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旧日情殇（1 / 1）
“硄呛！”又一只玉瓶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一旁的宫女噤声低首，暗自为此昂贵之物惋惜不已。器皿的碎屑已将地面整得一片狼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仍兀自找寻着其他的发泄物品。内侍官有些看不下去了，大着胆子走上前说道：“娇娥夫人，您不能再扔了，这若是叫大王察觉到了，该如何是好啊！”
“住口！本夫人做事哪要你个奴才来指手画脚！”娇娥狠狠地瞪了眼内侍官，转而一脸凶相地朝四周仆役门吼道：“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再敢来多口，夫人我就将他踢出翩阳殿！”
众侍从面面相觑，对着这位傲慢的主子都很是头疼，无奈之余只得陆续地走出殿外。影宿缩在屏风的死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对于那片银叶竟然会激起娇娥公主如此的怒火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暗暗对副首与公主间的关系产生了好奇。等所有的宫侍都已走远，确定殿外已听不到一丝脚步声，影宿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将脚边的碎片随意踢开，娇娥沉着脸径自走到梳妆台前，死死地盯着台面上的那枚银叶。“他只说要放了那个女孩吗？”娇娥突然开口问道：“除此，就没再说些别的？”
思吟片刻，影宿回答道：“那副首对属下一再强调，公主看到此物自然会知晓一切，其他就不曾再作多言。”
自会知晓？娇娥冷哼一声。可以砸的东西差不多都砸碎了，胳膊也因为不断地举起又放下产生酸痛，在全身力气已然耗尽大半之后，她终于可以让自己安静地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娇娥拿起银叶把玩，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人呢？那恪有告诉你他落脚何处吧！”
“那副首，就是闲人止步居的那位跑堂。”影宿诚实地回答道。
“他还真是甘为人下！”娇娥冷冷一笑，讥诮地说。静默了一会儿，娇娥微微点头，抿唇道：“那个孩子暂时就不动了，既然是那恪来说，女孩定然是被闲人止步居的人救走，日后多派些人手看着，只要不出意外，就随他去吧。”
“是。”影宿应声，打算动身离开。“还有……”娇娥突然开口，略有意外的影宿顿住身形，重又抬头朝她看去。
娇娥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沉吟片刻后斟酌着说：“见过那副首的事……除却你我二人，不要再让第三人知晓。还有他要求让放过那个女孩，也一定不要让芮大人与你们的岑星首知道，明白吗？”
若有所思地看了娇娥一眼，影宿有些迟疑。不过，他想到自己现在还要跟随娇娥共事，以及那恪绝高的身手，最终还是点下头。“此事，属下自有分寸。”影宿轻声应道。
“好了，那你就先下去吧！”似是有些心烦，娇娥随意地挥摆了下手，示意影宿离开。随着一丝异风撩起，殿内瞬间便没有了影宿的踪影，留下娇娥一人孤单地坐着。
第二天的晌午过后，兀自在柜台上打着盹儿的我迎来一位奇异的女客。说是女客，因为我一眼便看到了她耳垂上的小孔，是以即使她穿的是一席藏青色男装，我还是很快辨认了出来。由于刚收下午市，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菜香，来客似乎是很不适应，在进门前不经意地皱了下眉。
不知道对方的来意，我走上前很客气地问道：“敢问姑娘，可是要来用膳？”
微抬起头，娇娥随意地瞥了一眼：“你是这里的女掌柜吧，怎么是亲自来迎客，这个饭庄不至于连跑堂的小厮都没有吧！”
听这口气，我若有所思，重又将来人打量了一遍，而后扬起含蓄的微笑：“小厮自然是有的，不过晌午的时候一阵好忙，现下趁着无人，便让他下去休息了。其实都是一家人，所以什么掌柜、跑堂的也不必分得太过清楚。”
一家人？娇娥为这亲切的称呼感到些许不悦。心头的酸意已然翻腾，她板起面孔很不客气地说道：“我不是来用膳的。还请掌柜的把那小厮叫出来吧，烦请告诉他，有故人来访。”
心中有些明悟，恐怕是前夜里小八外出所招惹出来的故人吧。我淡淡地一笑，走至后堂门口，对正在院中伸展手脚的小八招了招手：“小八，有人找，说是你的旧识。”
