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神秘惟婴(1 / 1)
身体在调养下日渐恢复,来到这惟婴的私人别馆也有半月,始终也没有听说要放我离去。我明白,其实他们对我的怀疑仍未消去,只是看押我的方式由囚牢变为软禁。反正也习惯了随遇而安,我便趁此时机,努力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文化。
住得越久,我越觉得惟婴身份的特殊。他很奇怪,名义上是左司马家的门客,自己却又经营着布匹的生意;看似是个商人,却又饱读诗书,经纶满腹,有着文人的气质;偶尔,我也会在他武弄长剑时,看着满地被剑气激下的落叶,揣测他是否一个武林高人。总之,惟婴的周身都围绕着神秘的气息。
寂静的午后,手捧着一卷厚重的竹简,我眉头紧皱,一字一句艰涩地阅读着。这个时期的书写不仅是繁体字,还有许多字形怪异的象形字,对于看惯了简体字的我来说,阅读这里的书籍实在是一件痛苦无比的事情。长叹了口气,我敲了敲因为长时间低头而酸痛不已的后颈,将书简暂放于一旁,同时又取出早已备好的沙盘用竹枝开始练习写字。每每这时,我就好佩服那些古代文人,在这个没有纸的时代,绢帛太昂贵,竹简太笨重,人们就是通过这样的沙盘硬是练出了一手好字,实是可敬可叹。好像惟婴,我听素娥说,这书房中的各色藏书,都是他自己多番借阅查找,一一抄录下来作为收藏的,看着那细长竹简上的端秀字体,我真是格外的艳羡。
惟婴自左司马处归来,又不曾在厢房内看到我的身影,只使稍稍一想,他便转身朝书房走去。惟婴的书桌正对着一扇大大的窗格,此时帘幕高挂,当他一脚踏进院落,首先进入眼帘的便是那伏案疾书的纤然身影。如黑瀑一般的丝长秀发顺着耳际垂落在肩头,偶有微风吹过,散乱了鬓角,却不见主人将之捋顺。在那书桌前的女孩,并不是多么的姿容秀美,但是那种认真忘我的态度格外令人心动。
“童姑娘,又在练字了?”惟婴浅笑着慢步走入书房,凑近到沙盘附近。
“字迹难看,叫先生见笑了!”来不及将写过的字抹去,我将竹枝反扣在身后,羞涩地笑了笑。
“不,姑娘进步真的很快,我见过很多人练字,数年未见所成的也大有人在。”惟婴笑着摇了摇头,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沙盘中的字,中肯地说道:“姑娘应是还未曾掌握练字的要点吧,其实在沙盘上写与在竹简上写是一样的,首先注重的都是腕力,掌握了笔画转换间的腕力运用,字体自然而然就会写好了。”
“是这样吗?”我尝试着动了动手腕,却不知该如何地琢磨。
惟婴的手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但等悬至半空时,突然顿住了。他略显迟疑地看向我,轻声说道:“若姑娘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手把手地带你写一遍。”
惟婴是在担心男女之间的相处之礼,可是急于练出好字的我却没有去在意太多,听说这么好的师傅要亲自教授,自是欣然答应:“好啊,自从看过先生在书简上的字后,一直就希望得先生指点一二,就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呢!”
见我没有丝毫的拘束,惟婴也便晒然一笑,自然地从身后握住了我的手腕。点稍顿,横轻划,转折处腕力稍压,一撇轻带,转瞬间一个“童”字出现在沙盘上。惟婴松开了我的手,向后稍退,笑而问道:“如何?”
我没有说话,闭目略作回忆,便将沙盘抹去,重新又写了几个字。看着字体比起最先有了明显的进步,我开心而感激地说道:“多谢先生指教!”
“指教不敢当,实是童姑娘天资聪慧。”惟婴摇了摇头,不愿居功,看着我在书案上的摆设,不禁好奇地问道:“姑娘怎会对这些枯燥文章如此感兴趣,女儿家不都是喜欢摆弄一些饰品绢绣之类吗?”
“我不是奸细吗?自然就与寻常的女儿家不同了!”淡淡地朝惟婴投去一眼,我嘴角微露笑意,毫无顾及地打趣道。
想不到我会如此坦然地拿自己的处境说玩笑,惟婴稍微一愣。很快,他便回神叹笑:“惟婴服了!”
