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二章、隐者（2）（1 / 1）

云河凝视那幅自己高中时代的画良久，才把眼睛移开。

她忽而觉得自己该去看看埃蒂卡了。

埃蒂卡一定还活在无穷无尽的电影零食酒和男人中，赌气似的报复着她永无止尽的美好年华和拥有特殊能力的身体。云河在幼年，逐渐了解到养母是个在一些方面很决绝，在另一些方面很小孩子气的女人。比如说如果云河执意把着冰箱门不让埃蒂卡喝酒，埃蒂卡就会大叫大闹甚至打电话搬救兵来。虽然埃蒂卡的身材越变越糟，可她就是能找到英俊帅气的人类或吸血鬼救兵，让云河在养母各种情夫面前，完全招架不住。

不想再继续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和养母的情人们大打出手或苦口婆心，也是云河搬出去住的一个因素，这也算是给养母多一些的私人空间吧。

即便当云河打算搬出去的时候，喝醉了的埃蒂卡还抱着她的腿哭得声泪俱下。

不过纵然不再和养母住在一起，云河和埃蒂卡的一些情人还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不期而遇而成了好朋友。他们大多才貌双全，而且他们非常开放，并不介意成为埃蒂卡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忘年交也罢，偶尔见个面打招呼的也罢，总之他们偶尔会通过窗户钻进云河现在所租的小房间，和云河聊聊天，给云河带来些精美的小礼物。在云河看来，他们是最纯洁的吸血鬼，夜晚寂寞的精灵，当然也不排除，埃蒂卡拜托他们照顾养女的可能性。

因为是妈妈的情人们，所以云河虽然有想法，却一直珍视他们，不会咬他们。

对云河而言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依然是拌了番茄酱的所有食物。

云河也从吸血鬼情人们的嘴里，了解到养母曾经是怎样的意气风发，怎样的风华绝代，怎样的颐指气使，只要她随便一勾手指，就会有男人成群结队地赶来，猎人协会的主席，就如同帝国的女王。大概极尽奢华的生活过于枯燥，所以埃蒂卡决心改变。她辞了职，隐居于城市一角，糟蹋自己是最简单的，从此彻底改变生活方式。

可惜，她并不能完全摆脱过去的生活，猎人的活是不干了，但她还是与各种男人藕断丝连着。这是一个悲剧，无可摆脱。女王卸下王冠，气度犹存。

云河打算傍晚回去看看埃蒂卡，顺便带点酒，因为她阻止母亲喝酒已经好一阵子了，该有所奖赏才是。

云河并不指望母亲戒酒，但酗酒是绝对不行的。她经常突击检查埃蒂卡的冰箱，一旦发现堕落的痕迹就会与养母兵戈相向，也不管救兵数万万。所以现在，也怕麻烦的埃蒂卡根本不敢私下里喝，此时必然无比幽怨地缩在沙发上看着电影，对酒精各种想念。

想到没酒喝的养母孩子气的，小狗般的眼神，云河不禁抖擞起精神，专注地浏览起电脑上的网页来。

这个网页，实在无法不让她想到她的，悲惨而孤独如同堵塞下的水道中怎样也排不出去的污水一样的童年。

这是一个吸血鬼爱好者建立的网站，欢迎对吸血鬼有一定了解并热衷于他们的理性成员。

普通人不会常听说到它，但是感兴趣的人，绝对不会不知道它。换句话说，这个网站，在它的“专业领域”里享有盛誉。网站中的注册成员大多来自贴吧、交友群或者各种偏门的小网站。网站的管理员会对申请加入的成员有严格的验收标准，且，大多数内容游客，即非注册网友是无法触及到的。

云河是这里的注册会员，网名为“CR”，即“CLOUD RIVER”的缩写。

刚登陆她就发现网站多了两个新帖子。一个是在云河所在的省份组织聚会的征人贴，一个则是新会员发表的讨论帖。前者，积极响应的人很多，因为聚会组织者是网站建立者，本身很有公信力，此外据组织者说，活动参与者会见到真正的吸血鬼；后者人气也很旺，因为一个网名为“不睁眼的梦游者”的新人说自己见到真实的吸血鬼了，不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梦中。这种说辞，即便当事人无比认真无比严肃，还是会遭到不少嘲笑。毫无疑问，没人相信此种说辞。不少会员表示，批准“不睁眼”小姐入会的管理员绝对是脑袋被门夹了。

“不睁眼”小姐在三番五次强调她分得清自己的臆想和这次情况不同且她从未那么清晰得见过一个男人如此长相后便在众多压力下不言语了。“不睁眼”小姐还提及到她在梦里见到的吸血鬼很漂亮，金发碧眼，他在梦里，坐在一张平平的，手术台一样的床板上，对着她微笑。

这在云河看起来，暗示性实在太强了。

云河当然记得，她也做过一个梦，梦里，她是个小孩子。一位金发碧眼的吸血鬼手持巨大的剪刀在她面前活生生解剖了一名女性，整个过程，就像是，小孩在玩爱不释手的玩具。

那时，她还年幼。

无数的记忆，不论好的还是坏的，都血淋淋的，翻江倒海的，在她的脑海里滚动着。

云河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不睁眼”小姐最终没再提及别的关于梦境吸血鬼的事。

云河拿笔记下了一个月后的“吸血鬼爱好者”聚会的具体时间和地址，以及“不睁眼”小姐的邮箱地址。但云河并不打算立刻联系有苦说不出的不睁眼小姐，因为这种事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更何况，她也只在梦里见到过。

