其他,因为这个假阉人的历史结局早已注定!“即使那个人是刚刚从店门前经过的那位长信侯,我们也不见得就斗之不过!”我有意地说着。
身体猛然一怔,吴俊挺直腰杆,热切地朝我看来:“长信侯?玥姐您自认斗得过长信侯?”
抿唇淡笑,我揉了揉吴俊的头发,神色平静:“俊儿,告诉姐姐,你口中的那个恶魔,可就是长信侯嫪毐?”
先是错愕,吴俊想不到我竟然立即便猜出了仇人的身份;随即,自眼中露出浓浓地恨意,他紧咬着牙根,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即使化成灰我也会认得,他就是我爹救起的那个伤患,一个忘恩负义卑鄙龌龊的混蛋!”
双眼微眯,心下有了一番算计,我拍了拍吴俊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了“放心”这两个字。直至深夜,我始终陪伴在吴俊的身边。有时,肢体的语言远比其他更能打动人心,吴俊没有开口请求过,只是始终地蜷缩着,显得那样无助而茫然,让我不忍离去。亲眼看着他步入梦乡,确定他睡得安稳而不曾再被噩梦所折磨,我悄然松下一口气,踮着步小声离去。
跨院外,小八竟然已经等候在那里,见到我走来,他轻声地问:“吴俊今天是怎么了?他与长信侯有何过节不成?”长舒了口气,我缓缓点头:“是有过节,而且……是很深的过节!”小八为此感到惊奇,面对他投来的询问目光,我将适才从吴俊口中听到的情况一一转述。小八的脸色逐渐转为阴沉,眸光中杀机隐现,毕竟嫪毐所做过的事实在是人神共愤。克制少许,他朝我看了一眼,开口问道:“掌柜的您打算怎么办?”
淡淡地瞥去一眼,我看向前方,平静地说:“只要能让俊儿摆脱那场噩梦,做什么都行!”
我的口吻太过随意,小八顿了顿,斟酌着说道:“那长信侯如今深得赵太后的宠爱,百官对其均是礼让三分,似我等小民,恐怕斗之不过!”
“我们斗不过他,自有人能够斗过!”双手交付在身前,我缓缓地走在小径间,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让一个宦臣坐大,是有悖纲常的,这种事丞相大人最无法忍受,而我只要透露出一点点小秘密,管保让咱们的丞相大人与那长信侯成为终生争斗不休的宿敌!”
“秘密?”小八皱了皱眉:“掌柜您竟会知道长信侯的隐秘?”我悠然一笑,看着他已有所指地说:“这个秘密不仅我知,你也知,俊儿……亦知!”一个三人都知道的秘密?小八低头暗自思索,将各种的关联作着筛选。倏地,他脸色骤变,“难道太后便是那神秘妇人?”小八猛然朝我一看,却又被其中的某个环节所阻,露出困惑:“不应呐,长信侯乃是宦臣,即便是太后出得丑事,也因与他扯不上多大干系才是!”
“假的!”嘴角扯出些许没有温度的弯弧,我对上小八疑惑的目光,淡淡地说:“他是个真男人,假宦官!”
“假……假宦官!”小八倒抽一口凉气,惊惧地看着我。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即便他知道我从不拿这种事说假也还是感到难以相信。
挑眉莞尔一笑,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小八如此失态,心中的沉重感竟然减轻了不少。淡笑地看着他,我不禁黢道:“一个假宦官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这深宫大内,假的东西还少吗?”
小八也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正了正容,继续就此事与我谈论着:“如此说来,小的没有猜错,当日暗地里去找祥叔问诊的神秘女子就是太后,而她背后的那个奸夫……便是长信侯嫪毐!”小八极力克制着,侧头向我征询最后的谜底。
沉思片刻,我面朝小八微微点头。
“那此事掌柜的您绝对说不得!”小八抿唇神色凝重地劝道:“事关国体,即使丞相大人痛恨长信侯,但他再对付长信侯之前也一定会先除去您,以保大秦的名声!”
谓然自叹,小八的担忧我何曾没有,但一想到吴俊被血仇浸染无法入眠的痛苦模样,我就有着冒险一试的冲动。微微地摇头,余光看到小八一脸的关切,我冲他感激地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胡来的。”
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小八太熟悉我的神情,每当我露出那无所谓的微笑,就表示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旁人是很难再作改变。他无奈地长叹一声,只能打住话头,停步目送我走进厢院之内。直至我的背影自院墙处消失,小八这才醒觉自己遗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是从何得知嫪毐这个宦官是假的呢?
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我独自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停顿了许久,我从手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不起眼的木盒。来到这个战国中的秦王朝已经三年了,三年中发生了比想象中更多的事,我也在惟婴那永恒的爱意中完成了由女孩到女人的蜕变。但是这三年的时间,依然让我找不到归属的感觉,因为最爱我的惟婴还是走了,走得太远太远。他留给我的并不多,除却满屋的书卷,还有便是这只木盒。虽然在小八面前信誓旦旦,但是否真的能安然度过吕不韦那一关,我是真的心里没底。当初,惟婴留下这只木盒时曾告诉我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利用里面的东西,如今我将再一次与吕不韦牵扯上关系,打开这个木盒的时机,是否到了呢?
我缓缓地打开了盒盖,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目了然:划着奇怪符号的房屋结构图,两卷书写在草皮上的小小书信,还有一方白色的绢帕。带着疑问,我将这些东西一一展开、品读……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灯台里的油芯越来越少了,火光在逐渐减弱,我在最后看完那两卷草皮书信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安心的笑容。
将东西重又放回到盒内,盖好,我捧着木盒走到窗前,举头眺望那高悬的明月。“惟婴,你不曾离开吧……”我闭上双眼,感受着微风吹拂过脸颊,就好象惟婴又在用他那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撩拨着我鬓角的发丝,思念挑动了心弦,弹奏着最温馨的旋律,我喃喃自语:“只有你,才会时刻保护着这样爱冒险的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