“先生,是否还在怀疑童玥的身份?”我将竹枝轻轻地搁在沙盘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其实我今日来找姑娘,就是想来告之,我已向左司马大人解释过,已将姑娘的嫌疑洗去了。”因为练字岔去不少时间,惟婴终于记起了此行的主题,郑重地说道。
“哦?”我愣了一下,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竟也感到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就觉得我没有嫌疑了呢?”
惟婴笑了笑,将书案上的竹简拿起晃了两下,“就是因为姑娘这几日好学的表现啊!”他看我还没有明白过来,便进一步地解释道:“童姑娘几日前,曾来问我这上面的字该怎么念。当时我便认定姑娘并非奸细,料想一名奸细,不是来刺探军情,便是要分化敌方势力,姑娘连这里的字都认不得几个,如何能做到上述两点呢?”
听着惟婴的分析,我有些怔愣,看了看眼前的竹简与沙盘,顿时好笑地说道:“想不到竟然是我的无知帮了大忙!”
这一次,惟婴没有因为我的自嘲而发笑。他看了看我,缓缓说道:“既然姑娘已洗去了冤屈,便可解除禁令,恢复自由之身了。不知姑娘,打算何时回渔村呢?”
回渔村?我愣住了,因为我在离开时,便不曾打算再回去。一是觉得归期渺茫,再来就是不想继续麻烦老李一家。可是如此一来,我又何去何从呢?身无分文,也没有居所,我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仔细地观察着我的面部表情,惟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姑娘有什么难处吗?”
我考虑良久,终是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不打算回渔村了,总是麻烦老李一家很是不好意思。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好的建议,我想在这里找份工作,同时也另寻一处落脚之地。”
惟婴挑了挑眉,不解地问道:“姑娘,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遥想远在另一个时空的舅舅一家,虽无多少感情,却也是我仅有的亲人了,可惜……想想自己此时的处境,我黯然地摇了摇头。
低头思忖了片刻,惟婴向我提议:“童姑娘,不妨就在我这别馆住下吧。反正这么大的别院,就我一人住着,也怪冷清。”
“这怎么可以呢?童玥已在此地叨扰多日了。”我摇了摇头,拒绝了惟婴的好意:“我有手有脚的,理应自食其力,万万不可再麻烦先生了。”
“若觉得过意不去,那姑娘就到我的布坊帮些小忙吧!”几日的相处,惟婴已经稍许了解了我的个性,对于拒绝并不意外,也很快便提出了第二个方案:“我时常要出入左司马府,能花在布坊上的精力不多,姑娘若来定可替我做些分担。”
这个提议,我有些意动。在做了片刻的斟酌之后,我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真正开始变得充实了。为了尽快熟悉布坊的运作,我从那里搬来了许多的往来记录,认真地翻阅。如此,不仅能很快地熟悉起业务,同时也加快了对古文字的熟知。忙碌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的,不知不觉我已在别馆呆了大半年。专注于工作的我,并不知道外界因为我的存在传出了些许言辞。
将上月月末的最后一卷记录收好,我揉揉酸涩的眼角,轻吁了口气。就在刚才一晃神的功夫,我好像看到素娥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便好奇地问道:“怎么了,素娥,有什么事要说吗?”
素娥微张着嘴,向前探了探又很快闭紧,如此反复数次,终于定下心开口说道:“小姐,您很少到外面走动,可知现在左右街坊里传着您许多坏话呢!”
挑了挑眉,我不解:“说我坏话?谁要说我坏话,又为什么要说我坏话呢?”
素娥叹了口气,觉得既然已经开口,那就彻底地放开吧。她将手中的掸尘放下,走到我的跟前,缓缓说道:“小姐才智卓越,有着不输男儿的能力,再加上先生也属豁达之人不拘小节,这才让小姐帮着管理布坊。可是别人不这么想呀,特别是布坊底下的一些老工头,眼看自己得受一女子摆弄,自觉失了颜面便多出了一些闲言碎语。也不知怎得,这些话越传越多,越传越离谱。现在外面都说,小姐乃是狐媚,是以美色诱惑了先生,正在谋夺先生的产业呢!”
