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三章 姻缘符(下)(1 / 1)
在大门前遇见仲孙容,因为主仆关系小唱不得不停下向他问候“七爷。”
仲孙容看她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绣品,记起仲孙暮说过她只绣半成品。
“为何不叫个男丁帮你拿到绣坊?”
她略吃惊“七爷知道这是要拿到绣坊去的?”被辣破的声线复原,一时忘了变音,没有察觉。
“不是吗?”仲孙容温儒一笑。
“是。”粗声回答。
仲孙容轻笑“这样变来变去不是很辛苦么?”
小唱先是露出不惑,然后脸色一滞。哦噢,穿帮了。
“公子。”杨瑞走过来,随意看了眼这跟仲孙容说话的丫鬟,这随意一看看得他大吃一惊。
现在府中叫仲孙容公子的不多,杨瑞却一直不改口。
“连,连小姐!”这一样的娃娃脸想忘记都很难。不同的是那时她穿的是深色衣服,现在穿的是浅色,虽只是粗布衣却显得更嫩相,梳的也是女孩儿的头,难怪可以冒充十六岁。本就生得娇小,若身材再平板些说是十一二都不会有人怀疑。
连小姐?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小唱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叫她连小姐的青年男人,面方厚唇,一副忠厚相,没有仲孙容的大气度,一看即知道为下人。这人认得她,可她对他实在没有印象。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受到来源不明的干扰被迫中止。
“杨瑞你现在可有事?”
“邻人来捎口信说家父急病,我想向公子请假一日回去一趟。”
“那你快回去吧,你可以照顾你父亲直到老人家好为止,不需急着回来。”他从里袋掏出钱袋,取出两锭银子,合十两“这些银子拿去给你父亲买些补药。还有代我向他老人家问好。”
杨瑞推开他的手“这万万不可。我每月都有拿工钱岂能再收您的钱?”
仲孙容拉过他的手将银子塞到他手心“让你拿就拿去,又不是给你的,就当是我对杨老爹的一份心意吧。”
杨瑞把银子推了回去“公子你就不要为难我,我爹常教导我我们家受你们恩惠太多,切不可再贪得无厌。”
“这怎么能叫做贪得无厌?是七爷给你的银子又不是你自己伸手要的,更不是偷抢的。为什么不要?”小唱不解地插嘴。不再为声音的问题费神,识破了还装就叫虚伪。
杨瑞对连遥唱理所当然的话蹙眉,在他的观念里是不能随便受人恩惠的,所谓无功不受禄“反正这钱我是不能要。”
仲孙容是他敬佩的人,能服侍身边他已觉三生有幸。
“杨瑞你平日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跟我奔波在外不能对你父亲尽孝道,这一点小钱算得什么?说起来还是我欠你的多。”
为了两锭银两个大男人推来推去有必要吗?
小唱直率地说“两个大男人为了几两银子在这里推来推去的多难看,我看你就收下吧,七爷拿出来的钱你叫他怎么收回去,你不是存心落他面子么?”应该找理由辞退了,手上的东西越来越沉,手有些酸了。
杨瑞为难地低垂着眼。
“小唱说得对,当我自私给自己买个心安吧。”将银子重新塞回杨瑞手里。杨瑞捏着银子一时无言。
仲孙容依旧笑得温吞“杨瑞你还没有见过小唱吧,她是二小姐最钟爱的丫鬟呢。”他转对小唱微笑说“杨瑞是我的亲信,你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他帮忙。”
他这样介绍杨瑞领会了他的意思,是叫他不要说穿连遥唱的身份。
“杨瑞你快快回去吧。给杨老爹请个好大夫买好药,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的。”
杨瑞心存感激,眼眶微红“谢谢公子。”仲孙容轻推搡他的后背让他快点回家。
小唱被仲孙容的仁慈宽厚感动。这仲孙一家怎么总是出些心慈的好人,相对之下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卑鄙了,简直十恶不赦。
将手中纸扇插入腰间“重么?”仲孙容未等她拒绝便接了她手中的所有刺绣。
小唱惊讶对上他温熙的笑容,真是比那春天还要春天,他身上极淡的檀香味也很怡人。她从来没有发觉一个男子可以如此让人心旷神怡。就连那个妖冶得不像样,男女通吃的岳护法她都觉得恶心的啊。
仲孙容的外貌不算非常出众,中上一点的水平,但配了他的好性子,还有文质彬彬的气质却让人有完人的错觉,颇具仙风。特别是他常一身浅白衣裳,显尽风骨。
“反正我也无事可做,便跟着一起去好了。就当你陪我出去散心吧。”
“那也要一人一半才公平。”她夺去一半的绣品。
仲孙容浅淡笑了笑,没有阻止她要求公平的举动。
“这些绣品都是你绣的?”他随意问。
“嗯。”
他不懂刺绣,也看不出这半成品的针功如何“为何都是半成品?”
