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NO.21北村明之死(1 / 1)
井伊直弼的被刺于当日上午震动了整座江户城,德川幕府的震惊尤甚,因为这件事发生的那么快,以至于当井伊的家臣细野亘正与仅存的几名轿夫疲惫不堪地跑入樱田门后,幕府才反应过来要召集御家人。
而且,从伊始到终结,樱田门上的卫兵对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曾看到,退一步,即便因为天况好,交接岗很准时,某些侍卫也没有由于起床晚了而迟到,这次刺杀过程的全部时间亦不足够用来召集西丸宫的御家人。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无可补救地发生了,在光天化雨、众目睽睽之下,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大老被惨毒地刺死,对幕府的打击毕竟是十分沉重的。
年轻的德川家茂在井伊死党与部分热衷水野忠邦那套政策的老中的喧嚷叫嚣下,不由也来了真气,觉得这次刺杀井伊大老使得幕府的威信扫地不说,自己的权力更为衰落了。而且近来接连不断的攘夷事件,不仅闹得外国驻日人员人心惶惶,也使幕府穷于应付,狼狈不堪。因此,当日的家茂正在火山口上,经此一件,不免忽然喷发了。
他旋即下令从日比谷公区调动三千步兵与一千骑兵,在马场先门集结,由细野亘正统领,彻底捣毁隐匿于江户的*据点。
于是,这四千人马便列着整齐的队形,从二重桥上经过,穿越一座很高的砖塔所在的区域,往目黑区来了。
幕府之所以让细野亘正统领这支人马进行逐区的搜查,意在利用他作为井伊家臣急切为主人报仇的心态,并且当此乱世之秋,家茂也不想立即动用亲信的御家人。即便如此,他还是当下召见了市野茂三郎、西乡孙九郎、水野越前守、藤井铁五郎、户田嘉十郎、远藤但马守六位直属于他的家臣。……
那么,细野亘正如何竟要直扑目黑区呢?
原来早在德川家康时代,目黑区就逐渐发展成了一个教区,也可能是它特别毗邻江户海湾的缘故,这里的天主教日甚一日。德川幕府的第一代将军死后,对天主教的迫害日益残酷,尤其到了宽永年间,天主教徒的生活是无法形容的。与此同时,葡萄牙人从平户被迫迁到兵库港内人造的出岛上,除指定的商人和**以外,严禁接触其他日本人。那时,对天主教徒的迫害,到处都是凶暴残忍的。然而,尽管用装进草袋火烤、吊入深穴毒打、竹锯锯掉脑袋、强迫踩毁圣像以及其他可能想到的任何严刑拷打手段促其恢复对天照大神的崇拜,到底多数的日本信徒始终不曾放弃其信仰。于是一切关于天主教的仪式只能转入地下。自然,目黑区首当其冲又成为地下教区的中心礼拜堂。
因此,天主教与幕府的矛盾始终没有缓解的迹像,每一代教徒都深深铭记着上一代遭受德川氏迫害的不共戴天之仇恨,从而愈加坚定着这种古典唯心的哲学信仰。在很长一段时期里,一批又一批优秀的日本青年从地下转变为这一信仰的忠实拥护者,在他们的头脑里,崇拜的只有上帝耶和华,以及圣母玛利娅。
在这些忠实的拥护者中,出类拔萃的要数目黑区本堂神甫北村明,一个优秀的沉静的孱弱的名古屋年轻男人。他与浅野义贞的灵魂完全相通,甚至他们与古罗马帝国时代的奴隶领袖斯巴达克思的灵魂亦全部相融,只是各人的体魄不一样而已。
浅野义贞常说:不是我想错过,只是我的心不允许我那么做。
如果说这句话里包含着他对没有见过的贵族生活怀有敬意与渴念的话,那么北村明在写给浅野义贞的一段话中则体现了自己与浅野义贞心灵契合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说:我信仰上帝并不承认有神,我默读《圣经》并不沉浸其中,我只是无力地而又努力地想要逃避一种另类的宗教。显然,这句话包含着更深层次的意义……
