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重章(1 / 1)
城楼之上下令的,就是那声称被入狱的重章。
重昭回头时,白衣依旧跟在自己身后,那样静默无声,眉目肃冷,如同多年来的样子,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重昭只是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抬首望着城楼上站立的身影,道:“有劳三弟开门。”
城门随即打开,门臼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打破了方才一时的寂静。
白衣驾马到重昭身边,低头看着现如今反而面色从容的男子,道:“二殿下请。”
彬彬有礼却硬生生的语调,像极了白衣往日的疏淡。
重昭没有抬首,任人将自己缚上双手,请上了一旁驾来的马车。
皇宫的灯火依旧通明,夜而不寐,有意在等他回来一般。
重昭坐在马车中,却是淡若清风地笑着,一直到他站在皇帝面前,还是那样笑着,却已经带上了自嘲。
“父皇如果早给儿臣暗示,儿臣也就明白了。”重昭说完这句,方才跪下。
皇帝甩下一摞书信纸页,道:“传重冕。”
重冕还是那样疯疯癫癫的样子,但一见重昭他就冲上去揪起了重昭的衣襟,大声吼道:“你快说,是你陷害我的!不是我做的!”
“杀害皇后、陷害青京意图嫁祸大哥并连累桃倾的罪,儿臣认了。派人刺杀二弟的罪,儿臣认了。通敌叛国的罪,儿臣认了。”重昭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没有表情的脸上也再没有过去的温润儒雅,那些用来伪装自己的东西,在此时此刻,都已经不再被需要。但说到最后,他却抬首,恳请道:“儿臣只求父皇让我见一见靳陵和络薰。”
“将重昭押入天牢。”没人觉察得出此时皇帝的心情,因为这种语调是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平时用惯的了,没有波澜,但威仪不可不被正视。
重冕的情绪始终没有稳定,好不容易才由侍者扶着下去。
御书房内如今只剩下皇帝与重章两人,父子沉默之间,重章却是跪在圣驾前,垂首不曾言语。
身前还是方才皇帝掷下的那些书信,其实那上面都是他与琉光的通信内容。
“重昭入了天牢,重冕继续装疯卖傻,你就将这些东西作为这十多年来的成果交给朕吗?”压抑在心头多时的愤怒终于爆发,皇帝猛然拍下龙座旁的副手,怒不可遏道。
“儿臣知道逃不过父皇的双眼。”重章的坦然如同方才的重昭,只是没有失败者已然认命的颓废,那样的气焰沉郁浓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成功积聚力量。
“你们几个在雨崇,在朕的眼皮底下翻江倒海,朕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帝又是一声严厉的质问,却又有些无奈的语重心长。
“所以父皇是最终有了决定,才任着我们胡闹的吧。”嘴角扬起一丝苦笑,重章蓦地想起七岁时入宫见到皇帝的第一眼,他就从那双看来慈爱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压迫。
那其实是一种希冀,要他早日脱离过去的闲散,真正成为扶苏家后裔的希望。大概这种发现很早就已经种植在心里,成为他不断努力的又一动力,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发觉,直到现在,他迎着皇帝惨淡的目光才忽然发现。
纵然大珲朝的祖制是嫡长子继承大统,但事实上,大珲开国至今,每一任帝王登基之前都或多或少会有如今这样兄弟相残的局面,就看到底谁能活着并且最好地活到最后。
