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 / 1)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他。黄连忙将他拉去一边,低声道:“三弟啊,你说话怎么那么大声?你瞧瞧!方才瞧着你大哥的人还没走呢,如今又都盯着你看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可就出名啦!”
司马胜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不过将这两接酒楼作个比较罢了,想来姬老板亦不是量小之人,必不会介意的。”他说话虽然依旧理直气壮,却到底有些底气不足,音量也小了一些,见三人依然看着他,又补充道,“况且同行之间,本就要互相比较竞争方能发展吧?”
姬千鹤道:“呵呵!看来大将军的确不知情啊!大将军所言不错,姬某倒不知大将军竟也对这生意如此了解。姬某的确不介意将迎风楼拿去与同行相较高下,只是与这欢乐楼,却无甚可比性。因为啊,”他笑了笑,又道,“这欢乐楼,可不是酒楼。”
司马胜纳闷地看着他:“不是酒楼?那中午怎么姬老板曾道此处点心甚好?难道是茶楼?还是说,那不过是姬老板随口胡编之话,当不得真?”
众人皆捧腹不语,祖朝更是大笑出声,引得路人再次驻足观看,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悄悄指着他们,交头低语了。苏凤见众人皆没有解答之意,于是“好心”向司马胜解释道:“这里是青楼。”
司马胜脸色攸的通红,不免有些讪讪的。众人又是一阵笑,连苏凤的嘴角亦有些放松下来。
众人终于停住了笑,姬千鹤道:“哦?这真是叫姬某未曾想到的。数月前便奉命来此的大将军不知此是何处,苏旅帅如此年轻,又是才来不久,却反倒知晓了?”
苏凤见他目露探究地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苏凤再年轻,亦是个男子,这种地方,自然也是关心的。难道姬老板以为,苏凤年岁小,便来不得?”
姬千鹤笑道:“来得!来得!当然来得!是姬某说话不当,冒犯了苏旅帅,姬某这里给苏旅帅配不是了!来!来!咱们在这门口耽搁了半天,也该进去啦!”
苏凤挥挥手:“姬老板客气了。不过这倒也奇怪,既是青楼,怎的倒没有姑娘招呼客人呢?”
姬千鹤笑道:“诸位不知,这欢乐楼,讲的是买卖自愿,来这里的客人,想要同哪位姑娘作陪,或是一亲芳泽,不仅得出得起银子,还需姑娘本人愿意方可。所以不要说招呼客人了,便是进去了,也未必人人都能顺心如意。不过各位也勿需担心,这里面的酒水点心倒是可以随意叫的。”
苏凤冷哼一声:“话虽如此,然而这青楼究竟是要赚人银钱的。哪个姑娘是心甘情愿卖身于人的?若是姑娘们当真的随心所欲,岂不多半都不接客,这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老鸨又岂会答应?这青楼又将以何为生?不过是赚个名头,搏得人好奇斗胜罢了!”
黄连点点头:“四弟此话甚有道理。大家私下相传,这欢乐楼其实还有个规矩,楼里每个姑娘,开苞之后方可正式作为楼里的姑娘接客。虽然接客自由,但她们依位份高低,每月均需有一定进帐,否则以楼规,当受一定惩处。想来虽无依据,却也有一定道理。这欢乐楼不论怎么说,总是家青楼,既是生意,就要有进帐,否则如何为计?”
姬千鹤亦道:“不错!既做了这行,便绝无所谓的自由了。不过这欢乐楼的当家花魁却是不同。每季欢乐楼都会举办一次花魁大赛,夺得头名的姑娘在下一季来临之前,便可以完全随意,接谁,不接谁;开盘,还是陪夜;留宿,或是出局,皆由自己的心意。即使不接一个客人,那也是可以的,老鸨绝不会为难。譬如如今的花魁,便是半年前新进楼的素心姑娘。她自进了楼后尚未开苞便恰逢大赛,一举夺魁后一直稳居首位,至今仍是处子之身。今日虽不是每季花魁之期,然由于战争期间生意停顿,大赛已停了好几次,老鸨又自关外新进了几个异族少女,是以一为补办,二为庆贺,欢娘今日破例举行花魁大赛,甚为引人注目。”
苏凤道:“是了!不论这几人谁胜谁负,这负了的都是美艳动人的处子。在大赛后,想必便是这负了的姑娘的开苞竞价了?”
姬千鹤目光中一丝疑惑一闪而过,笑道:“哈哈!想不到苏旅帅竟也是个懂行的!所思所言竟一丝不差!不错!今日前来的客人,除了欲在这大赛上一饱眼福,还为竞买那负了的姑娘开苞之夜!”
说着,他们已进了欢乐楼,立刻有小厮上前,见过姬千鹤,姬千鹤想来亦是这里的熟客了,便道:“带我们去我的包间!再将你们特色的点心每样上一盘来!”
