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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为良妃诊脉之后简单说过情况便借口告辞。
因为昨日夜里的一连串事件,整个皇宫的气氛都显得沉闷压抑,白衣独自走在宫道上亦不由加快了脚步。
只是路旁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白衣本不想驻足,纵然那声音听来耳熟,但抬眼时,他才发现那声音正站在自己面前,不是桃倾又是谁。
多时不见蛮横的九公主,白衣同样没有什么话要与桃倾交谈,只是发觉眼前一身宫装的女子比过去要清瘦一些,脸上的妆容因为方才一番痛哭已经化开。
“白衣……”没有料到白衣会在这里出现,桃倾一时也无言相对,只是快速地把眼角残留的泪痕擦去,又吸了吸鼻子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衣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
桃倾原本垂着的手不自主地握到一起,抬眼瞥了瞥身前始终白衫淡然的男子,道:“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不见桃倾身边服侍的宫人,想必是被她故意遣走了。其实但凡女子,总不想被人瞧见如桃倾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但她难得见到白衣,心里又憋了好多话,找不到人倾吐,纵是现在仪态上失了分寸,她也还是想单独和白衣处一会儿。
“公主请坐。”白衣就与桃倾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
桃倾两只手互相绞着,并没有说话,待听见白衣问了一句“怎么了”,语调比先前柔和了许多,她才理了理心思,道:“心情不太好,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白衣抿唇,像是在听的样子。
“刚才我去给母后请安,没想到哥哥也在,他没有由来地就拿我出气,我反驳了两句,就被母后训斥了。”桃倾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情也越来越委屈,但骨子里还是倔强的,刚才一个人躲在暗处哭,现今有白衣看着,她忍着又开始涌动的泪,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按理说桃倾这样的年纪早应该由皇帝指婚出嫁,但堂堂九公主心高气傲,甚至曾经当着皇帝的面违抗,触怒了天威,好在有皇后求情,只将她禁足了三个月。从此之后,桃倾的脾气就比过去收敛了许多,但说到底,作为皇室一员,终有一日还是要承受这样的命运,就是她一天天靠着皇后在拖延罢了。
白衣自从入了太医院之后很少在听见与桃倾相关的事,当时这件事说大不大,毕竟也没有明确的旨意下来,就是桃倾自那之后就病了一场,太医院的其他太医负责诊治,才带回了一点消息。
桃倾的心思白衣自然明白,但既然当初他婉言拒绝,现今也不会有所动摇,况且就目前的情形看来,无论他选择哪一边,也都不会与桃倾站在相同的立场。
不想去接桃倾的话题,白衣只道:“臣看九公主面色不佳,是不是进来疏于歇息?”
“哪里睡得着。”桃倾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道,“自从母后病了,哥哥的脾气更加暴躁,动不动就寻人出气。”
桃倾曾经诱导过白衣做出连累了重章之事,是以如今对这九公主的话将信将疑,想着重冕现今谦逊的表现,与桃倾描述的大相径庭,这其中可信之处就有所保留了。但是皇后居然也病了,并且这事居然连他也不知道,太医院里也似乎没人提起,未免太过奇怪。
