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新局(1 / 1)
重章从“香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日落。
雪一直都没有听过,却始终是那股飘洒的势头,不大不小,积不起来,但屋瓦路面已经都湿了。
重章瞧见自己的车夫就在外头等着,待走近了,还未开口,他就听见车夫说:“是皇子妃让小的过来等的。”
重章淡笑,转头时看见叶以秾脸上显现出一个下午都没有浮动过的笑意,他颔首,道:“告辞。”
先看着叶以秾离开,他才上了马车回府。
叶以秾说过青京进来身体欠佳,但之前两人的通信里青京并没有说起这些,想必是妻子怕他担心才故意隐瞒。
这样想着,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归家的心情亦变得急切,他吩咐车夫道:“稍稍快一些。”
重章不重虚礼的性子全府上下都一清二楚,是以在得知重章与叶以秾去了“香茗”之后,青京也不教人特意在外头等着。就是马车到了之后,车去先去通知了门房,说是重章回来了。
最先迎出来的就是似约和府中管家。
侍女此刻打着伞,见了重章就将伞递过去,听见的第一句话是:“青京怎么样了?”
“休养了一段时日已经好多了。”似约答道,“我去命人准备晚膳。”
重章则和管家一路走入宅子里,一面听着管家交代过去府中的情况。
晚膳很简单,就是重章平日里喜欢吃的几道菜——青京没有出来。
重章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是狐疑地盯着似约,见侍女还是那样沉默着不说话,他问道:“说实话。”
“皇子妃真的没事,这是她交代的,等殿下用过晚膳再去相见,否则,即使殿下去了也见不到人。”似约道。
不知道青京这是唱的哪一出,分明就是要他食不知味。匆匆吃了一点,重章就立刻去了青京的住处。
但是房里不见人,只有似约跟进来。
“人呢?身子不好还要乱跑不成?”重章质问道。
“奴婢不知。”似约摇头,这就退了出去。
不过出门四个月,怎么就有这样的变化。他原本就是赶着回来看望青京,但她居然跟自己玩起了捉迷藏。
外头还下着雪,青京不应该会乱跑。一面想着,重章一面就要往外走。
低着头,布子跨得大了一些,没有顾及到正迎面走来的人,重章直接就撞了上去,抬头一看,竟然就是自己在寻的那个人。
青京见是重章,不见有多少惊喜,一面往屋里头走,一面将披风褪下来,道:“你这火急火燎地又要上哪去?”
青京面上虽然含笑,但话语中那个“又”字多少有透露出怨怪来。
没有丫鬟跟着,想必是得了青京的吩咐没进来,重章也就不用在旁人面前束手束脚,跟着青京进去,直接拉起妻子的手笑道:“不出去了,就陪着你。”
青京转过身盯着他,不说话。
重章同样凝睇着她,觉得妻子的比四个月前要丰腴一些,气色也更要红润,有些改变,但一时间说不出变在哪里。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这个时候才回来。”青京拉着重章坐下,倒有些审问的味道。
“没什么。”重章也没什么想要瞒青京的,只是今天和叶以秾的谈话都像在似是而非中进行,他一面听着一面回想着重昕给自己传递的消息,这会儿也还有些思路没有理出来,才没想与青京说了惹她心烦。
这样想着,重章渐渐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到青京小腹上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半晌的功夫,越看越奇怪,最后一个恍然,道:“青京,你这是……”
青京一手抚上小腹,一手做出一个三的手势。
“三个月了?”重章大喜过望,不由拉起妻子的手问道。
青京点头道:“就在你走后没多久,那天身子不太舒服,就请了太医过来看,谁知道一请就请了喜脉。”
“你怎么不通知我呢?”重章将青京搂在怀里,大有欣喜若狂的样子,但此刻青京有了身孕,他就这样轻轻抱着妻子,忽然之间什么烦心事都忘记了一样,呢喃道,“青京……”
“告诉你了,你在外头会分心。既然当初是你自己揽下的事,要是有个纰漏责任还不是你担着?”青京浅嗔道,语调却极是柔和,伸手环住重章腰际,靠在丈夫胸口,也是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那你刚才跑哪去了?”重章问道。