“狐媚?美色?”将这两个词含在口中玩味许久,我起身来到铜镜前琢磨,看着十九年来始终顶着的一张素面,忽而扑哧一笑,转身冲着素娥戏谑地说道:“你觉得我和这两个词沾边吗?明摆着我就是那种丢进人堆就会找不着的那种嘛,怎么去狐媚、诱惑先生啊?”
素娥也被我滑稽的言辞给逗乐了,她捂嘴吃吃地笑了一阵,却也在我身前转了一圈,认真地评价道:“小姐您这么说就另有些过了呢!您虽然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但却有一种有别于他人的特殊气质,具体的素娥也说不上来,只是若小姐真走进人堆,素娥一定能一眼将小姐认出,这是真的!”为了加强语气,她还用力地点来点头。
“真的吗?”我有些不信,却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申讨,就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算了,随那些人说去吧,那些市井留言总是你不去关心它便自然而然会消失的。”
素娥点了点头,停罢言论,继续起自己的打扫,而我也开始收拾堆满竹简的书案。理了片刻,我忽然又想起一个相关的问题,手下的活稍顿,侧头问道:“对了素娥,先生有没有家眷,比如夫人,又或是妾室。这些言论我们听听大可一笑置之,可若是让她们听去,那就不大好了!”
“没有啊,”素娥手扶着掸尘,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到这里也快两年了,从来也没听先生说起有娶过妻室呢!”
“哦?是这样啊。”我微眯起眼,暗自深思:这惟婴看起来也有三十左右了,在这个时代似这般年纪又有些家底的少说也娶有一妻以继承香火了,怎么他却没有呢?谁也没有规定说做人门客的就不能娶妻吧,这个惟婴,还真值得玩味!
黑夜临近,看着夕阳散发出的最后一缕辉煌也沉寂于西山,我微微皱眉:“素娥,你到前院去看一看,先生今日怎么这么晚都没有回来?”
“是。”素娥也觉得有些奇怪,便应声走了出去。
但没等素娥走上几步,远远地便看见惟婴大步匆匆地自前方赶了过来,神情与以往有些不同。看到我与素娥正等在膳堂,他微微一愕,轻声笑问:“你们怎么都在?”
“先生比往日晚归,”我关切地询问:“是路上发生什么事,所以耽搁了吗?”
“噢,不是的,今晚在左司马府有宴请,我现在只是回来拿些东西。”惟婴摇了摇头:“你们不用等我,自己去用膳吧。”说完,他又匆忙地朝里间走去。
狐疑地看着那道疾行的背影,我撇了撇嘴,无所谓地拉起素娥坐到桌前,开始解决今日的晚餐。两个女孩子吃得都不多,很快桌椅便收拾完毕,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也不知惟婴后来是何时出的门。
半夜时,我迷朦着双眼起身去如厕,经过隔壁的院落,发现门扉依然关得很紧。“难道惟婴还没有回来吗?”我喃喃自语,感到很是奇怪。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敲门之声,反正我也醒着,便将外衣套好,走去开门。
“吱呀——”将厚重的大门推启一边,就着门口高挂的灯笼发现敲门之人是一身家丁的打扮,我不禁有些奇怪:“你是?”
“您一定是童玥小姐吧,”家丁见来人面生,很是机灵地猜测道。见我点头,他连忙返身从后面的马车里扶出惟婴行至跟前,那一身的酒气冲得我微微皱眉。家丁解释说:“我是左司马府的仆役,您家先生在宴席上喝多了,所以左司马大人差我把先生送了回来。”
“是这样啊。”我点了点头,从家丁手中搀过惟婴。倏地,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猛然一惊,敏锐地发觉身边之人是在微微地颤抖,还冒着冷汗。心知有些不对,趁着家丁还不曾察觉,我连忙将惟婴扶进门。“多谢你送我们先生回来,时候不早,你也回去歇息吧!”脸上堆着微笑,我目送着家丁的离去,快速地关上了大门。
一声痛苦的呻吟,松了口气的惟婴终于支持不住,捂着侧肋顺墙坐倒在地上。
我被吓到了,连忙蹲下扶住惟婴的身子疾声询问:“先生,您怎么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