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三章 姻缘符(上)(1 / 1)
有人靠近,为何走到身边才发现?
小唱迅速转头去看向来人,只看到一条绣着暗纹的腰带。抬头,心里暗叫一声遭。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是蒙面的,又施计误导,当不能认出才对。
情况仲孙容更像是受惊吓的一个,愣愣地站着,盯着她的脸。
小唱站起来,退后两步,垂目躬身,“见过先生,请问先生是来找人的?”微微扬起嘴角,这样的笑容应当很自然。
仲孙暮微微转脸,看到仲孙容的脸,脸上逐渐凝聚出惊喜,矜持叫道“七叔!昨日便听说您回来了,暮儿还来不及过去拜访七叔呢,倒叫七叔亲自过来了。”
仲孙容还有些不能回神,仿若隔世地侧头去面向仲孙暮,勾勒出一个骗死人不偿命的温熙笑容“都一样。”
仲孙暮站起来绕到仲孙容身边拉他坐下,抬眼对小唱说“小唱快去沏一壶热茶来。”
茶放久了,凉了。
“暮儿好久没有见到七叔了,七叔在外可好?”
“都好。暮儿长大了,越来越像大嫂了,是个美人儿了,上门求亲的人恐怕要踏平秋色山庄门槛啰。”温和地开起玩笑。
仲孙暮面露羞赧“连七叔都拿暮儿消遣了。”
小唱提起早已茶凉的茶壶,瞄到桌上的一些头发,赶紧拨掉。“婢子去给七爷小姐上些热茶。”提着茶壶往拱门方向走。
久没听她婢子自称,仲孙暮略为一愣。随即淡笑,对仲孙容说,“我们正在吃早饭,七叔吃过早饭没有?”
其实她这顿早饭吃得相当久,早过了早饭时间。
仲孙容温笑“吃过了。”目光追随着小唱消失的拱门。她这是在逃命吗?
小唱转出拱门见到小毕,一把捞住她“小毕你去把石桌上剩下的食物收拾走。”
刚洗完衣裳,有点小累,小毕拧着苦瓜脸哀叫道“那好像是你的工作耶,为什么老是让我来做。”
“嘘”小唱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不要这么大声。
小毕眨眨眼,好奇地凑近她小声问“古古怪怪,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黑眼转了转,此地无银“我光明正大。好小毕。”
小毕缩了缩肩膀“咦,怎么突然这么冷呢?”她煞有介事地恐怕看四周。
这样的反应更冷,她直起胸膛,压低声音说“我都做了你做什么?”
她抱怨道“你单单是服侍二小姐一个其他什么都不用做,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啊。不要每次都把自己的事情推给我做好不好。很累耶。”
“二十文钱。”这个时候只有一样东西能让她服帖。
“我自己的工作完成不了也要倒扣二十文钱,那不等于白干活一天嘛。”精明的眼睛底下闪过一溜光。
果然是势利鬼转生“讨债鬼,四十文钱,茶也帮我一起泡了。”将手中茶壶塞给她。
“你~真是过分,什么都推给人家,你还真当自己是小姐来享受的了。”
“再说就一文都没有了。”
“好吧。”小毕扁嘴接稳茶壶。人为财死也甘愿,她的小金库都是她贡献的呢,就勉为其难吧。
“顺道拿些茶果来。”
“知道了。”小毕不耐地应道,只差没尊称一声大小姐。
虽然她们有意压低了声音,但风还是将她们的某些话吹进了仲孙容的耳朵,他嘴角泛笑。如此婢女竟也可以在秋色山庄内混下去。
看见她第一眼他就确定了那个黑衣女子就是她,百花楼的伎俩不过是掩人耳目。
那偷金献老鸨的计谋实在不敢恭维,一大早就闹得秋色庄鸡犬不宁,不定会成为武林笑柄。
“七叔?七叔?”仲孙暮轻唤两声,仲孙容都一副神游模样没有反应。
终于听到了,转头用笑眸对着她。
“七叔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么?”暮儿眼梢跟着沾了点喜色。
“我本想送你一件礼物的,带在身边已有一年多。当初看到心里就想,暮儿见了一定喜欢。”
“是七叔手上的书么?我早就看到了,见七叔不开口便不问。”她柔媚浅笑,目视他手中蓝皮书封。
仲孙容将书递给她。仲孙暮双手接过书。看见书名已经激动之色外溢,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手写的一笔一划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是《警世言》的手稿。”这礼物太珍贵,贵到让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贪婪地将每一字都尽快纳入眼里。
“这真的是送给我的么?”她有些难以置信。
仲孙容温温地笑着,像对着自己宠爱的孩子“当然。七叔何曾戏弄过暮儿。”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刚刚那个叫小唱的丫鬟我好像没有见过,是新来的?”
