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魅影（1 / 1）
公主府中时常有女子夜间哭泣的声音，但久寻不见，有人说，那是桃倾喊冤而死，不肯离去。
此事不胫而走，就连也白衣前去重昭府上也被询问，他只苦笑道：“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桃倾确实去得太突然。”重昭眯起双眼，向来犹如春风和煦的目光隐约泛起阴鸷。
从现状的分析来看，现在最得益的就是重章，所以桃倾的死大有可能是一步重章用来博取皇帝信任和好感的棋。至于对外，与印扬开张大胜而归，也为重章在朝中树立起了威望。如今这个三弟的威风已然劲猛。
白衣沉默不语。
白衣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可谓极其冷淡，其实与桃倾成婚之后，公主府内众人就看得出这位驸马爷对九公主的感情其实单薄，但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公主府夜间闹鬼，女声凄怨，嘤咛飘忽，很多人都听见了，但无人知晓这声音的来源。那哭声传来，浮在空气里，四面八方都是那样的音调，有时哭得断断续续，有时又有接连着不停，听得人心里仿佛被扩张了恐惧，下人都不怎么敢出门。
公主府的怪事传出不久，重冕的住处也随之有了这种幽怨的女子哭声——很多府中的侍者都说，那声音像极了九公主桃倾，虽然确定不了声音的方向，但总是觉得在重冕的卧房那里听得更加真切一些。
起初重冕不以为意，依旧照常上朝处理公务，然而接连着几日下来，每夜都有那女子的哭声飘来，既轻且薄，但就是一日清晰过一日，听见她在喊“哥哥”。
原本在卧房外听后差遣的下人忽然听见屋内传来皇子妃惊讶的大叫，同时还有重冕愤怒的斥责声——够了。
待下人入内，却见皇子妃花容失色地躲在墙角，重冕怒指着虚空，大吼道：“别给我装神弄鬼的，快出来！”
这回那人真是听见一个像极了桃倾的声音幽幽飘来，哭着喊哥哥。
“带皇子妃去客房休息。”重冕蹙眉道，已然快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下人才带着皇子妃走出卧房，就听见又是连着好几声东西被摔砸在地的声音，摧枯拉朽一样极力在挣扎着什么。待他们又进了内室，却看见重冕正拿着剑对着空中胡劈乱砍，大喝着“滚”。
重冕患了失心疯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宫中皇帝耳朵里。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皇帝于心不忍，出宫看望重冕。
还未等皇帝进门，大皇子妃就迎了出来，匆匆行了礼，道：“殿下这会就在书房。”
皇帝疾步而去，还没走近书房，就听见重冕的声音赫然传来，愤怒而惊惶，但听不清是在喊什么。
皇帝的脚步顿时停住，大皇子妃即刻道：“殿下从昨日夜里就忽然这样，太医说是受了刺激，一时间难以缓过神，就……”
“他都喊些什么？”皇帝沉声问道，听着重冕犹如发疯似的叫声，面色更加难看。
“喊着九妹的名字，什么栽赃……陷害什么的。”大皇子妃的声音越来越轻，偷偷瞥了皇帝一眼甚至不敢再说下去。
“还有呢？”皇帝稍加厉色道。
他皇子妃即刻跪下，道：“殿下喊说是二弟故意设的局，让他入了圈套里去陷害三弟的孩子，还要把责任都推给殿下……”
就是这简单的几句对话间，书房的方向又传来了强烈的砸门声，一并还有重冕更加惶恐的呼救声。
“父皇，儿媳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就是总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确实很像九妹的声音。”大皇子妃道。
皇帝名色凝重，迟迟没有说话。
“父皇，其实……在府里出事的前几天，公主府上已经有这样的声音了。”大皇子妃小心翼翼道。
“什么？”皇帝显得有些惊讶，他素来不信这种鬼神之说，想必是侍者不想触及天威，才没有禀报。当下皇帝先让大太子妃起了身，又叮嘱道：“着太医尽心办事，否则朕一个不饶。”
