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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新年,胤祥常常混迹宫中,我则是在府里打点上下,年里收到了娘娘们的不少赏赐,但没再能收到九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特别礼物。有的只是,皇子之间互送的年礼。
正月十九日的“筵九”是整个庆祝活动的“压轴戏”,也是整个新年庆典的尾声。
晚上,明月皎皎,铺落一层淡淡的银纱,然而在触到宫盏里的灯火时,又悄无声息地化去,融入火光之中。康熙爷坐在山高水长殿楼下,妃嫔们在楼上,王公大臣及前来朝贺的藩王、外国使臣俱列座殿前。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心里也是兴奋得不行,好奇地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节目表演开始了,有民族歌舞,还有刀枪杂耍,最后一个节目是摔跤,其实这已经不完全是摔跤了,刀枪棍棒一一亮相,俨然成了场比武大会。
一个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在这样的大冷天里,竟然还光着胳膊,看得我是一阵寒颤接着一阵寒颤。忽然听到下面一阵欢腾,抬眼一瞧,一个红衣红靴的姑娘跳上了擂台,我随各宫娘娘们站在楼上,也看不太清,不过看阿哥们以及各位年轻爵爷的反应,大概是个美女。
“这是谁家的丫头,一点矜持含蓄都没有。”五阿哥的福晋不屑地开口,她倒不是真的在问那女子的来历,不过是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罢了。
只听八福晋笑道:“这才像草原上的儿女。”
五福晋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是哲里木盟扎萨克的小女儿苏里穆,从小在科尔沁草原上长大,能骑善射,鞭子也是使得一流好。”大家见太子妃来了,皆是颔首行礼。
那女子用蒙语喊了句什么,我不懂,却听旁边的十福晋不知是褒是贬地说:“这下子她可出尽了风头!”
刚想问问,就看见有人跳上了擂台,二等侍卫的打扮,也就是名四品官,他手握一根长棍,往台上一站,威风凛凛。其实我猜有可能是怕伤了苏里穆,才选的棍子。
我这边还没分析完,那边却已经打开了,由于在晚上,虽然是灯火辉煌,但也看不太清,只觉鞭子带起道道残影,甚是凌厉。那名侍卫一开始还抵挡得游刃有余,但到后来就渐渐落了下风,步步紧退,最后在众人的低呼中被一鞭子扫下了台。
苏里穆得意地扬起脸,模糊间,我也觉得她长得很漂亮。不过她也没继续在台上逗留,而是小手一挥,叫上来一个相比起来不是那么高大的男子,说了几句比英语还鸟语的话,然后在众人的喧嚷声里跃下擂台。
而她叫上来的男子,则留在了台上。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大概真的是个高手吧。
“那是他们科尔沁第一勇士扎鲁喀。”
事实证明,我是个女人,而且很女人。那个传说中的第一勇士竟然给大清皇室来了个一穿三,虽然这貌似与我这个伪满族没什么关系,可我好歹也是十三阿哥的福晋呀,大清丢了脸,等于皇室丢了脸,皇室丢了脸,等于胤祥丢了脸,一股义愤填膺之感顿时就包围了我。
然而随即袭来的是难以置信,那擂台上白衣勾金的男子,不是胤祥是谁?