仲孙暮不舍地离开手稿“七叔已经两年半未归自然是未见过小唱,小唱一年前才入的庄。”
“哦,我看着她觉得面熟,本名叫什么?”
“七叔连个小女娃儿也注意么?”仲孙暮浅笑,皓眸轻禀“小唱原名?哎,唉,我也有些忘记了,因为不曾叫过她的全名。”
她深想了一会才喜道“叫连唱,应当是这个名字了,当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笑言有一直唱歌的意思,所以有点印象。”
“连唱。”仲孙容低声重复一次。那样的娃娃脸最容易认出来,他岂会记错?连唱,连遥唱。偷懒到只去掉一个字。
十六岁么?杨瑞好像是这么说的。
“是七叔认识的人么?”
“我认识的那个人今年应该二十有二,却有着同样的小圆娃娃脸。”
“是么?小唱今年方十六,相差六年呢。会是亲戚么?我倒未曾听她提起过自己的亲人,也许她真跟七叔认识的那个人有些许关系呢。等她来了问问便知道。”仲孙暮一笑而过,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会等来的不是小唱而是小毕。对此仲孙容不觉得奇怪,先前她们的对话都叫他听个七八分。
“小唱呢?又跑哪去了?”
“小唱她忽然肚儿疼,奔茅房去了。”小毕撒谎撒得很顺溜,这都是练出来的。摆好茶果,斟满两茶杯,将其中一杯奉给仲孙容“七爷请用茶。”另一杯推向仲孙暮“二小姐请用茶。”
“肚儿疼?我看她分明是找借口又偷懒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唱常常私下进行的交易。平日我都睁只眼闭只眼,但你们现在真的越来越过分了。”仲孙暮轻声责斥。
小毕轻吐小粉舌 “这次是真的,没有骗小姐,小姐不相信的话可以亲自到茅房去找她。”小毕一点都不担心谎言被戳破,反正小姐是不会无聊到真去茅房找人的。
原来不单是为了避开他的啊。
“让七叔见笑了。小唱虽然有点野,但做事向来还是有分寸的。”她以为个性谨慎的叔叔不喜欢这样的丫鬟呆在自己身边于是解释。
“无妨,暮儿与她相处得来便好。”柔柔笑意挂于脸上。
“小毕你去把小唱找回来。”
“哦。”小毕应声退下。
“也许是因为做丫鬟之前曾是小富人家的小姐所以带了点娇气。”
仲孙容轻啜一口茶,饶有兴趣问“哦?她跟你说它是小富人家的小姐了?”
“倒没有说过,是我从她的行为习惯中看出来的,哪有穷人家的姑娘像她那样挑剔?毕竟年纪还小只要不过分我都不太理会。”仲孙暮笑得包容。
仲孙容微微勾起唇弧,暮儿你也没有多大,她比你还大呢。
“暮儿能容人自然是好,但有时候也要注意身边的人是否另有所图。”
“七叔的话好像别有意思,小唱多少有些缺点,但暮儿也不是完人啊,山庄内高手如云,她能图我什么?”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提醒暮儿并非所有人都是良善之辈。有时候也要多留个心眼。”
一个清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七叔你偏心,回来只顾上姐姐这里,都不去看我。”皱鼻弄眼表情丰富的仲孙霭一出现就有暖场效果,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我正打算过去你就来了。”溺爱地揉揉她的头发,仲孙霭向后缩了去,扁嘴表达不满“七叔还当霭儿是小孩。”
“是呀,一眨眼霭儿都成大姑娘了。”他的笑容多了抹暖意。
“我长大了七叔却一点都不见老,七叔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娶个七嫂回来?霭儿盼有个七嫂都盼了好几年。”如同孩提时代一样,仲孙霭一见到七叔便赖到他大腿上当软垫。
“小鬼头,连大人的事你也要管了?”再习惯性地伸手揉乱她紮辫的长发,后者弹跳起来叉腰,扬眉,撅嘴抗议“七叔。我这头梳了很久才梳好的,都给你弄乱了。”
“以前我弄乱了你都不生气的。”
“以前是以前,哪有一个姑娘家披头散发的。”她很认真,可别人却还当她小孩般。
“霭儿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梳这么漂亮的发式要给谁看?”