皇室的残忍就在于此,所以重章一直以来面对的状况比其他皇子都要窘迫,他需要跳出纪雅如曾经带来的安逸,让自己习惯追逐和争取,一层一层地剥掉脆弱的意志,最后可能只是看见血淋淋的自己。
“谢父皇。”重章叩首,长久地伏在地上,而后挺直脊梁,道,“这是父皇欠我母亲的。”
一旦提及纪雅如,皇帝的脸色不由变了变,刹那间露出了追忆和悔恨——如果当初不是他想将这对母子接入宫中,重章如今应该和纪雅如一起留在苏汀城的清静安宁里,母慈子孝,而不是这样阴阳两隔。
他应该知道,对于从来都极其敬爱甚至依赖母亲的重章来说,这个孩子的心里必定是对自己留存着恨的,是他打碎了重章平静的生活,将重章带进需要不断搏杀才能存活的新的世界里。
“你下去吧。”皇帝挥手,精疲力竭一般,靠在龙椅上不想再说话。
重章起身,默然退出。
黎明之中,站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白衫未变,只是相对时,过去的熟稔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三殿下。”白衣垂首道。
“辛苦你了。”重章的感激看来敷衍,但今时今日,他想说的也只有这四个字。
白衣一开始的倒戈确实令他气愤,多年的相交竟然抵不过重昭三两句话的拉拢。但当青京告诉他,白衣在他伤重时曾深夜过来探望之后,他就明白了挚友的苦心。有些愤怒是装不出来的,所以白衣只能“不辞而别”,借以挖掘出他内心真正因为被背叛而燃气的怒火——说到底,还是对他不够信任,也许在白衣看来,他始终还是过去那个冲动又不会掩饰自己的孩子。
“这是白衣应该做的。”那一年烛光之下,他和重章也是这样面对面站着。彼时年少,却给了彼此极其坚定的承诺,他会尽所能帮助重章,因为这事他的责任。
重章笑,仿佛带上了十多年来的辛酸,从小时候的那些责罚,到长大后的计划盘算,什么是应该?为了达到目的去完成的事才是应该。
宫道还是过去那一条,走在上面的人还是重章和白衣,但小时候,重章会拉着白衣的手兴冲冲地去找重昕他们,而现在,他们不过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前段时间,我见过晓妗了。”白衣忽然道。
向前的脚步不由停住,记忆猛然就被拉回到十六岁那年,那个站在阴影里苦笑地望着自己的少女,一路陪着自己走过宫中最开始的那些懵懂时光的使女,定格在那里的画面,却已经开始模糊,原来转眼,又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晓妗……”念着已经生疏了的名字,重章停顿了半晌,才问道,“她……还好吧。”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前段时间随着夫家到雨崇来做生意,我也是无意间遇见的。”白衣道,说起过去那个开朗的少女,语调也不由柔和起来,“她问起殿下,我照实说了。”
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快速而轻微,但那种痛楚是随着时间而加剧的。晓妗如果知道了他现在的样子,也该庆幸自己当初抽身得早,否则一直陷在这潭泥沼里,说不定也要被他利用了。
两人的叹息都几不可闻,随后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过晓妗,也没人再说过一个字。
原以为会轰轰烈烈结束的事,最后却在所有人的睡梦中完成。
《珲书·天显帝本纪·十六卷》记载,皇二子重昭毒害庄懿皇后嫁祸大皇子重冕,罪大恶极,削除皇室宗籍,扁为庶人,流放离渊岛,永不得再归大陆。
对于这一桩事件的判处是否合适,评说纷纭,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事情只是按照重章预期的那样发展,却不想,当他某一日醒来时,看见的会是和当初相似的情景。
身前陌生的侍女正在服侍自己更衣,他猛然推开,质问道:“似约呢?”