落了座,苏凤便不再说话,只暗暗握紧了双手。这么多年过去了,原以为自己可以来的,没想到,还是会如此难过。如此的,恐惧。
姬千鹤此时已端起了酒杯,对众人道:“这里的酒水也还过得去。今晚就算给各位饯行了,若是看中了哪位姑娘,尽管开口。所有费用,均由姬某一应承担。”
祖朝笑道:“是啊!大家不用与我这兄弟客气!此次一别,便再无机会了,趁着今夜,正该叫你好好破费一番!”
司马胜笑着对苏凤道:“四弟,这盘水晶梨酥味道很是不错,你尝尝看吧。”
苏凤笑了笑,接过司马胜递来的点心吃了,道:“味道的确很好!”于是再次伸出手去,每盘点心各取一块尝了,点头道,“不错!每道点心都很有特色,甜而不腻,酥而不粉,焦而不硬,脆而不油!当真的各有千秋,互不相让!平常的点心,便有什么可取之处,这缺点亦是显而易见的。例如这酥,吃得稍多些,便会口干,而这水晶梨酥则不然。当中定是添加了些蜂蜜与梨汁调和,是以即使吃了许多,也还是觉得清爽润滑,并无丝毫缺点。一般的食店,有那么一两种做得出众的菜肴或是点心,便已十分难得,这欢乐楼的点心竟样样做得如此美味,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这等手艺,却屈居边关这青楼之中,实在是可惜啊!”
姬千鹤道:“哈哈!苏旅帅当真的叫人不断地惊叹啊!不想竟于这饮食之道亦有如此见解。几天来,这欢乐楼的点心美味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简直成了众所周知的招牌。然而一般人最多叫个‘好’字,如苏旅帅这般说得如此详尽生动,且又叫人无比认同的,却是仅此一人啊!”
祖朝道:“唉!你们这些读书人啊,什么事都弄得跟门学问似的,真是复杂!四弟啊!你不是说你于学问并不擅长吗?怎的吃个点心也能说出这么一大篇文章呢?”
苏凤笑道:“大哥,我只是不爱那些个圣人的文章。至于那些旁门左道的闲书,却是极爱看的。呵呵!”
司马胜笑道:“那又如何?那些个圣人言论不过是一己之言,又何必当作警世明言牢记在心甚至当作处世基准?焉知圣人亦不过是普通人罢了,他们著书,又岂知不是为了名利?否则那些话,他自己在家里说说就好,何必著书立说,叫所有人都跟着听从?”
姬千鹤哈哈大笑:“姬某在家之时,每被家父训责,言我太过自负,太过嚣张。然而此刻姬某方知,原来世间如姬某这般狂放不羁竟也并非只此一家!两位当真的是姬某知己啊!姬某敬两位骇人听闻的见解!干!”
苏凤与司马胜亦举杯干了。黄连颇有些不赞同他三人对前人不敬,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包间前方不过一丈处一声铜锣“铛”的一声被敲响了,立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欢乐楼的布局十分普通。一楼是大堂,中央是一个丈许高,可容二十人松散地并肩而立的圆台,圆台后背对大门的是台阶,供人上下之用。圆台上下的台阶旁便是通往二楼包间的楼梯。二楼除了正对大门的走廊,其余皆是一个个小巧的包间,与圆台一般的高度,分立于圆台两旁,里面的客人则是些不愿叫人瞧见又出得起大笔银钱的贵客。苏凤他们所在的包间,便是这其中位置最好的一间,距圆台不过数尺,可以将台上之事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此刻台上已站了个年约三十,身材姣好,面容清秀,化了浓妆,十分艳丽的女子。她见众人已将目光投向自己,便道:“各位客人今日赏脸来了我这欢乐楼,我欢娘在此谢过了!”说着,她微微一福,行了一礼,又道:“咱们欢乐楼的传统,每季举办的花魁大赛因故推迟了这么些天,今儿个终于开始了!为了庆贺咱们北冥的军队把天狼人赶出了清远,今儿个所有爷的酒水一律免费,请大家尽情享用!”
她顿了顿,台下传来许多豪爽的欢呼声,大家全都笑闹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下去了,一个汉子笑叫道:“好了!欢娘!你请咱们喝酒,咱们自是十分欢喜的!只是这大赛,咱们可是等了有些日子啦!你就别再吊咱们胃口了,赶快开始吧!”