那个梦里出现的吸血鬼，突兀地来又突兀地走。云河不知都他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又是如何出现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之所以出现，一定有某种原因。

而且，他还提到过——路西法。

路西法……

只要想到这三个字，就会用无数的悲伤与怀念伴随着深深的恐惧从心田里流淌而出。那是黑色的血，浸透了心脏。

云河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她能感受到自己人类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可是那里流淌着吸血鬼的血。对于一个想隐没于大城市的女孩来说，曾经发生如此不平凡的事情，有时候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是一场灾难。

那会是一场温柔的灾难。

披着羊皮的同桌，还有“她”饲养的，名作奥利维亚的少女。

那个奥利维亚，唤路西法为“卡珊德拉”。

就像“李火岛”，那么“卡珊德拉”又是路西法什么时期的化名呢？

在使用这个名字时路西法又是以怎样的化身示人的呢……

不知道，那位少女，是否还和路西法在一起……云河忽然发现自己思考这个无聊问题太久了，仿佛在吃醋一般。她有点羞耻。轻叹一声，决定起身接一杯水。

就在这个时候，电脑发出了提示音，云河收到一封站内短信。

云河有点意外，再次将注意力转到网站上。

在这个干净简练，只以会员交流为重的网站里收到短消息并不是常有的，甚至，是从云河在一年前注册以来第一次。她打开来，便被内容所震慑：

“你会去聚会吗？”

云河看了看发信人，是站长，网名叫做“蝴蝶”，她也是同城聚会贴的发起者。

从名字来看，站长应该是女性，不过也说不准……毕竟路西法做过完美的示例。

……

又是路西法。

云河阴下一张脸迅速回了信。

之所以看见新闻心情会不好也是一样的道理。无论碰上什么，只要和吸血鬼稍稍沾边，云河就会想到那个名字。那简直如同诅咒一样挥之不去。这比杀人案本身糟糕许多。

等了一会儿，不见蝴蝶的第二封短信，云河便决定去探望妈妈。

关上电脑，云河从凌乱的地板上找到一张白纸。她盯着空白的画纸好一会儿，想试着，把曾经见到过的‘梦中的吸血鬼’画下来，这是她一直逃避却又想做的事。这次，她同样犹豫不决。如果画不像，那会造就又一次的折磨；如果像，那么，倘若一翻开速写本就看见变态的面庞，又何尝不是件难受的事。

她抬头冥想，那个人……在她的印象中，比因恐怖实力而出名的路西法更极端，也就显得更冷酷。当然，英俊无比。

他有着一张迷幻的，沉醉的面孔，小丑的微笑，全身都是死亡的味道。

当鲜血染红他的唇映入他的瞳孔，整个世界，仿佛就都被他征服了。

是的，在她的印象中，在众人口中堪比死神的路西法，是温柔的。

云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居然又想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绿头发的脑袋忽然凑近云河的速写本。云河被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仰。

“翡翠，你为什么忽然出现！”云河埋怨。

看上去十一二岁的，扎着双马尾的绿头发小女孩于是就抬起头来，用一双水汪汪的绿眼睛望着云河，表情很是无辜。

“我感到你的心绪有些不稳。”她说。

数年的磨砺，云河已比当初成熟不少，毫无疑问，翡翠也是。

使魔的成长依赖自己，也依赖主人的意志。

而翡翠的成长简直出乎正常人意料。一个种子，已经长成一个标致的，头顶双马尾的小女孩。就在云河以为她开完花就要结果的时候，她……她居然长成了人。

不过这样也好，终于可以交流了。虽然吃不到翡翠的果子，但是有了一个可以谈心的伙伴也不错。翡翠有感应云河情绪的能力，不过翡翠的智商还有待开发就是了。

云河是觉得翡翠长得可爱死了，每次她出现，云河都忍不住要捏捏她的脸蛋，恨不能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向所有人炫耀。其实翡翠完全可以作为云河的妹妹的，但是翡翠自己不乐意。她一直为自己的鲜绿色头发自卑着，害怕被人排斥，所以总是躲着不见人。

在平时，翡翠会化作一枚绿色的蔓藤耳饰盘在云河的耳廓上，然作为一个羞怯却同样不安分的使魔，她通常在感受到各种不普通的变动后自己还成原态冒出来。

此时翡翠正穿着一身云河做的，缀满蕾丝的绿色丝绸公主裙，格外担心地望着云河。瞧她的打扮就足以明白，云河有多宠爱这位使魔。

“其实你是找借口冒出来吧，嗯？”云河扯住翡翠的脸蛋用力往外拉。此时云河在想，变成人的翡翠还能结果子吗？结的果子还能吃吗……咦，怎么觉得越想越不健康呢……

“不是啦不是啦！你最近的情绪波动很大呢！我能感受到。”翡翠一边进行着徒劳的挣扎一边苦着一张小脸解释。

“那是当然的。最近吸血鬼伤人事件有明显的上升趋势。千丝万缕的信息……却毫无头绪。”云河松开翡翠，目光中有些许烦躁。

“但是，云河当初不是决定不当职业猎人的吗？为什么还要关心吸血鬼袭击人类的事情呢？”

云河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不是想摆脱，就能摆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