她不答反问“七爷认为呢?”
他略作思考,摇首“这个我猜不到。”
“因为从来没有完成过啊。”她也不掩饰,其实也无可掩饰的。
“有好的开始并不难结尾。”
她只淡淡地笑了笑。但她略弯的眼眸容易教人误认为她笑得很深。
那些经过的弟子看见仲孙容和一个丫鬟走在一起感到惊讶。但转念一想七爷就是生性温和,对谁都容易亲近,有难时必加以扶持。
放下绣品,从绣坊出来,仲孙容提议小唱陪他到茶楼吃茶听书。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演,一人分饰多角,抑扬顿挫,好不快意。
他说的是其他江湖城的故事,快意恩仇,儿女情长。这里的故事大家太熟悉,用不着他渲染。大抵也有一个地方的先生说着翟城的故事吧。
“七爷也爱凑这热闹?”原本以为他喜静。
“为何不爱?”翩翩地撩起袍摆坐下。
但她轻蹙眉头,垂眼下移,看不到她藏于桌下的手却知道那只手正在做坏事。
他微微鞠起眉心,不知是否该将此行为归咎于她生性顽劣。
就听得啊一声惨叫一个银灰影子自楼上翻下来,连翻两个跟斗才让自己狼狈着地,不至于跌个狗吃屎。但却因他先前动作跨度太大牵连到提着长嘴茶壶斟茶的小厮。
闯祸了。见情况不妙,又连弹几粒细珠使蒋卜元往另外一个方向倒去,旁人躲避不及发生了连环锁反应,现场哀叫不断,所幸人压人比热水烫人来的轻些,避免了惨剧发生。
这一乱,说书的进程暂被截断,宾客将注意力放到这突如其来的连环意外。
小唱几不可察地松一口气,却不察仲孙容将她的小动作全看在了眼里。
“谁暗算我?快给我站出来,若让本公子就出来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送官查办斩你狗头。”从人堆了爬起来蒋卜元仍摇摇晃晃归不来元神,一脸狼狈相,气急败坏地大吼。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风度尽失,直腰,敛色整好衣装,撑开金粉纸扇,飘飘摇摇,故作风流气度。
他突然看向仲孙容与小唱这边,深眯一双。狭凤眼,从细珠弹来的方向推算,作案者定在此一角。
他缓捡起一粒珠子朝他们走来,那笑容奸诈,有当场抓包的志在必得。说书的继续他被打断的故事。
小唱假装休闲地端起一杯茶,对仲孙容弯眼笑,孩子气十足。那纯真的笑容只能让仲孙容暗里不断摇头。还是个孩子呢。
蒋卜元不邀自坐,小唱又假装吃惊讶声道“蒋公子?真巧啊,你也喜欢来听书么?多听些书好啊,能修身养性。”修了身养了性就不要老往人家寡妇和清白姑娘家怀里钻。
“哦,我说了不恰当的话,蒋公子是秀才嘛,圣贤书自然读得多,不惯听这些民间的俗杂谈吧?”