“你不知道母后病了吗?”桃倾问道,稍后才反应过来,道,“也对,母后没有宣太医,这事连父皇都不知道。”
白衣没有再问,见一旁有人过来,他不想因此被人联想什么,遂起身告辞。
桃倾见白衣要走,虽然不甚舍得,但也不好开口挽留,只能望着那袭白影离去,听见身后宫人的叫唤,悻悻而归。
有个细节白衣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就是良妃后颈上有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针眼,确切地说,那并非由针扎留下,更像是某种动物极细但足以穿透皮肤的触角。而良妃的病情也许正与这个针眼有关。白衣曾经将此事告知过良妃,但被良妃要求不许朝外泄露一个字,他即对此守口如瓶。
但是蹊跷就在于,那个倘若是因为那个针眼而在良妃体内灌输了某些药物,他应该一早就能查证出来,但事实上良妃除了近来频发恶梦、体质虚弱之外,脉搏以及身体状况都没有出现其他偏差。
白衣知道应该去查看钱嫔的尸体以求得某些内心的猜测,然而现在青天白日他必定是不能有所动作的,是以只有先行出宫。
即日起,皇宫的守卫比以往都要森严,巡逻的侍卫加了三班,不停在宫中行走查看,以防再出现意外。
灯火中却有一名黑衣人快速穿行,选择了一条最便捷的路从宫门到安置钱嫔尸体的地方,避开守卫,迅速潜入内堂。
“你说咱们娘娘会不会回来?”看守的宫人颤着身子仿佛还在寒冬腊月里一样,不停瞄着四周的雕梁画栋,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呸,说什么胡话呢。”另一名宫人虽然啐了一口,却也跟着打哆嗦。
“你听说了没,当时娘娘从梦里醒来的样子就跟疯了似的,那一声简直惨绝人寰。”那夜钱嫔忽然大叫的声音这会都仿佛在屋子里回荡,凄厉地直往人骨头里钻,又冷又刺。
“光是隔了那么多道墙听着我都被吓傻了……”另一人回道。
两个人低声交谈着,掩不住内心始终蹿腾的害怕,并未察觉有人已经到了身后。
黑衣人猛击二人后颈,将其打晕,又对着棺椁行过礼才动手查看——果然,钱嫔的后颈处亦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眼,并且似乎比良妃的还要深一些。
取出一方薄帛贴在钱嫔后颈的针眼处,黑衣人收起方帛正要离开,却不想有人过来,来人见了如此情景当即大喊侍卫。
黑衣人见侍卫过来,即刻纵身跃出窗外,只是如今宫中巡逻的侍卫比过去多,几乎随处可见,任凭那人如何规避,也总能遇见手持武器的宫中侍卫朝自己扑来。
以他的身手是,若在过去,是足以脱身的,但现今侍卫来得太快,又人数众多,毕竟是独身一人没有帮手,他又不想再惹出更多的麻烦来,是以一直都以逃脱为主。
眼见此时是断然不能直接朝宫门去的,他遂速速朝另一处方向逃去。
众侍卫拼命拦路,导致逃窜的一路显得极其艰难,好几次黑衣人与人交手,不免体力下降,一个失手就被侍卫的武器划伤,整个右臂都被血液浸染。
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到了桃倾的寝宫,因着是九公主的居所,侍卫并没有立刻就冲进去。
此时桃倾被外头的动静惊醒,让人过去查看,冷不防窗外月如一道黑影,惊得她险些失声大叫,但在听见一声已渐虚弱的“是我”之后,除了心中暗暗震惊,她已经发不出一个多余的音节。
揭下面巾之后,白衣几乎就快站不住,正要倒下的时候,却是桃倾将其扶住,两个人艰难得移动到床边,桃倾又惊慌地松开手,看着右臂还在流血的白衣,她已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宫女急促的叩门声,又一次惊吓到了本就在出神的桃倾,她定了定神,站在原处问道:“什么事?”