见皇帝面上带着关切之色，大皇子妃心中暗舒一口气。
“摆驾九公主府。”言毕，皇帝已经转身离去。
白衣未料到皇帝会微服出宫，是以接驾之事显得尤为仓促，却是得到了皇帝的谅解。
“朕才从重冕府上过来。”皇帝原本正走着，说完这句之后见白衣顿时驻足，他即停步，回望着白衫雅洁的男子。过去他看白衣也是这样的稳持沉默，但毕竟还是比以前清瘦了的身子仿佛有了棱角一样，不若曾经温和。
“臣听说了大殿下的事了。”白衣道，并没有显得悲伤。
“朕听说，公主府也出过这种事。”皇帝实在询问。
“臣不信鬼魅之说。” 白衣顿首，语调平缓。
“那事情是如何传出去的？”
“臣不知。”眼波平静，面色不改，白衣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道，“臣从未听见游魄泣夜，也未见九公主倩魂归来。流言蜚语，兴许是有人刻意为之，皇上明察。”
“明察？”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衣一眼。
“臣不想九公主就此亡故却遭人从中挑事。臣与九公主纵然夫妻日短，也望亡妻可以瞑目。如今如此情境，臣恳请皇上明察，以正视听。”白衫男子长跪于圣驾之前，纵是还是那样寡淡，言辞间的凛然与悲恸却是情真。
皇帝审视着白衣许久，看遍了朝堂多年的双眼里始终气韵沉沉，教人猜测不出那目光里究竟藏着些什么。最后，他道：“起来吧。”
白衣站起身，衣裳下摆处因为跪在地上已经沾染了灰尘，在白色的袍子上看着分外清楚。
“回宫。”皇帝道。
皇帝出宫的消息必然逃不过重昕的耳目，前头皇帝回宫的马车才从公主府离开，下一刻，重章府里就有人将消息送了过来。
情况有些敏感，所以重昕只命心腹送信过来，并没有亲自现身。
“父皇既然出宫，就证明了在他心里，大殿下还是很重要的。”青京听了重章的简述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会这么简单。”重章照旧将那张字条烧了，看着火焰在眼前闪动，很快就将那些墨迹化成了灰。
青京就站在重章身边，同样看着那一些还煽动者残留火光最终熄灭，她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丈夫身上，道，“真的是九公主魂兮归来？”
重章忍俊不禁，扫过青京的眼光里划过一丝笑意，道：“要真是桃倾回来，你觉得她会不过来找我？毕竟最后，是我把她逼成那样的。”
说话间，重章已带着青京坐下，方才那短暂的一时玩笑早就不见，他的眉间又是愁云深锁，半晌都不再说话。
青京握住丈夫的手，一直都是这样温暖，就是这一回没有防备地被她这样触碰，忽然震了一震。她还是那样，掌心贴在重章手背上，又慢慢地与丈夫十指相扣，眉目里亦有不得不继续的坚持，道：“事已至此，别多想了。”
青京看来宽慰的话却也带着无形的压力。他的双手早就已经不干净了，从最初的自保到现在渴望得到更多，内心的欲望在膨胀，同时还有青京的推波助澜，如果现在收手，将来必定是要被别人狠狠打击的，即使不是重冕和重昭。
另一只手按住青京的的手，当是答应，道：“放心，不顾自己，也要顾着小的。”
青京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莞尔一笑，那笑意融融，当真就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柔情欣慰，干净清明。
“不如，想想将来这娃娃叫什么？”重章凑近青京坐了坐，柔声道。
“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现在就急着取名吗？”青京顺势靠在重章身边，含笑道，“你这话题转得太快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重章微笑地低头凝睇着妻子，轻声道：“那你想听什么？”
总说那些事情，他会忘记青京除了是自己的同僚之外，还是他的妻。相对至今，他更应该感谢这个女子在背后对自己的支持，纵然她没有放弃过一只推着自己往前，事实也证明她的推动是有效的，但总有些时候，他们之间需要忘掉争名逐利，就这样简简单单。