蒋卜元嗤笑“我纵然不修身养性道德修养也比你这爱饶舌根的小丫鬟高得多。”轻轻一嗤,他瞟向仲孙容“这小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竟敢跟我作对?你可知道我是谁?”还丝毫不客气地拿过仲孙容还未动的茶自饮了起来。
仲孙容此刻一身普通素白布衣,难怪他会误认,他大概也只懂用衣服去判断一个人了。小唱也不解析,盯着仲孙容看他如何应对这浮夸公子哥儿。
仲孙容神色自若,淡然笑“敢问阁下是大名?”
“大名不敢当,城北蒋府听过吗?”
那洋洋得意的表情都飞上天了,还不敢。小唱暗里鄙视。
“哦,听说那蒋家有一女入宫被册封为贵人,而且颇得当今圣上宠爱。”原来是个仗势欺人的富家公子,难怪气焰嚣张。
终于碰到识货的了,蒋秀才忽而大笑,笑得开怀“所以这珠子是你弹的。”他手中捏着小翠珠,瞄了眼他袖口隐现的檀黑佛珠。
“公子凭什么笃定?这小翠珠子分明是女儿家的首饰。”
“细想一下就都知道了,这小珠子是从这边弹出的,而秋色山庄的一般家仆是不懂武功的。但你我无过节。”
他转对着小唱,指着她鼻子,“所以是你指使他做的。珠链是你的。”
小唱无辜地盯着蒋卜元,指着自己,而后不卑不亢“蒋公子说话可要有凭据,无缘无故我为何要捉弄你?总得说出个理由。”
蒋卜元轻蔑一笑“个中原因只有你自个儿知道了。”
“蒋公子这话可说得严重了,小唱小小一丫鬟凭什么对您有意见?您可是蒋家大公子,未来的状元爷呀,我就是有十条命都不敢得罪您啊。”正色以证明无辜。
“就是你,除了你没有其他人。剩下的珠子定还在他身上,你敢让我搜他身吗?”他睁大眼直逼小唱。比眼睛大是不是?
“如果蒋公子认为有这样的需要小唱也敢不反对,不过因此坏了七爷的名声,这罪过小唱可就担不起了。”
蒋卜元唧唧歪歪,十分不屑“什么七爷八爷的,我还大爷呢。”
仲孙容不介意地勾扬嘴角“就算你们之间有过节,但蒋公子一口咬定在下是受小唱指使暗算你是讲不通的,不说我身上没有珠子。试问我凭什么帮着她一起暗算你?仲孙跟蒋公子素无瓜葛,无辜招惹麻烦对我并没有好处。”仲孙容向他挑明自己无作案动机,无作案动机那么他对小唱的怀疑也就不成立。
水灵桃眼闪过一抹异光,举着杯子的手一滑,杯口不偏不倚正好对着蒋卜元。流水哗啦啦地流向他下身裳,兜个正着。蒋卜元向弹跳起来退一步,将长凳推后,下裳的水分抖落大半,落在丝面靴上一些。
“你!”气煞了,怒瞪始作俑者小唱,小唱无作为,只一脸无辜地说“哎呀,我就是笨手笨脚,湿了蒋公子一身的昂贵衣衫,这绸面料子一定很贵的了,唉,怎么办呢?”她也不好心去为他擦拭,反而转对仲孙容哀求“七爷您可要代我向蒋公子求求情啊,叫他莫怪罪于小唱。小唱真是无心之失,这该死的贱手啊在该好使的时候不好使。”自责拍了一下自个不听使的手。
七爷,姓仲孙?蒋卜元后知后觉地反应着。
蒋卜元张口惊讶地瞪着仲孙容,一时忘了跟她计较。
桃子眼带着微微天真笑意“蒋公子你为何如此盯着我们家七爷看?你不认得七爷么?三小姐没有跟你提到过她最敬爱的七叔?”