因此,北村明神甫在一个特定的时段加入飞波组就一点也不奇怪了;目下,他正力图促使自己的那些隐蔽的教众不要单单满足于一次成功的弥撒或礼拜,只想获得个人的灵魂安宁,更应为整个日本民族的前途考虑,提高自身之素质,迎接或干脆创造一次质的飞跃。北村明已经二十三岁,刚过了这个年龄的实际生日,在最初与浅野义贞相识的那几个日子以后,他们保持了书信来往,他对浅野义贞的那句话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并且谁曾想到,这句话其实完全可能或者说已经救了他的命,只是……
细野亘正本来就对江户的地理了如指掌,现在又带着这么多人马,不消一个时辰,他就发现了目黑区深处的那座隐蔽微妙的天主教堂。
他想,路上一直在想,他们很可能来自大阪,还有他!这是一些异常优秀的刀手。还有他!简直是接近完美的优秀。那么,他们会躲在哪里呢?是否已经离开江户了呢?可是,至少,他们在这里该有一个落脚点的呀?落脚点?……落脚点!他!……他放过了我……找到他!落脚点?!在江户的十几个区里,如果他还在的话,会在哪一区呢?有可能在哪一区呢?以刀手的身份应该在最灰暗最荒凉的一个区——啊!天照大神啊!那不正是目黑区吗?噢!目黑区!目黑区!……这里可真乱,这也是江户吗?他怎么……多像我那死去的弟弟啊……怎么能够住在这种贫穷的寂寥的街区?不!他不能住在这里,他不应该住在这里……
然而,细野亘正自己最终肯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那些刀手能够而且也应该住在这里,住在目黑区,因为目黑区曾经有绝好的教堂,而教堂是非常幽静并且干净的。不过“曾经”并不代表现在,关于天主教堂的被破坏情况,他亦听过,而且在他内心里也鄙弃所谓的禁教。他并不勤于投机钻营,他能够成为一个高级武士并受到井伊直弼的重用提拔,完全是因为他有贵族的血统以及还算不错的刀术;正所谓该来的就是要来,不该来的谁也强求不来。这是一种命运。
当他终于穿过树丛与破落的围墙看见一座更加破落的建筑后,不免发自内心感叹当今之世妓馆出门便有,教堂千里难寻的真实景况了。
远望这座建筑还泛着幽冷的青色,近观间细野亘正的脸色铁青了。他看到的只是随风剥落的漆皮,还有青灰色的硬砖尖顶上面的黑渍与烟尘……他的队伍跟着他,在他的手势下,立刻将这里围堵得水泄不通……
礼拜堂的厚重雕花木门居然虚掩着,他走进去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憾。细野亘正的瘦长身躯站在两排红木桌椅之间的过道上,那过道的地板已经不很光滑,他仰头望向大堂穹顶,在一大圈乳白色墙壁与各种五颜六色画像的包围下,他眩晕了,并且从内心感觉出自身的渺小与卑微……
这里一尘不染,这里圣洁明亮,这里相对平静。
后面有几个目付要跟进来,细野亘正阻止了他们,这一刻,他只想独自静心感受这种无比美妙的氛围,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他倒不在乎此刻那些刀手们会否就藏身于某一个房间悄悄观察他,因而回头示意他的部众谁也不许进入。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上唱出一种婉转嘹亮的歌声,这歌声通过圣像十字架后面的回廊传到了大厅。他便赶紧循声走上去,慢慢地走着,尽管心里很急切。可是,当他快要走近传出歌声的那间屋子时,一个脸色苍白身材欣长的人已经走出来迎接他,这个人很年轻,但是显得非常镇定。
“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大人?”
“不!没有,谢谢,我只是想听你们的歌声。”
“我们的歌声?”
“是的,你们里面……刚才不是正在演唱吗?”