扎鲁喀也认出了对方皇子的身份,恭敬地行了个礼,我脑子里当即就冒出来一个词——先礼后兵。
好吧,接下来我的感受是难以置信再乘以十。当看见胤祥把扎鲁喀一脚踹下擂台时,我猜自己的眼睛肯定瞪得比牛大——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怎么都没人来知会我一声?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涌入了我的耳膜,乌拉那拉氏温婉地说:“十三弟还真是不负众望,也只有他那身功夫,才真称得上满家的巴图鲁。”
不过众人的欢声未尽时,年轻的红衣女子鞭子一扬便上了擂台。两人在台上说着话,不知是蒙语还是满语,反正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其实就算是说普通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毕竟隔得太远,他们的声音又不大。最后,只看胤祥往台下说了句什么,先前落败的那个侍卫将长棍一抛,他抬手一接,反手握住,然后很帅气地对苏里穆做了个请的手势。
尽管已经是自家老公了,我想自己肯定还是满眼桃心状,一脸花痴相。
苏里穆也不含糊,手腕一转,清脆的鞭响便划破了长空,胤祥将身子一侧,以棍搅之。我则是在阁楼上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那一鞭子招呼上去,在他身上划出道口子来。
好在,某人在被破相毁容之前结束了这场比试,看着他胜利,我也忍不住没形象地欢呼了一下,惹来周围一阵笑声。
通过这一次比试,我深刻地认识了草原儿女的气度,那简直,是宫中之人无法比拟的,输了以后不光不耍横使气,反而盈盈一笑,很有大家风范。正当我暗自称叹时,八福晋忽然附耳笑道:“妹妹得小心些了,那苏里穆怕是看上十三弟了。”
“啊?”不等我多问,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震耳欲聋——开始放炮竹了!只见远处腾起袅袅白烟,年纪稍小的福晋们都将身子探出围栏,害怕错过等会儿的烟火。而那边的娘娘们则还很矜持地坐在位置上,时不时地摆谈几句。
我看见胤祥在楼下冲我挥手,除了皇上那里保持着严格的禁戒,其他地方都乱成一锅粥地闹开了。我瞅了一眼那边的主子们,然后“噔噔噔”地跑下了阁楼。
走到最底层的时候,胤祥已经侯在了楼门口,刚走过去,他就抬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以十三福晋的名誉发誓,我嘴角咧开的幅度已经达到了极限。他一边看着我傻笑,一边将我转过去看腾起的烟火。
虽然没有现代的烟火那么瑰丽,却多了份温暖与甜蜜。
躺在他的怀里,我微笑着说:“胤祥,我爱你。”
许是我太露骨了,他轻轻一怔。
“胤祥,你知道么?不管多么细微,哪怕是一记回眸,一抹微笑,却都是我们爱的证明。曾经荒诞地以为爱是不需要被证明的天经地义,如今守着眼前的你才明白,爱需要证明,就像烟火需要被点燃后才能看到辉煌一样。所以,从今以后,我要常常告诉你,我爱你,你也是。”
他放下手臂搂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间,亲吻着我乌黑的发丝说:“萌儿,我也爱你。”
嗯!我要幸福得,让上天都妒忌。
然而我忘记了,再美的烟花,消逝之后,都是一地的冰凉。
已是夜色深深,我躺在床上,大大地睁着双眼。胤祥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刮了刮我的鼻梁道:“怎么了?是不是被爷今天的卓越表现给吓到了?”
“你不显山不露水的,突然变得这般厉害,我怎么能不吓一跳?”
他捏捏我的脸颊得意道:“爷向来都很厉害。”
我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不禁想起顺子的话来:“自从福晋您那次受伤后,爷就开始苦心练武,每日都提前一个时辰起来,练完后又赶去上朝。”
不过既然他不说,我也不戳破,假装闷闷道:“那以后我不是就欺负不成你了!”