每每想到蒋卜元瞪眼吹鼻子的表情小唱就想开怀大笑。及时行乐,这话实在是太中她的心意了。
“你与蒋家秀才有仇?”仲孙容淡撇过她满脸忍耐的笑容。
“并无,只是极看他不顺眼而已。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招人讨厌。”每次见到都想狠狠揍一顿那张招惹桃花的腻脸,真不知仲孙霭看上他什么,这种烂男人倒贴给她都不想要。
能这样讨厌一个人定然有因“他轻薄过你?”
“凭他?”声音和脸上都充满不屑,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是无用小唱转而敛起换上低顺卑微的嘴脸“他才不会看中我,我又不是寡妇,又没有美得灵动跳脱。”
她这是讨厌蒋卜元呢,还是怨他没有看上自己?仲孙容轻笑“这听起来就酸味十足。”
“酸味?哪来的酸味?”小唱用力挤着鼻子闻,哪来什么酸味。顾着找酸味没注意,差点与一路人相撞。是仲孙容及时拉了她一把。旋了个身她脚下重心不稳向仲孙容身上去,撞进他怀里。被这么一撞仲孙容不动如山。
他的胸怀宽大平稳,比天天躺的那张硬板床舒服多了。跟爹爹的胸膛有些像也不像,爹爹的胸膛更大更宽,撞上去会痛,热得像团火,味道也不怎么宜人。现在她却觉得清凉,还有一股清清淡淡的檀香味包围着,与书斋给她的感觉颇相像。书斋她倒不怎么去,却想在他身上多呆一会,小唱偷偷纵容了自己所想。
但大街上男女搂抱终是不雅,她很快就弹开了。
“小唱还未见过七爷动怒,总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脸,难道七爷就没有不顺心看不顺眼的人和事么?”
仲孙容愣了愣,侧头看着她讶问“我和蔼可亲?”
惊讶来源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他和蔼可亲。他只是不好争夺,不太作为,所以对人没有威胁性而已,算不上和蔼可亲。必要时候为了维护想要维护的人事甚至可以很无情。
“或许我用错了形容词。”看到他先是惊讶然后朗笑她只能下此定论。
路边布摊大婶向他们招手“先生这布料极衬你家女儿的肤色,给她裁两尺吧?”
女儿?桃子眼有趣地眨了眨,触及卖布大婶一脸的期待她明白大婶所指是自己与仲孙容。
仲孙容的反应显然比她大,一惯的温雅荡然无存,面呈暗色。
差八九岁而已,双九都还没到可以做她父亲的程度吧。难道这两年他老得极快?他很确定自己清心寡欲,少有动怒,面无皱纹,相对于他这个年岁的男子可称得上皮细肉滑了,如何能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他有这样的反应不奇怪,他知道连遥唱年介二十二、三。
娃娃脸笑得极深,恶作剧地挽上他的手臂捏着甜桑音叫了声“爹”。
白净脸皮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大婶你看我今年几岁?”
黝黑宽大的脸庞端详了她一会,十分不确定地说“小姑娘应该十一二岁吧。”说十一二岁发育又有点快,但那张脸确实看着觉得很小的啊。
十一二岁,岂不是人精了,小唱暗笑。
抬头好笑眨巴着眼对仲孙容说 “可是爹,我不喜欢这布料,颜色过艳花色过繁。”仲孙容的红脸刹那变成黑脸。
远离布摊,小唱看仲孙容不语,“七爷不要生气,小唱玩心起跟你开了个小玩笑而已。我爹比你老得太多了。”
“我看起来很老吗?”他还是很介意,清润的嗓音蒙上了薄霜。
“不老啊。”是她看起来太嫩相才是。
“七爷真的不必介怀,小唱过于娇小容易给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