“哦,很对不起,您搞错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不,请您……哦,神甫,请您不要说慌,我知道……”
“啊,上帝,我没有说慌,您可以自己来看。”说着,北村明引领细野亘正进入自己的起居室。
在一张桌子上,摊着一页纸,细野亘正走过去,看见上面有新鲜的字迹,有一段正是他所听到的唱词。
求你看顾我的苦难,搭救我,
因我不忘记你的律法。
求你为我辨屈,救赎我,
照你的话将我救活。
救恩远离恶人,
因为他们不寻求你的律例。
耶和华啊,你的慈悲本为大,
求你照你的典章将我救活。
逼迫我的,诋毁我的很多,
我却没有偏离你的法度。
我看见奸恶的人就甚憎恶,
因为他们不遵守你的话。
你看我怎样爱你的训词。
耶和华啊,求你照你的慈爱将我救活。
你话的总纲是真实,
你一切公义的典章是永远长存。
“这是您写的?”他抬起头盯着他。
“是的,大人。”北村明冷静地回答,“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都必审问……”
“为什么审问?”
“因为我知道了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不过我要说的是,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能够提供任何线索,至于我自己,您可以随意处置。”
“哈哈,您怎么知道我会处置您?”
北村明没有回答,他已知晓樱田门事件,但并不是因为它的发生而知晓,而是行动之前浅野义贞的一札短信。正是在这封信里,那个冷美的古典男人第一次对组友兼笔友说出了“不是我想错过,只是我的心不允许我那么做”。
“您已经把自己暴露了,我并不准备要您说出什么,”细野亘正补充道;“可惜您却把自己放在了同谋的位置上。”
“这没什么不同。”
“有,我是奉命前来缉拿刺杀井伊大老的元凶的,而不是来捣毁这座硕果仅存的教堂,您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对这里的一切的好奇以及由于好奇而生发的敬意使我对您的境遇产生了怜悯,我希望您好自为之,收拾停当赶快离开,因为幕府是不会放过每一个天主教徒的。”
“什么?幕府?”北村明睁大眼睛。“别和我提‘幕府’这个词,如今日本的幕府,不过是一个本来只会赶马车的人,仅仅出于占有的私欲,便紧握着轮船的转向舵不放。”
“可是我们已经包围了整个目黑区,我相信,如果您愿意的话,现在我可以放您走,您只需要乔装打扮一下。”
“不!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即使你可以抓走我的身体,但你捕不去我的魂灵。”
“神甫,您别犯傻了,您的生命重要,还是教堂重要?”
“同样重要。”北村明似乎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不过基于他痴迷于自身的信仰,对这样的信仰怀有无比坚定的信念,尽管他也常对飞波组的其他成员说“我尊重一切,我关切所有”,可是正如我们热爱自己的祖国那样,北村明神甫同样热爱他的教堂,那是他与上帝唯一能够沟通的地方。“我的友人浅野义贞说过:‘不是我想错过,而是我的心不允许我那么做’。这就是我目前的想法。请您……”
细野亘正完全被眼前这个青灰苍白的哲学家的平静给慑服了,几乎就要忘记问他“浅野义贞”是谁,这时,楼梯口突然一阵乱响,几名目付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喊着:
“细野大人,快快快,教堂已经给幕府新增的御家人点着了,外面火势熊熊,您一点都没感觉吗?”
“有吗?怎么回事?”细野亘正说着就要跟他的部下跑下去,忽然又停住了,他最后一遍用恳切的语调邀请北村明下楼。
“我可以保护您,您暂且先放弃自己的教籍,我们有许多话语可以谈,真的,我请求您跟我走……”这位井伊家臣就这么十万火急地叙说着,忽而想起另一件事来。“啊!神甫,有一个人您认识吗?他与我一样的身材,几乎一样的面相,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浅色袍子,他……”
“他就是浅野义贞。”
说完这句话,北村明转身走进了里面的藏书室。
细野亘正一阵惊诧,随后十分明了再没有任何可能使这个年轻的天主教神甫出来跟他走时,就不得不轻轻带上起居室的门,以从容不迫的姿态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