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内宫浮云(1 / 1)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近日里,太后宫中的婢女们一个个都变得战战兢兢。原本就很难伺候的赵太后,也不知怎的脾气越发古怪起来,动不动就摔碟砸碗,还将所有的怒气都撒到了他们这些侍从的身上。这不,又一个小婢女轻声啜泣着自殿内跑了出来。
已经被破格晋升为内宫大总管,授封长信侯的嫪毐沿途走来,听着这些下属宫女宦臣的苦水耳朵都起了茧子。脑袋有些发胀的他,刚进入太后的内殿,就险些和一只遥遥飞来的小碗来次亲密接触。擦过额际的冷汗,嫪毐小心地往前探步,一边轻声地唤道:“太后万福,奴臣嫪毐求见!”
帷帐内突然没了动静,沉寂了片刻,里面传来赵姬的声音:“除了长信侯,所有人全都退下!”侍从们小心翼翼地看向嫪毐,在得到了他的点头应准后,一个个仿如获得大赦般,小跑着逃离了宫殿。
等到所有的人都已走远,嫪毐便立刻收起了恭敬的神情,一脸谄笑着朝帷帐靠近:“我的好太后,您又是哪里不高兴啦?最近小宫女们可是个个地苦着脸呢!叫奴臣好是为难!”
“哗”,赵姬用力地拉开帷帐,两道好看的柳叶弯眉高高竖起,怒瞪着面前这个奸佞小人:“我怎么了?还不是你做的好事,现在我整日地恶心反胃,根本沾不得一点油腥。这些异状迟早会被人发现,哼,到时候我们就等着在刑场挨刀吧!”
“好了,好了,都怪我!”嫪毐笑眼眯眯地坐到了床榻上,很是亲昵地将赵姬搂入怀中:“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太后的,当然……还有我们的宝贝儿子!”他将手轻轻放在赵姬的小腹上,原本平滑的肚腹竟已明显地隆起。感受着手下的触动,嫪毐很是欣喜的看了赵姬一眼:“天,他长得好快!已经这么大了呢!”
“我也不知道,才三个多月,竟然就这么明显了!以前怀政儿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赵姬轻叹,神情复杂地低头看去,用手摸了摸自己凸起的小腹。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在生下政儿的二十多年后,自己竟然又有了身孕。理智告诉她,这个孩子不能留,一个久居深宫的太后怀了身孕,这将是多么大的笑话!赢政的颜面,王室的颜面,乃至于整个秦国的颜面都会因此而蒙羞。可是,她舍不得啊,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就越能感受到腹中正孕育的生命,这里面也是她的骨肉啊!有些六神无主的赵姬,无比忧虑地看着嫪毐:“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是真的掩饰不了了!要是被发现那就……真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非要坚持着留下孩子,他是留不得的!”
“为什么留不得?”嫪毐脸色徒然变得阴沉,他眼中泛着幽芒,直直地看着赵姬:“他是我嫪毐的孩子!谁也不能伤害他!太后,您再也不能有刚才的想法知道吗。”
“嫪毐,看清现实吧,我是谁?我是秦国的太后啊!”赵姬无奈地拉住嫪毐的手,不断地摇头:“先王都死了这么多年,我竟然又怀了身孕,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政儿……政儿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又是赢政!嫪毐眼中露出怨毒之色,暗自咬着牙根。嫪毐从来也不曾喜欢过这个男孩,还在赢政小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仿佛野兽般满是杀机。如今做了秦王,赢政更是变本加厉,对他嫪毐是极尽嘲讽践踏之能事,处处地作弄刁难。现在,这个男孩更是成为了自己孩子最大的天敌。实在是可恶!不过气愤归气愤,嫪毐还不至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静下心细细思量了片刻,他决定道:“既然宫里待不下去,那我们就暂时先离开王宫吧!”
“离开王宫?”赵姬愣了一下:“那我们能去哪儿?”