仲孙霭脸热了热,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扭捏“才不是要给谁看,大家闺秀都是要有仪态的嘛,我怎么可以让秋色山庄的形象坏在我名下呢?七叔你别插科打诨哦,连大哥都成亲了,大嫂也怀了孩子,你还不成亲难道要做老和尚?”
仲孙容侃道“不简单啊,霭儿也知道情爱之事了,是嫌七叔老了么?”
用手指搅着发辫,表情活灵活现“七叔才不老呢,七叔小爹爹近乎双十,仅比大哥大几岁,看起来像是我们的大哥而不是叔叔。”她看了四周一下,转看仲孙暮作无意问“小唱没在?”
“霭儿找她有事?”她和小唱应该结下梁子了。
“没,没事。小唱有没有跟姐姐提起过什么?”欲盖弥彰的表情,要人相信没事也难。
也不知什么冤孽,此次做坏事都被她撞见,仲孙霭相信两人八字严重不合,天生克星。
仲孙暮也装糊涂“她跟我提过很多事,不知道妹妹问的是哪一件?”
黑眼溜溜转寻找恰当的说辞“嗯,趣事,她有没有跟姐姐提到过什么有趣的事?说与我听听?”
“这个就为难我了,小唱嘴里通常没有什么趣事。”语调平平嗓音确实不能让她的叙事变得有趣,还没有她那张脸有趣呢。
仲孙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杏眼一转“都说她针黹手脚快,我想让我教我刺绣。”然后再好好整治整治。
“那妹妹应该也知道她只绣半成品。”
“只绣半成品?”仲孙容终于找到了兴趣点来插话“这倒有趣。”
暮儿无奈笑笑“所以我才说她有小姐脾气,做事随心所欲,通常有头无尾。但小唱手脚极快,现在庄里全部的针黹绣品都有她一半的功劳。这恐怕是她唯一足以称道的优点了。”也是她能在秋色山庄悠哉游哉的原因。
“或许还有更多,只是还没有展露出来呢。”
霭儿听不得别人说自己恨的人好,嘴酸了酸“七叔这样说好像很了解那丫头似的。”
带着长辈的温和包容“人都是有优点的啊,就像你这个淘气任性的小丫头也有优点啊。”
诶,人家叔侄和乐融融,她来参和个什么劲啊。
小唱踱着蜗牛步过来,不太情愿的加入这三个人,三个中就有两个她极不想看见的,其中一个勉强可以接受,另外一个带着危险信号。
本要折回去,仲孙霭却眼尖瞄到了她,口吻带着命令,“小唱你过来。”
“三小姐也在呀,我刚刚见到蒋秀才来着。这蒋秀才也奇怪,不在府中好好读书考取状元,日日来秋色庄做什么?难道要做一辈子秀才?”经过特殊处理的声音嘶哑残破,像个老头子在说话。
仲孙霭脸一抽,恨瞪了她一眼,小唱假装接收不良,眨眨眼“三小姐是不是在太阳底下坐太久了?脸有点黑呢。要不小唱进屋去给您拿把伞?”
“小唱你的声音怎么了?”仲孙暮注意到她声线的剧变,当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一把鸭子声就不要到处呱呱乱叫,肯定是是非说得多受到惩罚了。”仲孙霭抓到把柄趁机奚落。反令到之前的谎言不攻自破。
“我没事。”只是生生啃了十几只指天椒而已,辣得眼泪鼻涕流了一把而已。其他真的还好。
“你的眼睛也有点红。”
“进沙子了。”好多好多的沙子。
“蒋秀~,嗯哼,蒋老师在哪里?”听见蒋卜元来了仲孙霭也不太能待得住,急着去与情郎偶遇。
咳一声顺下喉咙的刺沙感,小唱操着她破败的声音说“我见到他的时候正跟表少爷说话,这会该是被拉到表少爷那边谈诗论对去了。”
“我有几个问题要去请教老师,七叔霭儿先行告辞了。”
小唱对她的迫不及待不住在心里摇头。不经意对上仲孙容的目光,心里毛毛的,一定是错觉,他绝对不能认得出来的。
仲孙容装作不经意,转看向仲孙暮,随口问“祈福灯会是否很快就到了?”