“在书房坐了会儿。”青京闭上双眼,感受着重章身上比过去多了的英武之气,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都过去坐一会儿。”
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青京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说着,又道:“你瘦了。”
“被你发现了。”重章低头,宠溺地看着怀里倚靠着自己的妻子。
待青京反应过来时,她的颊上已经氤氲了一团浅浅的粉色,靠在重章身边不说话。
重章当她害羞也就没继续问下去,只抱着青京的肩轻轻摩挲着,动情之处又在妻子额头落下一吻,深长缠绵,竟是多时未曾未在边线有过的感动。
翌日,重章便如旧上朝。
因着在边关多时,虽然有重昕与重晖时刻为自己传递消息,但毕竟离开这个朝堂有一段时间,是以在群臣一一上奏之时,他并未提出过任何意见,静静看着个中局势。
退朝之后,重章本要去给良妃请安,却不想在宫道上遇见了白衣和桃倾。
还是那年那样的白色长衫,除却眉宇间越发清冷的神色,白衣倒还是过去的模样,就是仿佛跟谁都隔着一些距离。
“三哥。”桃倾就站在白衣身边,终于嫁得如意郎君的她脸上还绽着新婚不久的喜悦,看见重章之后,是她先打招呼的。
重章知道白衣与桃倾这桩婚事是重昭促成的,桃倾势必对重昭心存感激,而重昭借此卖个人情给白衣以便试探,而白衣居然真的受了重昭这份好意,可见白衣的选择,已经成了定局。
“三哥?”见重章没有回答,桃倾又叫了他一声。
重章回过神,拾起笑容寒暄道:“你们这是上哪去?”
“父皇最近犯了头痛症,我和白衣正要过去看看。”桃倾回道。
重章侧过身,道:“如此就快去吧,别耽搁了。”
桃倾和白衣不做多留,这就提步离开。
相遇的短短时间里,白衣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他的沉默比过去的似约更要沉重得多,纵然还是那样舒展着双眉,但他没有看过重章一眼。
心里想着重昭拉拢桃倾一定还有其他目的,但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头绪,重章这样一面思忖一面走,不想被人从身后偷袭,一声“看招”,立时传来。
重章矮身的同时回转,双手扣住对方腰身,将人整个往旁边拖动,然后快速起身抓住那人的双臂,往外一翻一拧,耳边就传来了“三哥饶命”这样的话。
“没用力,你叫唤什么。”重章松开手,佯装出一脸指责的模样对重昕道。
“这不是想试试三哥你的身手,看来边关没白去。”重昕转了转手腕,想必是早知道了是他所以就出了虚招,没使上力气。
“五哥是平时憋得太难受,好不容易见着有个人可以交手,就忍不住了。”重晖从后头跟了出来,笑意吟吟地走来,道,“跟三哥动手,这叫不自量力。”
重晖在十月的时候也由皇帝颁旨赐婚,这会儿也是真正有了家室的人了,动作做起来都比过去沉稳许多。却是重昕更像越活跃回去,用重晖的话说,将来重昕就是个老顽童。
重昕朗然笑了出来。虽然是冬季,但今天的阳光却出奇的好,重昕的笑声就像这冬日暖阳一样,听着都仿佛有一道光照进心里,暖融融的。
“跟我一块去见良妃娘娘还是在这里吹冷风等着?总之不让你们白白堵我一场。”重章说着就继续朝锦绣宫走去。
重昕即刻跟了上去,道:“三哥不光是腿脚功夫长进了,嘴上功夫也越发厉害了。”
“再说就当心三哥不让你进锦绣宫,真请你喝西北风。”重晖眉眼弯起,有和重昕不一样的光彩。
“我知道三哥府上的厨子手艺好,今儿个午膳就在三哥那里蹭了。”重昕道。
三兄弟说笑着,这就踏着日光走在宫道上。
良妃的身子总是那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见着重章过来也依然那样笑。
奶娘把重曜抱来的时候,重章还没去接,三岁的孩子就一路小跑着过来,噗通一下抱住重章的小腿,亲热地蹭着喊三哥。
重曜不是不怕生,只是打小就时常见重章,所以早就记住了这个三哥的样子。一别四个月,他也想重章想得紧,刚才听见奶娘说重章过来了,就马上提溜着小身子跑过来。后来他嫌自己跑步还没奶娘走路快,这才让人抱的。
重章一把抱起粉嘟嘟的小孩顺手就捏了捏那张圆圆嫩嫩的小脸,问道:“重曜想不想三哥?”