“到衢县!”嫪毐微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那里离咸阳有数百里,也比较偏僻,大王轻易是无法到那儿去的。衢县的别宫已经空置许久了,您借口说要去避暑,然后我们就一块儿搬走,在那里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赵姬有些意动,只是心底仍然感到不安。她迟疑地问道:“如此可行?往年我也从未说过要去避什么暑,倘若政儿起了疑心,追问起来……”
“呵呵,放心吧太后!”嫪毐得意地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您的王儿如今正在为御驾亲征积极备战呢,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长安君叛乱的事情上,根本无暇管后宫的些许小事。”
“如此,我就可以安心了!”赵姬终于显露出释然的表情,轻轻地舒了口气。
看着成功接受了安抚的太后,嫪毐暗自得意。想到接下来该处理的一些碍事之徒,他的嘴角弯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离开太后的寝宫,嫪毐并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府邸,他左右观望了一下,确定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便抄了条僻静的小路,直接绕道进入翩阳殿内。
此时,娇娥正悠然地躺在太妃椅内闭目假寐。听到宫人们的应答声后,她霍然睁眼,看着来人咯咯娇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长信侯大人呀!是什么怪风,把您都给吹来了?”
“公主您说得真是寒心呐,我嫪毐可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您与左司马大人交待的事,我可是一日不曾落下哟!”嫪毐嘿嘿一笑,说得好不得意。
眼中一亮,娇娥自椅中坐了起来,倾身上前凑了几分,欣然问道:“怎么,你已得手了吗?”
奸奸地一笑,嫪毐刻意迂回地回道:“太后她,已经答应与我迁居到衢县别宫!她现在可是对我百依百顺呐!”
“呵呵呵呵……”娇娥笑得是花枝乱颤,媚眼如丝地朝嫪毐轻轻一瞥:“好你个嫪毐,如今可谓是人财两得了!虽说赵太后年逾四旬,却依旧是丰韵不减当年呢!真是便宜了你这假阉人!”
不太喜欢提及自己尴尬的身份,嫪毐干干地一笑,未再与娇娥打趣。他收起笑脸,凑上前轻声说道:“小人这次来,实有要事。希望公主能鼎力出手,帮小的除掉些碍手的物什!”
“哦?”娇娥狐疑地看了嫪毐一眼,也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嫪毐弯腰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嘀咕。听完嫪毐的请求,娇娥重又坐直了身形。她略作思量,点头应了下来:“好吧,你说得那个药铺掌柜,我会替你处理干净的。”
“还有那家小小饭庄!”嫪毐担心娇娥忽略掉,连忙补充。
“饭庄不行!”娇娥想也没想就立刻回绝。余光看到嫪毐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她冷笑着斜睨过去:“蠢才就是蠢才,办事前也不打听清楚!实话告诉你,早在你们出门寻诊时芮彘手下的线人就已经跟踪上去了,后来的一切他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以为那只是个小小的饭庄?你知道那饭庄的掌柜是谁吗?”
微微一愣,嫪毐抬眼看向娇娥:“不就是个饭庄的掌柜,还能有什么来历吗?”
“哼哼。”娇娥轻蔑地瞥去一眼,抬手拍了两下脆掌。掌声过后,内殿微风拂起,帐纱缭绕下突然现出一道人影,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锐利的眼眸。嫪毐看得张口结舌,四处探望着不知此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对于嫪毐滑稽般的举动恍若未觉,蒙面人木然站在一旁,径自向娇娥禀报:“属下等遵从公主之令,埋伏在闲人止步居,其余来客均无异常,但昨夜傍晚有一神秘人出现在闲人止步,后经确认该人乃秦王无疑。秦王与店内掌柜相谈颇多,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方才离去。不久,蒙恬都尉亦派人潜伏于闲人止步附近,属下唯恐暴露行藏,是以回来复命。”
当蒙面人提到秦王的时候,嫪毐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他铁青着脸向娇娥寻求答案:“那家店的掌柜究竟是谁?怎么秦王也会去那儿,而且一呆就是两个时辰?”
“吕丞相,你应该不会陌生吧,”娇娥若有深意地一笑:“他的门客中曾有个叫惟婴的,与百官很是熟稔,一年前过世了。此店的掌柜,就是惟婴的遗孀。至于她与秦王的交情,那可是在惟婴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嫪毐感觉背上冷汗津津,面色惨白地低喃:“跟踪的手下确定那名郎中进过饭庄,这饭庄的掌柜肯定知道了什么!如果她把知道的事情都告之于秦王的话……”
“笨蛋,与秦王见面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娇娥不耐地打断了嫪毐的幻想:“如果她有告诉秦王什么,那么今日你还能如此安然地站在这里吗?”