狐疑地看看我，小八缓步走来。临到门前，他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在瞥见那道身影时，明显的一怔。面对娇娥，小八露出自嘲的一笑，幽幽说道：“总是忘了你的脾气有多倔，那天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还以为你出不来呢！”
“我也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好管闲事！”娇娥看着那一身粗衣布服，讥笑了一声：“小八？你这次取的名字还真可笑！”
轻吁了口气，小八没作回应，他朝我看了一眼，说道：“有些私事恐要处理，小的去去就回。”
在二人之间来回看过，默不作声，我听到小八的请求，微点点头。
得到了我的允准，小八朝外支了支头，对娇娥说：“走吧，我们找处僻静之所，慢慢再聊。”说完，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径自走出大门。被小八的那份自我表现激出了点点怒火，娇娥暗暗咬牙，眼中簇起两团火焰，但眼看着小八就快越走越远，她还是强自按奈下心头的郁气，快步跟了上去。
一个走，一个跟，小八与娇娥之间始终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随着路上的行人愈渐稀少，两人已经走到了城郊附近的山脚。在一方山石背后，小八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娇娥。他发出一声轻叹，启口道：“现下无人，你有何要问便问吧。”
娇娥暗暗加重了呼吸，一丝激动自面上闪过，强自克制了许久的情绪仍旧告破。她猛然上前一步，气势凛然，讥笑着回道：“有何要问？我要问的实在太多了！三年前你为何不告而别？你潜入秦国许久，在我入秦宫后为何一次都不来看我，连一丝音讯都没有？好，好啊，我成功把你忘了，全心实行着灭秦的大计，可是你却突然出现了，做的却是与我方大计截然相反之事。这是何意啊？你，是否想要背叛齐国，是否……是否也要背叛我？”
面对娇娥的连连质问，小八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双唇抿得紧紧的，他沉默许久之后才又一次开口。“我从未想过背叛齐国，”小八平和却坚定地回答，顿了顿，又说：“那个女孩儿，已经失忆了，况且她才五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能对你们的大计造成多大的影响？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
“那恪，你是真的变了！”娇娥神情复杂地看着小八，叫出了他的本名：“过去的你，只要是为了齐国，再残忍的事你也会去做，现在却……优柔寡断迟早会害了你！”
“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小八淡淡的一笑，面色坦然：“过去，为了你，也为了芮彘，我做了很多违心的事，潜伏在秦国的三年反倒成了我最平静的时光。我不会背叛齐国，倘若秦国要攻打齐国，我会尽一切力量去阻止，但也仅止于此。我不会再涉及你们的那些宏图伟业中去，只要不波及到闲人止步，任何事我都不会插手。”
“哼，闲人止步？”娇娥眼中有着恼怒：“一个小小的饭庄，值得你重视如斯？看你那战前马后的样子，究竟那个女掌柜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了？”
提到我，小八的眼中满是激赏，他语带钦佩地说：“童掌柜是我见过的最奇异的女子。她的胸襟、气度、眼光、胆量……无一比男儿逊色，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女中丈夫！”
“够了！我不要听！”娇娥激动冲小八吼着。咬牙瞪了好久，她将一路带来的银叶丢到了小八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我还给你。那个承诺我已经做到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干系！”
银叶那薄而锋利的叶边在小八的脸上擦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但他却仿如麻木般毫无所绝，眼中透露着淡淡的忧伤。“我们……本就没有任何干系了！”小八飘忽地一笑，看着地上的银叶呢喃：“我能做的，也只能是这些没用的银饰而已；芮彘，他才能满足你的野心，所以你们才是最般配的！”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他黯然地踏上返途，与娇娥擦肩而过。