“四月初一,还有几日。”
“祈福灯会?”小唱用嘶哑的嗓音重复,对于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她都相当好奇。
“是为春种祈福的灯会,祈求今年风调雨顺,福泽降临,五谷丰登。据说开始是为了感谢春神赐种。”仲孙暮解释,边小心合上她珍视的手稿,置于稍远的一角。
“你不知道祈福灯会?”仲孙容讶问。
“不知道很奇怪吗?我家不种田不种地用不着为春种祈福。嗯,菜好像是有种的。”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记忆也模糊。
“你连自己家有没有种菜都不记得?真不知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些什么东西?”
不要回忆,一回忆就出差错。小唱连忙自圆“其实我对自己过去的事情印象不深,记忆迷迷糊糊的,记不得也不奇怪。”
莫非失了忆?仲孙容暗忖。这两年来她发生过什么事?为何会突然消失?过去的疑问又再浮出脑际。
仲孙暮转移了话题“说是春种祈福灯会,其实现在不全然是为春种祈福,渐渐也演变成为健康,为学业祈福或祈求爱情,祈求上苍听到他们的心声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月老绑红绳跟春种也能扯上关系?”这也太能扯了。管这么多春神岂不是很忙?即使她常识缺乏也不会将粮食与姻缘混同。
“演变到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么纯粹了,内容可以随心所欲,不再有限制。说白了是大家都想找个借口闹一闹,是名义上的联欢会。”仲孙容发表了一个很中立的见解。
“那七爷你去灯会是不是想祈求一个好娘子?我觉得还是去求姻缘石比较靠谱。正好我这有一道姻缘符,天天挂在身上让我毛骨悚然,我就借花献佛送给你好了。”左摸右摸好不容易摸出了个皱皱的黄符,递给他。短命鬼是不需要姻缘的,既然他侄子都成婚了还单身应该很需要这个。
仲孙容看着黄符愣了愣,一时无言以对。他身上还有半块玉玦。
仲孙暮对她的偶尔跳轨行为已经很习以为常。“小唱姻缘符是你为自己求的,就算你把姻缘符给了七叔它还是你的姻缘符啊。”
“为什么?我给了他就是他的了。”
“这是心意的问题,亲自去求月老才能被那人的心意所感动,如果假托他人之手不就显得不在意这段姻缘了吗?”仲孙暮耐心地解释,有时候小唱的常识缺乏程度叫人无语。
“我也是诚心诚意地去求的啊,一样的,月老哪管得了这么多。”
人都偷懒了,神仙哪管得了这么多人?单是翟城大街就人满为患,加上其他地方。天下庙宇少求神的人多,足见神仙比人少得多,这个算术很简单,她还能计算。
仲孙容怀疑她还没有进化完全,之前跟黑衣人交谈倒很正常。
“真麻烦。”送不出去,将姻缘符随意塞进袖袋,下次记得的时候记得直接烧掉好了。
她的常识是近出了幽冥谷才得到补充,不过两年,某些常识缺乏是绝对正常的。
“你以前生活的地方没有这样的习俗风情么?”仲孙容问。
“我以前生活在深谷中,生活单调重复到不知道自己生活单调重复。”那时候除了练武,偶然就是和谷中的人聚在一起吃喝。那也是被爹娘逼的,坐着看人笑闹不如去练武。那时候她的心也只容得下与武功有关的事情。
出了幽冥谷之后才知道界原来很大,人的种类等级有很多,多到她的脑子都懒得去装。
连遥唱确在幽冥谷生活了二十年,她连这点都不掩饰,到底潜藏秋色山庄的用意何在?仲孙容能肯定她就是连遥唱。不是长得相像的某人,也不是易容。
“你还记得自己住在深谷中?那是否记得因何出谷?”
“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该记得的往往被丢到天涯海角,不该记得的总是装满一箩筐。”沙哑的声音丝毫不见好转,这辣椒还真有用。
作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脸,看到她笑得掩饰。
如果不是这两年在外的生活她不会多了圆滑世故,少了嚣张的横冲直撞。其实她并不嚣张,只是很多时候她不知道那样的态度就代表嚣张而已。现在她又知道了多少?
十日擂台之后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或者隐身秋色庄只是她随心所欲的一个选择?
当黑衣人是因为有趣还是另有所图?
仲孙容有很多的疑惑需要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