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曲 梦里不知身是客(下)（1 / 1）
一轮孤月独挂静夜，女子的笑仿佛是浸润了月光的一抹绛色，带着姽婳又妖谲的气息。双鬓的乌丝倾落，却又是给那女子浓添了一笔的冶艳多姿。
她仿佛是被这样带着魅惑意味的绝美容颜震慑住了，全身冰凉地蜷缩在地，瞳孔渐渐失了焦距。惟有额上的冷汗仍顺着面颊缓缓淌落，刺骨寒沁。
“彤岚，住手。这位姑娘是我的客人。”她的耳边蓦然传来一个恍若熟稔的声音，好似寒冷夜风里迎面而来的一缕暖意，让她早已麻木的神智又逐渐恢复了清明。
名唤着彤岚的绝色女子望着踏风而来的墨衣公子，清炯的双眸里闪过些许的笑意，不由秀眉微妩地娇嗔道：“暮寒，你都好久没来我的凝芙馆了，人家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暮寒并未理会彤岚的话语，只是伸手将仍旧瑟缩着身体的她扶起，温声道：“姑娘受惊了。”
这一阵的皎月光华，直映得她的脸有些淡然的苍白。身边的彤岚却犹如魔怔了一般紧盯着她在明亮月光下逐渐清晰的脸孔，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
“彤岚，下次莫要再用那含着腥甜气味的朱色香料入浴，免得别人误会。”暮寒看着身边依旧恍惚着的她，蹙着眉头略带责怪地望向彤岚。
“姑娘，我们走吧。”墨衣男子轻轻携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踱步而去。
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影，披着轻薄白绸的彤岚仍旧立在原地，寸步未移。淡月辉映下，风吹得衣衫轻拂，恍若笼罩着仙袂蝉纱一般，把女子的容颜隐没在一痕的凉月朦胧里。
夜已寂深，雕花的石板路上月影浮动，不知名的暗香盈来，颇有几丝恬然之感。
曲栏斜转处，便见一座玉石雕阑的小亭。亭子四角装饰着粲然夺目的琉璃圆灯，近前一看，里面放置的竟不是火烛，是无数闪着柔和光芒的萤虫。
她心里暗暗惊奇，只思忖着这家主人是如何将这不合时季的萤虫捕捉，储入如此精巧娴雅的圆灯里。却不知这般惊诧疑惑的天真神情，早已落入那身边主人的眼里。
“姑娘请坐。”男子的声音恍若淡墨晕青一般，缓缓地融入耳廓里，惬意轻柔。
她随着暮寒的牵引，在离他不远处的青石长椅上坐了，眼神却不由得被近处天空里的明月吸引，竟恍恍地望着，几欲失神。皎月如钩，对镜当空，千里之外的亲人，亦是看着这同一轮的月亮吧。
明月依旧，而人却不是昨日的那般心境。孤身一人被丢弃在这般寂寥难耐，无人相识的陌生国度里，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凄凉之意来。
身边的暮寒恍若察觉到她柳眉之中的哀思，轻轻地推过一杯泛着馥郁香气的温茶。
“不要担心。”他的话语轻浅入耳，仿佛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我可以送你回去。不过，我有个条件。”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有种复杂的灰蒙与惆怅，让她忽然忐忑不安起来，“请姑娘留在这里一年，一年期限到了，我自然送姑娘回去自己的国家。”
她倏地地仰起头看他，仿佛不敢相信耳边的只字片语。面前的男子却仍是一脸的平静无波，嘴角抿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她只觉得胸口一阵难以缓解的憋闷之气慢慢浮上心头。蓦然之间她的眼皮却变得沉重，眼前似乎有若明若暗的光线在闪动，酸涩的感觉袭卷而来，她不由得轻轻地阖上了双眼。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正在迎风舞剑。那一招一式好似啼鸟落花，清风满月般舒怡袭人，在她的掌控下长剑奔放轻盈，拂袖之间，剑气旋起花红满地，泅湿了一片碧草春庭。
只听得远处有人轻唤，女子停剑回头，若桃瓣娇艳的脸孔上飞起两片彤云，浅浅地抿唇微笑。慢慢走近，原是一个英气不凡的绝色男子。两人携手花下，情意旖旎。女子笑颜的明丽无双，衬着男子的丰神俊秀，闲闲描绘出一幅风清月白，莫不静好的惬意画卷。
转瞬间平暖安逸的氛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昏暗诡异的冷峻气息。殷艳的胭脂红凝结在大地上，连成一片触目的血紫。那绝色男子在冻裂的土地上昂首而立，他银灰色的甲衣在午夜萧瑟的星光下显得触目无比，倾斜而下的血水沾湿了他桀骜孤冷的面颊，却仍是掩不住他星眸里的凛冽寒意。
他蓦然而起，在血光漫天的战场上负剑而行，冲杀掠阵，锐不可当。
那柄被他紧紧握住的长剑在长空中疾如闪电，剑气光寒，直直地刺向卧马而坐的敌军主帅。
渗着粘稠与脏污的血水四溅，伴着士兵们的惊呼，一颗头颅颓然滚落，没入这遮天蔽日的阴翳之中。
男子的手仍旧是僵硬地伸直着，手里的剑却已跌落在地。他的唇角牵起些许的弧度，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去，扎入那黑红的土地里。
那冰冷凉瑟的雨还在瓢泼而下，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污秽冲刷殆尽。如厚重幕布般暗无一物的黑暗里，一支雪白的羽箭穿透了他的胸口，滴着血水的翎毛化成个灼目的亮点，泛出绝美的光华来。
只听得耳边骤然响起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叫，那样哀戚又尖利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已刺痛了耳膜。心仿佛也被那透骨的哀伤融化，脱落不了忧愁。
她在这般迷绕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里兀自醒来。身边的墨衣男子却仍旧好整以暇地坐着，嘴边蕴着些微的弧度。
望着他的俊逸笑颜，她淡淡地说道：“你把我留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叫做暮寒的白衣男子却只是但笑不语，侧身俯在不远处的案桌上，几笔挥毫，便递给她一张溢满墨香的宣纸道：“我要你在这一年内，扮作‘华飞琼’这个女子，不能让别人起疑。”
她静静拿起那张宣纸，低着头沉默未语。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她慢慢地抬起头，微眯着的星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缓缓言道：
“飞琼定不负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