“公主不好了,皇后娘娘忽然发狂。”门外的宫女焦急道。
但闻皇后出事,屋内两人皆是一副惊讶表情,桃倾甚至来不及穿戴就急匆匆去了秀坤宫。
出门时瞧见自己宫外还在围守的一班侍卫,她立即大声斥责道:“还不去秀坤宫护驾。”
虽然是一路尾随方才的刺客过来,但眼前这皇室娇女疾言厉色的模样还是震慑了一众侍卫,当即就转头去了秀坤宫。
桃倾稍稍松了一口气,也立刻赶往。
桃倾散着发就赶来了秀坤宫,一直立侍在皇后身边的孙醒见桃倾这副模样即刻命人拿来外衫给她罩上。
桃倾直接就扑在了皇后床边,看着已经安静下来但仍旧在不住颤抖的一国之母,她焦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公主,奴才也不知道。本来皇后娘娘睡得好好的,忽然就大叫了一声,还没等奴才反应过来,娘娘就将奴才推开。所有人都上来拉着娘娘,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这会儿已经去宣了太医了。”孙醒回道。
桃倾虽然没有亲眼目睹皇后当时的情况,但听着孙醒的描述不禁教她想起钱嫔临终前的情形,但她却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皇帝随后也赶了过来,还没问上几句话,太医也赶到了秀坤宫。
几名今夜留守太医院的太医查看一番之后,面色都极其凝重,听见皇帝问话,立刻就跪倒在地,直喊着“皇上恕罪”。
皇帝原本就因为已经风传开的厌胜之术而极为烦躁,如今见太医也这般无能为力的模样,他恨不得即刻就将这些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分忧的废物全部拖出去处置了。但纵如此,一国之君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下令道:“朕不管用什么方法,先稳住皇后的病情,否则,全部提头来见。”
太医闻言,值得马上出具处方,让人前去煎药,只求拖过一日是一日。
皇帝原本正在御书房处理奏折,先是听说宫里有刺客,还未等人将擅闯禁宫之人捉拿就听闻皇后忽然发病,之前钱嫔的死又仿佛山雨欲来之事,一时间也教他这王朝最高的统治者一筹莫展。
见桃倾一直守在皇后身边未出过半点声响,堂堂九公主这会就如此衣冠不整地出现,却惹不起他半分指责,面上反倒起了几丝柔情。待走到桃倾身边,他就如寻常人家的父亲关心女儿那样,对桃倾道:“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父皇在。”
不知何时,桃倾已经以泪洗面,但闻皇帝关心,她亦不顾君臣之礼,扑在皇帝怀里痛哭,一个字也不多说。
谁都以为她是皇帝嫡女,受尽宠爱,但其实皇后纵然关爱她也比不上太子重冕。重冕的心气比她高得多,私下里没有少欺负她,碍于兄妹情分与太子作为储君的身份,对重冕的苛责她一直都是忍受居多,所以才会将气都出到下人身上。归根究底,她也只是个寻常的女孩子,不过多了件公主的外衣罢了。
皇帝轻拍着桃倾的背,宽慰着说了些话,见爱女终于止住了哭泣,才命人将她带回寝宫。
心里还记挂着白衣,桃倾也只再留了一小会儿,就此离去。
果然白衣还留在寝宫中。
大概包扎了一下伤口,但依旧无法彻底止住还在往外涌的血。
“怎么办?”桃倾坐在白衣身边,看着已经被染红的布料,长眉紧蹙。
“皇后娘娘怎么样了?”白衣问道。
但凡说起这事,桃倾的脸色更加不好看,忧心道:“很不好……”
接下去的话她不再多说,也是怕到时候一语成谶,再往后的事就当真不发不可收拾。
白衣不便将今日之事相告,现在自己受了伤也不能前往查看情况,一时也让他忐忑不安。
“我先去找身干净的衣服给你换上,你好好休息,等明天你跟着我过去母后那里,混在太医队里,就可以安全出去了。”桃倾道。
这样的方法过去他和重章听信过桃倾一次,最后的结果是被人当场捉拿,以及后来他受了一顿重重的惩处。对幼时这件事的记忆,他还是很深刻的,不光是那一下下打在身上的痛楚,更有后来父亲白侯对他的训斥。一字一句都严厉得足以教那个时候的他为之哭泣,但一想到后来那个人对自己的安慰,心头也就不由莞尔了。
见虽然看来虚弱,但眉宇间却仿佛洇开了一抹柔情,桃倾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微微觉得高兴,毕竟今次是她救了白衣,而不是带来什么麻烦。
“你先睡吧,我过去坐一会儿。”桃倾这就站起身,吹灭了台上的烛火。
外面的灯光透进来,还能看见桃倾坐在椅子上的轮廓。白衣心中自然是感激的,只是毕竟与桃倾隔在两处,他今夜过来也是想好了万一还是暴露了身份就用桃倾当一回挡箭牌,但不想横生枝节,免去了之前的那一些顾虑。
外面没有人走动,屋子里同样没人出声,一切都静默得如同寻常皇宫的夜那样,悄然安静,除却夜色里还偶尔跳动的烛火,仿佛就没有什么活物了。