重章的两只手早就勾住了重章的脖子,听见这个问题之后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直接点头,有些狭长的双眼却还是晶亮明澈的闪着光。
一旦见了重章,重曜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样不肯撒手,就算重章要走了,他也眼巴巴拽着重章的手指,可怜兮兮地看着,叫着三哥。最后见重章要出门,他索性就回头窝在良妃怀里不看,一直到听见生母说“你三哥已经走了”,他才猛然回头朝门口望去。果然见是空空如也,他就一撇小嘴,很是委屈的样子。
重章自然不知道重曜在自己走后的那番模样,被孩子这么一缠,心头的阴翳也被驱散了不少,就是这回多坐了些时候。出了锦绣宫之后,他听见重昕道:“十二弟这个小不点还真是能缠人。”
重章一笑置之,这就带着重昕与冲冲回了府上。
午后的书房里,依然是兄弟三人“闲聊”的时间。
“不得不说,三哥这趟出去,连眼力都好了很多。”重昕打趣道。
“我和五哥观察了好久才觉得罗恒有问题,三哥你就今天看了一个早场就能断定,他是二哥的人?”重晖道。
重章原本也对这位廷机阁大学士没有太多想法,但是罗恒上任之前不久正是他当时要去符邻的时间。是他自己出的头没错,但当时在御书房内,重昭虽然没有和重冕一样力推让他前往,但就他对重昭行事作风的了解,必须不是重昭自己出头。换句话说,重昭是等着他先开口,然后让重冕当这回恶人,日后即使发生了什么事也就和自身无关。而那时罗恒作为新任廷机阁大学士上任,在此之前他不曾与谁有过太过亲密的接触。
过去重昭想要拉拢叶以秾,但没想到最后因为叶青京的关系,叶以秾成了重章的有力的支持。重昭大概是由此对他有所顾及,所以才在那个时候故意设计引他离开雨崇。纵然罗恒的职位不及叶以秾,但毕竟廷机阁首辅年事已高,离告老还乡之期不远,罗恒这个大学士自然就是最有力的后备。而且,在廷机阁内安插自己的人,总比在其他离皇帝太远的地方分布眼线要更容易了解天子的心思,把握时局。
这样想通了之后,重章倒是越发觉得当初自己挨的那一剑是值得的,虽然还是疏漏了罗恒,但也在那时看了一场好戏,看重昭先将重冕的太子之位卸下。
心中一旦念及储君之位,重章亦不免唏嘘,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何时对那个位置有所觊觎的。大概是小时候被人轻视欺侮得多了,也看多了良妃暗暗将委屈都独自隐忍下的无奈,还有当初的晓妗和白衣,甚至是似约都因为自己受到过不公平的对待,所以他需要登高到一个被仰视的高度,才不会再有年幼时那些受到的轻慢。
“三哥?”重昕推了推正在出神的重章,“发什么呆呢?”
重章摇头,又问道:“白衣最近是不是依旧时常出入二哥那里?”
“有是有,但不多,反而是大哥和桃倾兄妹之间走动的次数多了。”重昕回道。
三人都知道这其中必定还有关联,也大约可以估摸得出来,只是定论不能下得太早,毕竟经过废太子一事之后,朝中已经平静了一段时间,也没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挑起是非,引起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