他嘿嘿一笑说:“那就让爷来欺负欺负你吧……”
我们家的生活,从“各个”方面来说,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很和谐。
二月初三那天,按规矩要把之前贴上去的春联和门神都取下收好,我便决定要早些起床。
早晨是胤祥叫我起的床,记得当时他还想上演一副少儿不宜的画面,结果被我一脚给踹下了床。后来是我亲自替他穿的朝服,那阵我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幸而火盆烧得很旺,只觉得有一点儿冷。其实拾掇了一会儿后,我就想唤下人来服侍,但毕竟是自己提出要给人穿衣的,也不好半途而废,只等哆哆嗦嗦收拾完,我便一股脑儿地钻进了被子里。他过来吻了我,然后上朝去了。
我万万没想到,这样子美好的一天,会成为我和胤祥无休止冷战的开端。或许,我早该想到,可惜心里一直不愿相信罢了。
下午的时候,我吩咐笙儿煮了苏萌牌自制小火锅,一心想等着他回来一块儿吃。哪知等到了月上梢头,都不见人来,我当下也没了胃口,只想他这么晚了还不会来,难不成又有什么大事要忙了。
第二天起来时,床铺整洁到冰凉。我心底有些不安,便想打发笙儿去那边问问,为什么一夜不归也没让人带个信儿来。结果我还没开口,笙儿就说爷其实昨天下午就回府了,之后一直都在书房待着。
我顿时跌坐在床边,笙儿吓了一跳,忙过来扶我,我摆手道:“先不要上早膳,我去爷那边看看。”
简单梳洗了一下,我就往书房那边走去,早上的风不算大,却是很冷,寒彻了我的每一寸肌肤,如同刀割一般。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顺子守在门口,一见我来了,忙猫着身子跑上前打了个千儿道:“福晋您可来了。”
“这是怎么了?”
他一脸焦急,压低了声音回答:“爷从昨天申时进去后就没出来过,水也不让人端,饭也不让人送,灯亮了一夜,到现在都还没熄。”
我微微结眉道:“为什么昨晚不来告知我一声?”
顺子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迟疑说:“奴才本是想让景全去找您的,可被爷拦住了,二话没说抽了奴才了一嘴巴。”
“倒难为你了。”
“奴才死不足惜,只希望福晋能劝劝爷。”
我瞅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问说:“你可知昨天爷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回福晋,奴才不知。”
“嗯。”我点点头又问:“给爷备早膳了么?”
“早备好了,可就是不敢往里端。”
“我进去看看。”说完,顺子侧身让开,此刻,也只希望是我想错了。
书房的门并没有插门栓,我一推便开了,里面没有燃火盆,唯有一盏昏暗的烛灯,已经快要烧尽了,整个屋子,冰冷如同门外的世界。
胤祥侧着脸,坐在烛火微弱的光芒中,似乎没有听见我进来一般,兀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我掩了门,放轻步子走到他跟前,只见他微闭着眼,睫毛轻轻地颤抖,仿佛睡着了一般,可我知道,他醒着。
“胤祥。”我放柔了声线,轻轻唤他的名字。
只见他浑身一颤,却仍闭着眼。
我缓声道:“怎么了?”他闻言,忽然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我,那一双眸子里布满了疲惫和忧伤,像是一夜没睡。身上明黄色的朝服,也不知是才换上的,还是本就没脱下来过。
“胤祥……”
不及我开口,他突然打断说:“我在外面巴巴地拒了与苏里穆的婚事,还被皇阿玛训斥了一通,却没想到你已经在家里又替我张罗了一门,萌儿……我是不是该感谢你?”
我听得心咯噔一跳,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对着德妃娘娘那样子的借口,此时此刻,实在是说不出口,不是不敢说,而是不愿说。总觉得,已经瞒了他,就不能再骗他。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如何说?要我说自己已经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所以必须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替我相夫教子么?要我说是因为怕你将爱全部倾注到一个女子的身上,所以才替你求了一门亲事么?还是要我说十四阿哥因此弄伤了肩骨,且自责得成日饮酒么?
这么多理由,我要从何说起?
“呵呵。”他清凉一笑,淡淡地看着我,仿佛是在打量一个陌生女子。熬过了许久的静默,他突然开口道:“不是我不想忘,而是我根本就忘不了。”那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悲凉,带着一种难言的无力感。
若说这句话我还听得云里雾里,那下一句话就宛如迅雷,直击在我的心尖上:“那次在他别院里的小住,可合你心意?”
我垂了头,看见他金线匝边的靴子,上面沾了几点昨日的泥泞,格外扎眼。
我天真地以为,他不提起,就代表着不知道。熟知,他只不过是不想提起,而并非不想知道。
“你的所作所为,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他顿了顿,忽然坐直了身子,仿似强压着怒火道:“可爷的生活,还轮不到你来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