“呃,也是。”嫪毐呆了一呆。
收起嘴角的笑意,娇娥正了正容:“听着,这可是左司马的吩咐:为了不打草惊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去招惹那个女人。现下饭庄的周围已经埋伏了蒙恬的人,这饭庄出什么事很快就会传到秦王的耳中。那个女人,等大事抵定的时候,左司马自会解决!”
“是是是。”嫪毐连忙点头,猫着腰显出无比的谦恭。想不到他今日一来,不仅求得强有力的外援,还得到了一件重要的资讯,嫪毐将了解的一切作了细细的消化,这才匆忙离开王宫。
嫪毐这样的闲杂人等终于走了,娇娥放缓了神情,淡淡地瞥向蒙面人:“让你们确定的事,有结果了吗?”
静默了一会儿,蒙面人开口缓缓说道:“那副首的真面目,只有岑大人一人知晓。可以确定闲人止步的跑堂,身手绝对在属下之上,岑大人能否比过也未可知。”
这个答案,有等于没有。娇娥眉心微微蹙起,为难地低语:“那恪潜入秦国已有三年,始终未有音讯,他到底在哪儿呢?”
遥望宫峨,相隔了十数条街道的小小店庄之内,某个正在奋力擦洗盘子的身影忽然停顿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耳朵。“怎么回事,耳根痒兮兮的,难不成吴俊那小子又在说我什么坏话不成?”小八拉下嘴角,木然自语。微风徐徐而吹,带动一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某些隐藏其中的异样声响还是一丝不漏地传递到耳中,不经意地抬眼扫过院子里几处角落,他挑了挑眉,故作不知,弯下腰继续与大木盆里的近百只碗碟抗战到底。
进入院子里,看到小八被水溅得浑身都湿,就连头发稍也挂起了水珠,那副狼狈的样子,直让我发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出现得有些突兀,我率性地蹲下身,自小八的手中拿走抹布,叹息着说道:“难不成男人天生就做不得这些家务活?不过就是洗个盘子,至于让我们的大侠如此兴师动众吗?”
尴尬地一笑,小八搓着手蹲在一旁乖乖地看着,听到我如此评价,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掌柜的,小的也洗得不错啊,可从来没有摔过半个碗盘!”
“你那是杂耍,不叫洗碗!”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从已经洗好的盘子里抽出一只指着底部的某个阴影慢悠悠地问:“请问这上面沾的是什么呀?”
“这个……”小八将眼睛睁得老大,可是无论他怎么瞪,那盘子底上的油渍依旧醒目地依附着,也不见它消失。兀自挣扎了半宿,小八终于颓丧地低下头,承认错误:“实在抱歉,掌柜的。小的也不知是为什么,就是拿这些碗碟没辄!”
“呵呵,你呀!”轻笑着摇摇头,我一边洗碗,一边四处找寻:“俊儿呢?又出去练武了?”
“是啊,吴俊很聪明,所教的东西他已经掌握了七八成,缺的也只剩功力与火候。”小八笑着点点头,看得出他对这名外收弟子很是满意。
“那就好。”我欣慰地笑了。想起近日一直牵挂的事情,我微带迟疑地问道:“小八,周遭的变化你比我要知晓,在你看来,昨日请秦王吃的那顿晚膳,可会起到效果?”
安抚地冲我一笑,小八很肯定地说:“掌柜的,您放下心吧,歹人恐怕是轻易无法动弹这家店庄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轻吁了口气,略微放松了紧绷的心弦。思及几日来不曾联络的祥叔,我为自己的有心无力而愧疚不已。“也不知祥叔怎么样了,真希望他与家人能平安地离开咸阳。”我看着天边逐渐西落的斜阳,喃喃低语。
小八了解我心底的担忧,那天的药量他已经替我求证过其他的郎中,足以让一名孕妇用上半月有余。很明显,祥叔的利用价值就快使完了,而当那些人不再需要祥叔之时,祥叔的死期也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