有人在外头叩门，然后传来似约的声音，道：“殿下，有客来访。”
坐着的两人这才放开的彼此。
重章正襟道：“进来。”
侍女推门进来，道：“客人已在书房等候。”
重章起身，对青京道：“我走了。”
青京点头。
待重章离去，青京唤住正要跟走的似约，走到侍女面前，道：“你没休息好？”
“就是夜里比较难入睡，奴婢也一向睡得浅，谢皇子妃关心。”似约福身，还带着倦意的双眸确实有些干涩。
似乎还想再说什么，青京终究止住了口，道：“你跟重章过去吧。”
“是。”似约这就退下。
重昭忽然身负皇命离开雨崇，但无人知晓究竟所为何事。
重冕的病情稍有缓和，已经不似先前那样癫狂，只是不大认人，偶尔神志清醒了也一个人蜷在角落里不肯说话。
这日皇帝又出宫探看，见重冕正一个人坐在房中发呆。
“殿下，皇上来了。”大皇子妃试探地说着，并没有靠太近。
听见声音的重冕慢慢回过头，原本空洞的双眼在看见皇帝之后倏然充满惊恐，疯了一样冲到皇帝面前，一把抓住皇帝的袖子跪倒下去，大声叫道：“父皇救我！父皇救我！”
大皇子妃立刻找人进来将重冕架开，但重冕仍旧奋力扑向皇帝，极其疯狂道：“父皇救我！快让桃倾走！快让她走！不是我害她的！是有人！是有人出的主意！”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重冕的力气此时变得极大，下人拽着他又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伤了主子。
皇帝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犹豫片刻之后，大皇子妃才带着人离开。
一旦挣脱了牵制，重冕又冲到皇帝面前，双手紧紧拽住皇帝的衣袖，惶急道：“父皇，真的不是我故意要害桃倾的！我……我……”
“你什么？”皇帝低头看着已经出了一身汗的重冕，目光威严并且带着帝王强势的压迫，冷冷道，“你什么？”
重冕猛然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皇帝出神，忽然又张皇起来，后退道：“没……没！我没害桃倾！害死桃倾的不是我……主意不是我出的……别来缠着我！走开！”
重冕抱头蜷缩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找白衣！去找白衣！他的主意！他要害人的……”
声音虽然轻，但皇帝能够断断续续地听见一些诸如“白衣”“害人”之类的词眼。想起那日在公主府中白衣始终冷峻而沉稳的面容，皇帝眯起眼，似在思虑什么。
“重冕。”皇帝缓缓叫着地上男子的名字。
沉沉的声音传来，起先让重冕更加慌张地朝一边缩了缩，但这一声之后却忽然没了声音。一切都仿佛安静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急切而剧烈。重冕慢慢睁开眼睛，四顾自己所处的环境。
是自己的卧房，陈列摆设都如此熟悉。他慢慢移动视线，看见地上的一双鞋，两只脚，然后是腿……目光向上移动的过程里又有新一轮的恐惧袭来，当他又一次看见皇帝那张阴沉威严的面庞，他即刻冲上前，如同先前一样拽住那一只衣袖，恳求道：“父皇救我……救我……”
“父皇……”重冕叫他，双眼里充满神秘，侧耳倾听着什么，然后道，“父皇你听见了吗？她在说话……她又在说话了……”
仿佛要在屋子里寻找什么，重冕站起身，伸手在虚空中不停地触碰，昂头像是在和人对话，道：“桃倾，是你吗？你快出来。父皇在这里，快和父皇说真相……快出来……”
已经全然无视皇帝的重冕正在仔细地寻找着桃倾的影子，时而伸出手捞一捞，时而俯身在桌子下面探看，口中一直叫着桃倾的名字。
专注在自己世界里的重冕没有发现身后的帝王已经离开，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地上的光影，做着怪异动作的自己的影子，忽然收敛了那种奇怪的表情。眼角里那道身影终于不见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方向，怔怔道：“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