欢娘微微一笑:“好吧!这规则各位爷都是十分熟悉的拉了,欢娘也就不多说了,就请各位爷欣赏咱们欢乐楼姑娘们的表演吧!”她再次福了一福,便下了台。
随即便有欢乐楼中的姑娘上了台。她先是向台下众人行了礼,报了名,便开始表演了。苏凤在包间中看着。他没有办法遏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无意识地伸出手去,不断地吃着一块又一块点心,却再无甚感觉,甚至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只有这样,他的手,才不会控制不住地伸向袖中的炽凤,他才不会一时冲动将这欢乐楼,砸个粉碎。
台上的姑娘上来了又下去。不外乎唱曲跳舞这两样。唱曲的全都抱着把琵琶,唱的却不是什么淫词艳曲,倒是些伤春悲秋的文雅的词儿。跳的舞也不是什么风骚挑逗的舞,皆是些柔弱娇美的体态动作。
司马胜心道,这青楼的确不似寻常偏僻地方的小青楼一般的不堪,倒有些京里那些高雅的青楼的范儿了。否则以四弟那样的性格,怕是会调头便走吧。他想着,转身向苏凤看去,却见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台上,手中却没有丝毫停顿地吃着盘中最后的一块点心。心,不由一跳。苏凤虽有这么个……嗜好,却鲜少为人所知,通常他都是非常小心地掩饰的,连自己也是由祖朝口中得知,今日怎的如此反常?先是大肆赞扬了番点心的美味,现下又毫无顾忌地大吃起来。这,不符合他平日里的性格啊!
正想着,忽听姬千鹤笑道:“看来这欢乐楼的点心的确叫苏旅帅很满意了。如此姬某便放心了。来人!每样点心再上一盘!”吩咐完包间外随时侯着的小二,他又向众人道,“各位,今日姬某与诸位相识,实是欢喜万分。今日各位莫要与姬某客气,但有所求,尽管提出!”
苏凤笑道:“姬老板说的是,今日既然有缘相见,我们自是不会客气。只是我看姬老板似乎对这里甚是熟悉啊,连包间似乎都是一直订着的。怎么,姬老板常来?”
姬千鹤听了,淡淡一笑,道:“苏旅帅不觉得这里是个很好的聚会谈生意的场所吗?这间包间是我长期订下,随时用来招待朋友的。”
苏凤笑道:“那姬老板对这里的姑娘自然亦是十分熟悉的了。只是都说这儿的姑娘如何好,可是我瞧这些个都普通得紧啊?”
姬千鹤道:“这些都是这儿普通的姑娘。苏旅帅想是很少来这种地方。别处青楼的姑娘,无一不是浓妆艳抹,十分庸俗。这里的姑娘却一个个清雅娴静,于青楼女子来说甚是难得,倒不似风尘中人,而像是小富人家的小姐了。况且,”姬千鹤顿了顿,喝了口酒,道,“真正有资格夺取今晚花魁的四位姑娘还没上台呢!在这之前,那素心姑娘姬某也是见过几次的,亦曾有幸一同饮过酒,当真的美貌非凡,文采出众,更是弹得一手好琴,真真是不愧‘花魁’之名啊!”
苏凤冷哼一声,道:“姬老板既如此中意于她,何不便替她赎了身,既救了个可怜的女子,也好此后美人长伴在侧,岂不美哉?”
祖朝道:“四弟啊,这你就不知了!你当这来欢乐楼的,有几人不觊觎那素心姑娘的美色?只可惜,这欢乐楼还有一个惯例,那就是:当季的花魁是不可赎身的!”
黄连笑道:“况且这楼里的姑娘个个贵得很,普通的姑娘,开个盘子便要纹银一两,可是一般士兵一个月的饷银了。更遑论赎身得要多少银钱?更何况是素心姑娘这等姿色了,即便不是花魁,这银子亦是必定不会少。况且既来这欢乐楼,图的不过一时快乐罢了,这里的姑娘再美再好,又有谁会傻到当真的纳个欢场女子回家为妾?”
“妾?是啊!纵是赎了回去,最多不过是个妾,又怎会有什么地位可言?况且这欢乐场,大家都不过是说该说的,做该做的,又有几个会将真心交付在这种地方?哈哈!大哥二哥所言甚是有理,倒是四弟我太过天真了!哈哈哈!哈哈!”
苏凤大笑不已,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只是从别人的嘴巴里吐出这样的话,却还是叫他想起了那个原本眼神清澈,却终于终于露出绝望的光芒的女子来。想想自己险些便是如此地步,心便痛得几乎要揪断一般。取过酒壶,他便一气灌下了剩下的大半壶酒。
扔了空壶,他笑道:“姬老板,麻烦再叫壶酒来!既已说过不用客气,又怎可如此小家子气,叫我们这许多人,只喝这一壶酒呢?”
姬千鹤忙道:“是姬某的疏忽了!”于是立刻吩咐道,“来啊!给我取十壶酒来!另装了十壶酒备着!”
司马胜道:“四弟,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如此激动?”
苏凤笑道:“没什么,不过可怜这些女子罢了。一入了这欢场,便算不得人了,不要说什么女人的幸福了,又有几人是平安到老的?若是认清了现实,抛弃了希望,一心一意地卖笑侍人,幸许反倒好受得多。”
姬千鹤道:“苏旅帅不必如此挂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帮不了谁,谁也救不了谁。我们都不是天神。”
苏凤放下再次空了的酒壶:“姬老板这话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