侍女低头不敢说话。
“似约人呢?”本能地感觉到不太对劲,重章急忙扣着盘扣,脚下已经大步朝着门口跨了出去。
“这是去哪?”青京从外面进来,挺着即将足月的肚子,险些被重章撞到。
“似约是不是走了?”重章问道。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急切,忽然涌起的慌张胜过当年晓妗离开的时候。
青京眉间的困惑渐渐消失,点头道:“昨天夜里走的。”
“她去哪了?”重章追问道。
青京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重章。
他从妻子手中抽出信封,快速打开,白纸黑字,确实是似约的留书,上面只有五个字:苏汀城故居。
苏汀城,那个萦绕在自己梦中十多年的地方,对于那里的记忆,一直都只是停留七岁之前,有纪雅如,有晚之,有总是一起打架的街坊四邻的孩子,有雨崇皇都带不来的快乐。
当日重章就坐上了开往苏汀城的船,一路南下,花了最短的时间回到已经离开多年的地方。
青石板的路面和桥,流淌在两岸民居之间的河,还有经过身边的孩子,互相追逐嬉戏——曾经,他也是这样,每天和同一群人走着同样的路。快到家的时候,她会看见站在那座小石桥上等着自己的晚之。
她看见他了,就会挥手喊他,重章哥哥。
女童清脆稚嫩的声音从记忆里被带了出来,仿佛她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身子,清澈明亮的双眼,还有对着自己时爽朗开怀的笑容。
除了来往的人经不住岁月的洗礼,其他有关苏汀城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是曾经他每日进出的那间房子,还和过去一样建在那里,就是看着旧了一些。
站在门外的重章迟迟没有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阻隔了现在和过去的门,他害怕看见一些东西而叫他鄙夷现在的自己。
这应该就是物是人非的感觉。
有风吹过,吹开了原本就虚掩着的门。
犹豫之后,重章还是选择踏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不由地去扶住门框,定了定神之后,才继续往里走。
格局还是旧时的模样,甚至是屋子里的摆设也都一沉未变。显然这里是有人精心打扫过的,纤尘不染。
他正将视线游弋在只在梦中回来过的旧居,却蓦然惊怔在原处——不大的正厅正中摆放着一块灵牌,上面写着的,正是纪雅如的名字。
脑海中的空白让他在不知不觉里靠近,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名字时,视线却突然变得模糊。
“娘……”多少次期待着重逢,多少种可能,多少种境况,即使放弃了团聚的念想,却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的。重章将灵牌抱在怀里,好像过去抱着纪雅如那样,但再没有那种温暖了,听不见娘亲用和蔼温柔的声音叫他“重章”,连梦里都不会再有了。
他看见原本放置了灵牌的香案前还有一只看来陈旧竹筐。
那里面放着的,一定也是和记忆极为相关的东西,但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打开那只竹筐的盖子。
“是重章哥哥做的东西呢,没多久就会坏掉的。上次你做的木鸟,才两天,翅膀就掉下来了。还有之前做的纸灯笼,才点的火呢,就全部烧掉了。所以这次的草蚱蜢呢,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彼时晚之一面数落她,但依旧开心地双眼笑成月牙的模样忽然出现的脑海里。他青梅竹马的那个女童,和纪雅如一起,忽然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谢你的好心了,这只蚱蜢虽然丑了点,我也还是很喜欢的。”
想起晚之那时因为一只蚱蜢就觉得满足的样子,他亦不由莞尔。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都足以令自己开心,晚之有那个时候他对她的全部心意呢。
重章还是将那只竹筐打开,当小时候那些做来的小玩意儿都出现在眼前时,他忽然大声笑了出来,那样绝望而悲伤,像是一直以来所有的信念和信仰全部崩塌,无助地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想这样放声大笑,将多年来的苦统统都释放出来。
最后他抱着纪雅如的灵牌和那一筐幼年的玩具坐在地上睡着了,又做梦了。梦里时光回到了那一年,他和伙伴打架,用最幼稚却也是最直观的方式表达着“你死我活”的意思。然后晚之过来了,站在桥头叫他的名字。
傍晚的风吹动着苏汀城里显得潮湿的空气,古朴的屋瓦给那个年纪还小的女童做了背景。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童在桥上对他招手,道:“重章哥哥。”
他回头,看见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送给她的草编蚱蜢,在风中一晃一晃的,仿如活物一般。
他正要回应的时候,看见纪雅如从桥的另一端走了过来,穿着那条青色的长裙,挽着发髻,笑容淡淡却温和得教人想要亲近。
“娘……”他从没这样高兴过,抛下身后正对自己龇牙咧嘴的玩伴兴冲冲地朝那石桥跑去——桥上有他一直都在思念的人,是重章一直都没有忘记的人。
至亲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