“那恪！你是笨蛋！”娇娥转身，对着小八的背影大声地叫着，眼中擦过一道泪痕。
小八停下脚步，嘴角掀起浅浅的笑意，再回首已有几分豁然。很突然的，他想起我昨夜离去时所说的话语，并借此回复了娇娥：“那恪，属于齐国；现在在秦国的，没有那恪，只剩下一个饭庄的跑堂。以后若还会再见，你就叫我小八吧！”
没有再等娇娥，小八自行回到闲人止步。盘算着账目的我听见脚步声后，抬头朝他挑眉一笑：“回来了？聊得挺快嘛！”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小八苦笑了一下，坐到一张空桌旁，神色恍惚：“我们是不同的人，走着不同的路，是不可能会聊到一起的，再多谈也只是徒增彼此痛苦而已。”
原来小八也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烦恼呀！我笑了笑，未置可否，毕竟感情的事外人是怎么也掺和不来的。想起依然有些怕生的怜儿，我考虑了一下，同小八商量道：“怜儿那孩子也交给你吧，别的先不说，先教她认认字。至于祥叔他们……尸首恐怕是很难弄回来了，但我还是想给他们立个牌位，将来怜儿若是恢复了记忆，也好有个祭拜的地方，你看如何？”
提到怜儿，这又是个让小八烦心的话题。每每面对那个女孩儿，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份好尴尬。迟疑着，小八看向我问道：“掌柜的，您收留怜儿定然是出于好心。她现在失忆，自然很好搪塞；可若是哪天她恢复了记忆，叫嚷着要去报仇，您又该如何？到时您会阻止她吗？”
“真正能够消弭仇恨的，是时间。随遇而安吧！”我淡淡地说。后院传来一阵轻快的娇笑声，是吴俊正与怜儿在嬉闹着，看着那两个在树下穿梭的身影，我有些感触：“俊儿似乎对怜儿很是疼爱呢！”
“也许是将心比心吧，他一定是从怜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八随口应道。
将心比心？我若有所思地支起下颌，轻声询问一旁的小八：“你看出些什么？”
小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靠近柜台，双手环抱于胸前，深思着说：“其实也就是一种感觉，我暗中观察吴俊练武的进度，其他一切都很正常，只是在招势之间，总有一种很强的悲愤之意。也因此，我不敢教他那些杀伐之气过重的武功，惟恐他被情绪所控，走火入魔。”
“唔，俊儿那孩子时不时就会做噩梦，恐怕是经历过一些可怕的事情吧！”我回想与吴俊生活中的点滴，发出一声轻叹：“每次看到他把手咬得鲜血淋淋，实在心中不忍！”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些无法触及的伤痛呀！”小八发出一声感慨，对此他可是深有体会。
此时，清道的铜锣忽然响了，一队队秦兵再一次出动，将路上的行人驱赶至两旁，个别的几个因为没有落脚之处，只得暂时走进店内。喧闹声把吴俊与怜儿都引到了前厅。看着那些士兵正经以待的样子，我感到奇怪：“怎么，这么快又要发兵了吗？蒙将军不是才率兵走了没多久？”
“不是要出兵打仗，是太后要去衢县避暑。”一个路人热心地解释。
避暑吗？我暗自叹笑，这迁宫背后的深意恐怕是任谁都无法猜测得到的吧！渐渐的，太后的鸾驾向这边靠近，骑马走在最前的一道身影引来无数侧目。这不仅是因为来人那分外阴柔俊邪的外表，更是为了长信侯这日渐高涨势力与声威。
“俊哥哥，你的脸色好可怕！”一道娇怯的童稚之声将我的注意引回到身后。说话的是怜儿，她正拉着吴俊的衣袖，眼中有着惊恐。的确，此时的吴俊真的是很可怕，他的眼睛暴睁，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神情几将陷入疯狂。
我心道不妙，幸好小八就在身旁，只见他一个手刀劈上吴俊的后脑，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吴俊陷入短暂的昏迷。与小八相视一眼，看着他扶住俊儿进入后院。
处理好一切，我抱起怜儿轻哄，目光却随着逐渐远去的鸾驾陷入深思：刚才，吴俊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所注视的人应该是长信侯嫪毐吧！难道，他们以前彼此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